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换年华》季南落

4、第四章 第四章

　　第四章

　　两天后，婚礼在全沨州的翘首期待下如期举行，陆宋联姻，其隆重程度自不待言，一路上笙箫鼓乐不断，沿途的树都结彩张灯，看热闹的人大清早便起来，挤满了长长的街道，他们中的很多人是带着看笑话的想法来的，他们要看看这位传说中长相狰狞，让人闻风丧胆的二公子到底长着怎样的三头六臂，毕竟这难得的一眼够他们谈论下半年了。
　　宋娉婷和两个丫头混在人群中，时不时的踮脚张望，心中也是期待万分，只是旁边的丫头们却是怕的不行，小声道，“二小姐，咱们还是回去吧，婚礼还没有开始，您在外面抛头露面的被人认出来告诉了老爷夫人，怕是还要嫁过去的。”
　　宋娉婷瞪了丫头一眼，道，“你懂什么，就是今日我才不能呆在家里，万一他们识破了那新娘子不是我，可不得到我房里把我抓去拜堂成亲，如果我在外面，他们找不到人，即使识破了，也只能把宋辛槿嫁过去，再说了，我也真想瞧瞧那二公子长了一副怎么骇人的面孔，好让我好好笑笑，让她宋辛槿气了我二十年，今日总算要让我解解气才是！”
　　宋娉婷刚说完，人群马上躁动起来，前面的人朝着后面大声嚷嚷，“来啦来啦，快看陆家的人来啦！”
　　后面的人争先恐后的往前挤，生怕错过丝毫，宋娉婷被挤得要变形，还不忘扶着两个丫头踮脚张望。
　　走在最前头的是四列英姿勃发的军队，挎着长枪，步子迈得整齐有力，军靴踢在地上哒哒作响，气派非凡，跟在后面的便是好大阵势的仪仗队，敲锣打鼓，两个喜娘挎着花篮欢天喜地的撒花撒糖撒散银，街道两旁的路人簇拥着去抢这个好彩头，还不忘大笑着说，“这果然是陆家，看人家这结婚的阵势，多气派！”
　　宋娉婷白了眼周围弯腰低头捡地上的和举臂去接刚撒下来的人，心道，果真是没见过世面，这阵势就算好了？
　　她心里闷闷的不平，两个丫头却高兴的拉着她的衣角道，“哎呀，好多车呢，好气派呀！”
　　宋娉婷抬头一看，可不是！那仪仗队后面跟着一列的车队，正缓缓地开着，无声的宣告着这场婚礼的奢华。
　　宋娉婷这下彻底泄气了，愤愤道，“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别捡了，宋家给你们的俸钱还少吗，在外面丢人现眼，昨晚上也不知道提醒我他陆家是开车来的，让我起了大早等半天，就看个车头吗？！”
　　说完气呼呼的就要走，奈何这人群像是一堵堵密不透风的墙一般，只有越来越多的人涌过来，宋娉婷气得大叫，“都给我让开！”
　　周围几个人被她怒声惊到，停了片刻，马上前面又开始传来比之前还要兴奋的欢呼声，隐隐约约的仿佛在喊，“呀，是陆家二公子吗！不像吧，你们快看！”
　　宋娉婷忙扭过身，两丫头兴奋的道，“小姐小姐别走，快看看，前面的人说二公子没有坐车里，好像是自己骑的马！”
　　宋娉婷没好气的瞪了两丫头，心想我倒是想看，但这人群挤得比刚刚抢散银的时候更甚，像是发了疯一般，她都快断气了，但又不甘心，便使出浑身解数，撑着人群使劲儿的踮脚，终于远远地看见他从那长长的一列车队最末尾拍马而来，没有穿长袍礼服，披红插花，也没有穿新式西服，而是和队伍最前头的那四列军队一样，穿着寻常不过的戎装，垂岸的杨柳如烟如幕，他骑在马上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拂开垂柳，露出清瘦如玉的容颜，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他眸色深深，带着寒意带着锋利，为他无暇的面容平添一分不容亲近的动魄惊心，让人忍不住看他，却又不敢直视。
　　宋娉婷痴痴的看着，任凭人群推搡，周围的人震惊，惊叹，艳羡，啧啧称赞。
　　他加快了速度，骑着马超过了车队，仪仗队，列队，到了最前面，一骑绝尘，消失在青青柳色里。
　　宋娉婷才缓缓回神，问，“他是谁？”
　　旁边的丫头惊讶万分，实在不敢相信，可看着他身后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又不得不说，“好像是陆家二公子，来娶辛槿小姐的。”
　　宋娉婷气急了，道，“你胡说，你不是说二公子长嘴獠牙，生毛带角吗？！”
　　丫头们吓得快哭了，忙道，“小姐别生气，奴婢也是听人瞎说的。”
　　宋娉婷没再废话，好不容易拨开人群走了出去。
　　宋辛槿坐在梳妆镜前，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青萝站在后面，梳着头发，又仔细瞧瞧镜中，再看看真人，笑着道，“小姐以后要多涂点胭脂也是好的，小姐面色白，若不抹点胭脂总看着清淡了些。”
　　宋辛槿笑笑，手心竟发了汗，不知为何有些紧张，“青萝，我有些害怕。”
　　“小姐这回算是知道怕了，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不怕的，青萝陪着小姐。”
　　“我不是怕这个。”宋辛槿摇摇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老天爷从来没让她顺遂，她拥有的，会让她失去，她想要的，不会让她得到，她只是觉得不踏实，便道，“青萝你去前面看看，娶亲的人怎么还不到？”
　　青萝笑，“好好好，青萝这就去，没见过这么着急嫁人的小姐呢。”

　　宋娉婷带着丫头抄近道回了宋家，也管不了其他忙跑到正厅，见何萍和宋延坐在正座上招呼客人，宋娉婷冲过去抓住何萍，何萍一惊，忙道，“娉婷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不换嫁衣？”
　　“妈妈你快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何萍被她拉到房间，将自己和宋辛槿的约定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何萍听得脸色发白，怒道，“胡闹！你们简直是胡闹！”
　　宋娉婷缩缩头，有些害怕，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妈妈，但是我现在改主意了，我愿意嫁了，你快去把宋辛槿关起来，别让她出去！”
　　何萍知道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忙道，“你快给小姐换衣服，你，跟着我去东房！”
　　一打开门，就见一个人影飞快的穿过，何萍来不及多想，忙带着丫头风风火火的直奔宋辛槿的房间，到了门口，当机立断，破门而入，里面却是空无一人，何萍刚想问，就听见外面鞭炮作响，噼里啪啦，孩童们拍手唱歌，暗想大概是来不及了，只得带着丫头出去。
　　恰好几个丫头手挽手有说有笑的走过，何萍叫过来，问，“宋辛槿呢？”
　　丫头们被何萍脸上恐怖的神色吓到，一时竟不敢说话，其中一个胆大些的小声说，“就刚刚青萝着急忙慌的跑过来，拉着大小姐就跑出去了，大小姐还穿着嫁衣，我们刚刚还在笑说这大小姐怕是想嫁人想疯了，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丫头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看见何萍的脸色越来越暗，像是乌云堆在上面，随时是一场狂风暴雨。
　　好啊，果然是好奴才！看来之前开门前跑过去的人就是青萝。何萍心里那个气，无奈在正厅伺候的丫头跑过来急急道，“夫人怎么在这儿，老爷差我来催催夫人快去正厅，说是陆家的人到了。”
　　何萍恨得咬牙，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只要还没出这宋家的门，你宋辛槿就别想给我嫁过去！
　　“走！去正厅！”何萍转头吩咐宋娉婷房里的那丫头，“你赶紧去让娉婷穿好嫁衣到正厅，要快！”
　　丫头忙道是，便飞跑着去叫宋娉婷。
　　何萍到了正厅，看见宋辛槿穿着嫁衣直直的门口陆淮洵的马前，而陆明堂也是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见何萍来了，疑惑的问，“娉婷这孩子今儿是怎么了，怎么直接冲出来了？”
　　这结婚的时候，照例是哥哥弟弟将新娘从闺房里面抱出来送上花轿，一路上脚不沾地的，可这鞭炮刚放完，新娘子自己提着衣裙跑出来，还直接就跑到未来夫君面前，众人也是头一次见到这场面，你看我我看你都没主意。
　　何萍瞧着丫头领着宋娉婷已经从西房款款过来了，冷哼一声，宋辛槿啊宋辛槿，是你自己不要脸的，那就休怪我今天翻脸无情了！
　　何萍走出大门，停在宋辛槿身后，对着旁边的陆淮洵道，“二公子且慢，我有话要说。”
　　宋辛槿听到何萍出来，心中一揪，青萝刚刚告诉她，宋娉婷把全部的事情告诉了何萍，自己也愿意嫁了。
　　宋辛槿站着，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悬崖边，她今日要么跨过去，那便是陆家的二少夫人，要么跌下去，从此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她命从不由己，但今天，她要搏一次，大概是今生唯一的一次。
　　宋辛槿抓住陆淮洵的手腕，道，“不必了，我现在就与你走。”
　　青萝跟在旁边，她太知道今天的何去何从对宋辛槿而言意味着什么，但看看门口孤零零的一匹马，急着说，“小姐，车还没到，只有马。”
　　“那骑马。”宋辛槿暗暗地捏紧衣角，道，“二公子，我能骑马。”
　　宋辛槿说着，摸索着要去扶马，却把狠狠一拉，差点倒下，青萝赶紧扶住，何萍还紧紧抓住宋辛槿的手，冷冷道，“你还能骑到哪里去！宋辛槿！”何萍说完，另一只手一掀，宋辛槿白的吓人的脸暴露在阳光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结结巴巴的说，“这，这是谁？不像是二小姐啊！”
　　众人不识她，但知道二小姐，也知道她不是二小姐，这便够了。
　　宋辛槿觉得这九月的光已经泛着冷，她的心很静，反而没了先前的忐忑，她说过，只要不是半死不活，她都接受，包括粉身碎骨。
　　一切都结束了，无论过往，还是以后，都结束了。
　　她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抬起头望着如此近的他，道，“对不起了，二公子，我不是宋家二小姐。”
　　陆淮洵从始至终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在旁边的人都觉得看了出大戏的时候，他脸上依旧冰冷无惊。
　　他垂眸看着她，白的脸，黑的眉，红的唇，和一双清澈如溪的眸，那眸中有着太多无法解说的情感，平静的，淡然的，还有像是灯火黄昏，春意阑珊，蜡烛耗尽最后一滴油的苍凉与死寂。
　　很少有人敢直视他，而她却一动不动的看着他，无忧亦无惧。
　　何萍招呼着丫头，“快把真正的二小姐带过来。”
　　两个丫头笑面春凤的将宋娉婷慢慢的牵出门，何萍牵着宋娉婷的手笑着对陆淮洵说，“这位才是真正的宋家二小姐。”
　　“上马吧。”一直未开口的陆淮洵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却是对着宋辛槿。
　　宋辛槿道，“二公子，你可能还不太清楚，我不是宋家二小姐。”
　　“你不是宋家小姐？”
　　“是，我是宋家的小姐，但我——”
　　“这就够了，上马吧。”
　　宋辛槿看着他，他嘴微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或许做了一个无关痛痒的决定，他或许从不在意这个决定，不在意这个决定于她而言是如何的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她曾以为自己已经跌入悬崖，却不料悬崖下是深溪，她大难不死，她随波而流，然而前路漫漫，她不知归向何方，但她无论如何都高兴，因为她终究告别原来的悬崖。
　　“陆公子，我想你——”何萍紧拧着眉，开口就被打断，宋娉婷一把掀开盖头，恨恨的指着宋辛槿，“宋辛槿，陆淮洵，我恨你们！你们欺人太甚！我诅咒你们，你们不得好死！你们让我今天在众人面前成为笑话，我宋娉婷发誓，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不会让你们好过！”宋娉婷拼命的瞪大双眼，不让泪流下，“尤其是你，宋辛槿，我告诉你，我宋娉婷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你，我会用我的一辈子去折磨你！”
　　宋娉婷说完，一把推开何萍冲进了门。
　　何萍忙道，“愣着干嘛，还不赶紧跟上去，别让小姐做傻事！”
　　两个丫头赶紧跟了进去。
　　何萍哭着挽着宋延，“老爷你可要为娉婷做主啊！”
　　宋延推开何萍，上前一步，看着陆淮洵，这不是他第一次见陆淮洵，所以宋延知道这位二公子说出的话的分量，只是问，“真要她？”
　　还没等陆淮洵说话，何萍第一个不干，赶紧冲上来大叫，“老爷你什么意思，二公子我告诉你，你只能娶娉婷，不然我们宋家是不会给钱的！”
　　何萍说完，陆淮洵的脸上难得露出笑意，只是那笑意森寒，令人发憷，“怕死的人都会给，你不如问问你家老爷，给不给？”
　　陆淮洵看着何萍，那双深的如浓墨般的眸子仿佛把人吸进去，何萍吓得往后倒退一步，宋延扶住她，大喝一声，“都散了！”
　　这两家人哪一家都得罪不起，所以宋延这么一说，聚着的宾客都纷纷离开，宋延带着何萍进了门，宋家的大门缓缓地关上，先前的嘈杂迅速的消散，周遭安静得可怕。
　　宋辛槿此时才知道害怕，看着面前的马，迟迟不动。
　　陆淮洵淡淡道，“上马。”
　　“我——”
　　“你不是说会骑马？”
　　“我——”
　　还未等宋辛槿说话，一旁的青萝赶紧凑过来解围道，“我们家小姐只会骑马，不会上马，还是等——”
　　青萝话音未落，陆淮洵抱着宋辛槿的腰便将她抱上马。
　　“你腰怎么这么细？”陆淮洵说了句，那嫁衣宽大，罩住了宋辛槿，看不出腰身，握住的时候才明显感觉她的腰比寻常女子要细上些，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断。
　　宋辛槿坐在马上，根本无暇回答他，之前完全是想赌一把马上离开才胡乱说自己会骑马，而事实上这是她生平第一次骑马，害怕得不行。
　　宋辛槿第一次坐，自然陌生害怕，马有感觉，嘶鸣着扬起蹄子，宋辛槿左右摇晃，摇摇欲坠，惶恐间后背贴上一具温热，总算是有了依靠。
　　前方热闹起来，是被这二公子甩在后面的迎亲队来了，宋辛槿悔不当初，想着再拖上一会儿如今也不至于在马上了，正想着要不要和陆淮洵说下马去坐车，陆淮洵就已经牵着马绳驾一声，那马儿便轻快的跑起来。
　　宋辛槿心里害怕，全程紧紧闭着眼睛，她双手本是紧紧地捏着自己的衣角，但觉得不稳妥，又慌张的伸出手去紧紧地抓住马缰绳不放，那马时不时被她勒得直叫，身后的人不悦道，“你手放开，马都快被你勒死了。”
　　宋辛槿只当是没听到，反而捏的更紧了，心想，我若放开，摔死的又不是你！
　　陆淮洵只得一手将她两手手腕握住，一用力，宋辛槿的手边被迫松开了马缰绳，她啊的尖叫，觉得全身没了依靠，仿佛马上就要跌下去，赶紧往后靠，直到紧紧贴着陆淮洵才稍微安心，嘴里还直道，慢点慢点。
　　那马于是跑的更快了，宋辛槿真想挠他，奈何双手被钳住，只得偏头将自己深深地埋入身后的人，仿佛要嵌进去，一损俱损般。
　　陆淮洵的马骑得飞快，将后面的仪仗队又远远地甩在后面，所以看着两人一马就这么孤零零的出现在陆家门口时，等在陆家门口的人们都呆愣在原地，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过于宋辛槿而言，这段煎熬的路程总算结束，可还没等她松口气，就感觉到之前被抓住的双手恢复了自由，身后的依靠随即离开。
　　陆淮洵下了马，将马缰绳丢给来接的侍从官，冷着声骂了句，“没骑过这么难骑的马！”
　　说完也不管宋辛槿便径直进了门。
　　陆家人很明显都很熟悉这位二公子的行事风格，那执事在陆淮洵进去的时候便朗声开始念迎新词。
　　拜陆淮洵所赐，宋辛槿总算知道什么叫做自作自受，骑虎难下，早知如此就不该逞强说会骑马。
　　那接过马缰绳的侍从官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怕是这位新夫人不了解二公子的性子，便解释道，“二公子已经进去了，二少夫人也下来罢。”
　　宋辛槿哀怨，你以为我不想下来？奈何骑在马上动都不敢动，好在那接轿的两个妇人看出来，忙过来伸出手道，“少夫人扶着下来吧，不要紧的，不会摔着。”
　　宋辛槿心里一暖，道了声谢，才扶着下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