《梦蚀》游卿

3、第三章

　　天元三年，新帝改革，惩奸佞，除恶臣。户部侍郎慕轩与大司马莫文澜向来不和，被大司马一本参奏。奏折中言左都尉贪污官银三十万两，新帝命人搜查其府邸，果真找到了那三十万两官银。怒，撤其官职，流放西北边境，以儆效尤。
　　慕轩遣散家仆，只留下了一个比较忠心的翠桃，携妻慕白氏，稚子慕清，远赴西北贫寒之地。
　　亲眼看着自己住了近十年的府门缓缓关闭，最后被几个不认得的兵贴上了封条。慕轩突然感觉自己老了许多。
　　可他不过才三十有六，正值壮年。
　　“想什么呢？该走了。”是妻的声音。
　　“我在想，我要是在被贬之前逛几次花楼，娶几房娇妻美妾就好了。到了西北贫寒之地，估计都见不到几个女人。天天光看你有什么意思？”他打趣着说。
　　“好你个慕轩！我嫁给你就是为了听你说这话的？”慕白氏眼看着就要收拾一下自家相公，却被一句“娘子莫气”给劝的消下了火。
　　“这么多年了，吵架只会说这句话，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来哄哄？”她的相公，她自己最清楚。这些话顶多是说说而已，他不可能真的冷落自己出外寻欢。
　　慕轩看着妻子，突然静静的笑了。她是城中大户白家的独女白倩，当年却不嫌他官阶低微执意下嫁于他。从此人们提起她只字不提白家风光，只说慕白氏可怜，二八年华应当嫁给京城内某位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怎么就嫁了这个破落户，跟着他受苦。
　　后来他飞黄腾达，同僚们都笑话他娶了个母老虎：不敢喝太多酒，每次最多只喝一壶半便不肯再喝；从不去逛花楼，身上沾上一点儿胭脂味都惶恐的换一身衣裳；总是能听说慕侍郎又在费尽心思的挑首饰，盼着能讨妻子欢心，却又被妻子心疼的说教一番不准奢侈。
　　他也不解释，只笑同僚们可怜，家中没个真正关心他们的人：每次喝酒晚归，她都必定不眠不休的等着，细细熬一碗醒酒汤与他，他心疼，自然不肯多喝；若是让她闻到自己身上的胭脂味儿，或是听了下人的回禀知他去了花楼，她必定惶惶不安，担心他这颗心是否还属于她，担心他纳了妾之后的后院之斗，他只想她这颗心安安稳稳的，所以与女色沾了边儿的邀请他一律推掉；她原是风光无限的白家小姐，跟着他受苦受穷，抛下了一个大小姐该有的架子，学会了像市井妇女一样精打细算，即便是如今逐渐富起来了，也改变不了她如今的脾性，所以哪怕他一次次被说教也甘愿，只想让她不必忧心家中支出。
　　他们就这样静默的走远，一路舟车劳顿，终于到了西北的一个小村庄，名曰轲儿村。

　　西北虽艰苦，可日子却过的舒坦的多。没有朝堂上的唯唯诺诺、尔虞我诈、战战兢兢，慕轩觉得自己过得无比自由。清儿也一天天的长大，愈发的乖巧懂事，本来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就招人喜欢，清儿的嘴还甜，整个村子里没有不喜欢他的。
　　天元七年，他们有了第二个孩子，慕轩喜不自胜，给这孩子取名为慕洛。清儿当时才八岁，却像个大人一般，把年幼的洛儿照顾的无微不至。兄友弟恭，光是瞧着他便欢喜。
　　天元九年，洛儿病重，刚开始他只以为是小病，没甚在意，可后来清儿慌慌张张的来找他，说洛儿开始咳血的时候，他慌了。四处寻医问药无果，在他都要放弃的时候，收到了来自京都的密信。上面说若要洛儿好起来，需将洛儿送到京都，并且要他想方设法找出所有西北境内大司马暗中培养的势力。
　　他心下了然，于圣上而言，他还是一颗有些用处的棋子，不能随意舍弃。而洛儿则是人质。呵，他的孩子，用于牵制他，真是再好不过。
　　他使了个计，让妻子和清儿误认为洛儿已死。可哪个父亲不思念自己的孩子呢？有的时候，想着想着，他自己也落了泪。
　　西北的春天真冷啊，他想。即使是三月，都不见漫天桃花纷飞；即使是三月，也能让洛儿染病。

　　天元十年，他找到了所有大司马暗中培养的势力，秘密交给了京都。可也是这一年，白倩身患肺疾，明明这肺疾要不了她的命，可由于思念洛儿过度，她还是撒手人寰。纸钱儿飘着飘着，便与他身上的一身素衣融为了一体。
　　他开始后悔，若是未将洛儿送走，还会是现在这般结局吗？
　　他悔到连翠桃禀告他清儿哭的昏过去了都没听到，只是一味的向前走着，直到撞上了那刚刚立起的石碑也没回头。
　　天元十三年，在听到大司马被下狱的消息时，他正在给妻子扫墓，忽然泪珠儿就落了下来，他慌忙用手把它胡乱的拭去。他明明手也不抖，眼也不花，可就是擦不干。
　　他为此，失去了他在意的人。
　　即便是知晓洛儿在京都好好的呢，他还是害怕洛儿被卷入这一场又一场的局；
　　他爱的白倩也没了，他如今，就连想和她说说话，都不能了。
　　他抖抖肩，随着一道圣旨回了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