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

      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整个沨州变得安静不少。
      天色已晚,街道两边的人家大门紧闭,连灯笼都懒得点,远处看过去黑漆漆的一片,而陆家门外灯火辉煌,大红灯笼上贴着大大的寿字,满地都是炸过鞭炮后留下的红纸,混着明黄的光和府内闹嚷的人群,好不热闹!
      今天是陆家老夫人八十大寿,恰好长年留学法国的三公子荣归故里,陆家从好几天前便筹备着今晚上的盛宴,宴请的都是沨州有头有脸的人物。
      陆嵘峋坐在房内不愿意出去,外面摆了十几桌,还请了两个戏班的人来唱戏,说话声,唱戏的声音连带着断断续续的雨声,闹得不行,让他本来就烦躁的心情更加烦躁。
      他今天刚回国,做了几十天的船,本来就累的不行,哪想到一回家吴静娴便拉着他见人,当着客人的面不好发作,好不容易捱到晚宴开场,才从母亲的魔爪中逃脱出来,得空喘口气。
      “呀!三公子怎在这里呢,夫人在外边找了好几圈都没见着三公子人呢,我这就和夫人说去。”丫头来厨房端菜却无意撞见了外面找疯了的三公子,高兴的急忙跑出去邀功。
      “回来!”陆嵘峋赶紧追过去,还没出厨房门,就撞上了来势汹汹的吴静娴,“你这孩子,躲厨房干嘛,妈妈找你半天。”
      “我饿了。”陆嵘峋见是躲不过了,干脆回过头拿起筷子夹起桌上的菜往嘴里胡乱一塞。
      吴静娴赶忙夺过陆嵘峋手中的筷子,不悦道,“这是你在法国学得规矩,不像话,外面摆好的席你不去,躲在这里吃像什么样,走,跟妈妈出去敬酒。”
      “哎呀!”陆嵘峋忍无可忍挥开吴静娴的手,“下午不是见过了吗!”他最烦这些应酬,一年最不喜欢的便是新年的时候,陆家有权势,上门拜年的人跟百官面圣似的络绎不绝,而陆明堂和吴静娴二人拿他二哥没办法,就知道按着他见客,一天都不得闲,闹得他都想躲在法国不回来,但母亲总是拿学费要挟,让他不得不屈从。
      “你下午见的都是政府里面做公职的,妈妈现在带你去见未来岳丈。”
      陆嵘峋冷嗤一声,都懒得反驳,从小到大,他这位母亲最操心的便是为他觅得一位有权有势的岳丈,现在陆嵘峋已经自动的将他母亲口中的岳丈等同于一个有权势的人。
      “二哥呢?”他随口问道。
      “不是在督军处就是在兵营,要不然他能在哪儿?哦,如今他倒是可能在沨江边上。”说起这,吴静娴幸灾乐祸的笑起来。
      “这么晚去沨江做什么?”
      “你管他呢,现在当务之急是跟妈妈去见人。”吴静娴说着要拉陆嵘峋,可儿子大了,自然是拉不动的,陆嵘峋纹丝不动的坐在桌前,又拿起筷子要夹菜,吴静娴气得一把打掉他手中的筷子,筷子掉到地上,陆嵘峋也气了,真是连饭都不能好好吃!可一转头看着母亲那难得严肃的神情,还是妥协,叹口气道,“你说的,就见见那位岳丈。”
      吴静娴立马松了神色,笑着道,“好好好,妈妈也是为你好,你可倒好,跟要了你的命似的,妈妈还能害你,你——”
      “好了好了——”陆嵘峋赶紧打断吴静娴,
      吴静娴也不计较了,在前面带路,陆嵘峋无奈的跟在后面,耳朵里面那闹嚷的声音越来越大,不禁捂住耳朵,“难听!”陆嵘峋嫌弃的说,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唱些什么。
      吴静娴拍掉他捂住耳朵的手,“这可是沨州最好的戏班子,好几个名角儿,在戏院里可聚不到一台,特意请的。”
      吴静娴说着,又看着陆嵘峋,满意的点头,抬手整理着陆嵘峋的西装衣领说,“我生的儿子果然俊俏。”
      吴静娴此言不假,陆嵘峋的眉眼像陆明堂,浓眉大眼,加上自幼养尊处优,从未受过什么苦,养的肤色红润,细皮嫩肉,一看就是神气十足的贵家公子,从小到大见过他的人都说这孩子长得好,将来必有大出息。
      陆嵘峋推开吴静娴的手,儿子长大了,就不愿意妈妈这样的亲密碰触了,吴静娴还是笑,但带着警告的意味说,“一会儿带你去见的宋老爷,是沨州如今最有钱的老爷,可得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别像下午那样敷衍。”
      “哦。”陆嵘峋敷衍道,心想,我不敷衍,那可真成了宋家的东床快婿!
      “来,嵘峋,这是宋老爷,宋老爷,这就是我刚刚和你说的,嵘峋,今天刚从法国回来。”吴静娴热络的介绍着。
      “宋老爷。”陆嵘峋懒洋洋的叫了声。
      吴静娴暗自狠狠掐了陆嵘峋的后腰,陆嵘峋浑身一抖,抖完又软下去,无精打采的样子。
      “看来这位三公子是刚从法国回来累了吧。”宋老爷笑着说,倒是没听出来不满。
      吴静娴连忙打着圆场,“是啊,坐了几十天的船,前阵子沨江涨潮,本来船都走不通的,结果后来雨渐渐小些了,船才开,这一通折腾,可累的不行,中午才到呢,也没好好歇息,听闻宋老爷来了,非说要见见。”
      陆嵘峋冷冷一笑,没答话。
      “那快请三公子坐下吧,站着怪累的。”说话的是宋老爷旁边的当家姨太太,宋家大小姐的生母过世之后,宋老爷就娶了这位外乡的何氏女子做姨太太,许是这位姨太太是因为家乡发了虫灾跟着乡民一起出来逃难被宋老爷瞧中的,家世不好,所以一直没扶正,不过沨州的人都知道宋老爷对这位姨太太是真宠,连带着宋家二小姐和大小姐的待遇也是天壤之别,所以外人看着何萍,自然是当成宋夫人来尊敬。
      可陆嵘峋哪管说话的是谁,一听到终于让他坐下,忙不迭的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就开吃,吴静娴在一旁恨铁不成钢,只得苍白的再解释,“刚下船,也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是真饿了。”说着,在后面掐住陆嵘峋的脖子,凑着他耳朵骂,“饿死鬼投胎!”
      陆嵘峋耸耸肩,不耐烦的躲开吴静娴,继续若无其事的吃着菜。
      何萍倒也不介意,笑着说,“没事的,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是最爱吃的,我家娉婷每次从英国回来也是闹着要吃这吃那儿的,仿佛在英国都没吃过饱饭似的,要说娉婷和三公子年纪相仿,又都是留学的,总比和咱们这些老古董有话说。”
      吴静娴自然是连连应好,心里大概也有了底,看来她和陆明堂之前的猜测都对,这宋家不肯轻易拿出修沨江堤坝的钱,非得给他点大甜头才行,陆宋这门亲,八成算是定下来了。
      将近午夜,宾客陆续的散了。下人们还在外面收拾,陆嵘峋觉得终于解脱了,要往房里走,却被吴静娴一把拉住,陆嵘峋这下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得无力的说,“又怎么了?”
      吴静娴笑着道,“都是快要成家的人了,怎么还怎么孩子气。”
      陆嵘峋这才意识到吴静娴这次对这门亲事异常认真,往常都是八字没一撇,如今陆嵘峋缓过神来才发现,这次的八字都快画完了,就差看合不合了,便立刻警觉道,“什么亲事?”
      “不就是你今天晚上见得岳父了咯。”
      “谁爱娶谁娶,我不娶!”陆嵘峋又气又烦躁的甩开吴静娴的手。
      “你不娶谁娶,我娶吗?”陆明堂从门外进来,语气有些责备。
      “那也成啊,反正您这也有八房姨太太,不差他宋家再来一房,就怕你不肯叫那宋老爷岳丈。”陆嵘峋留过洋,本来就对三妻四妾极为不屑,偏偏自己这位父亲还是八房姨太太的高级配置,自然更是不耻。
      “看来真是在国外把皮痒了,欠收拾了!”陆明堂气红了脸五指并拢作掌就要劈下来。
      “哎呀,老爷,你又不是第一天有这儿子,置什么气,说正事要紧。”吴静娴一边抚着陆明堂的胸口,一边暗暗给陆嵘峋使眼色,让他别一回来就气人。
      陆明堂缓过来,看着陆嵘峋,“你也这么大的人了,以前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你说要去法国,我也二话不说让你去,可之后成了亲,就收收心,谋划谋划,跟着宋家好好做生意。”
      陆明堂早年便是从商,凭着第一任夫人的身世背景大赚了几笔,有了钱,便开始想要权,学着人养兵打仗,奈何缺少天分,光是沨州南边几个小县打了好几年都拿不下,成了全沨州的茶余饭后的笑话,可没想到陆家二公子立了军令状,带着几百残兵老将硬生生的只用了月余时间便拿下沨州南部,之后更是势不可挡的打败了之前的杜督军,成为了沨州的新主人,而陆明堂明里不说,但暗自却是对这个喧宾夺主的儿子大为不悦,他不承认是自己不行,反而开始认为这乱世里行军打仗不是长久之计,要趁乱发财才是明智之举,便一直让自己的三儿子从商。
      “爸,我再说一遍,我不娶!和我一同去法国的同学,家里大都是订了亲的,好些还是让成了亲才放人,可如今呢,他们回国的第一件事都是解约离婚,如今你倒好,让我娶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女人,让人看笑话吗?”
      “他说什么?!”陆明堂瞪大眼睛,指着陆嵘峋恶狠狠的对吴静娴说,“你让他再给我说一遍!”
      “哎呀,你这孩子闹什么脾气,妈还能害了你不成,你爸这几年身子大不如前,你还这样口无遮拦。”
      陆嵘峋瞥眼看看陆明堂气得直喘气,也真怕气出好歹,只能坐下闷闷地说,“好好地,怎么突然想起娶亲了。”
      他回来的时候一点风声都没有,若知道家里有这么一道等着他,他是宁可在法国一辈子也不愿回家,哪怕家里不寄学费,他在外面苟延残喘也比回家强。
      说起这个,吴静娴兴奋不已,笑着说,“什么突然,这可是天赐良机!沨州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把沨江北边的堤坝全冲毁了,还是夜里冲的,北岸的那几十户人家拖家带口的连夜堵到了陆家门口,可你二哥自从当了这沨州的督军后是年年征战,早就没有了闲钱修堤坝,那几十户人家就坐在门口不走,连着几天,全沨州的人都看不下去,开始说这场涝灾是他陆督军得罪了老天爷,枪杆子打下来的沨州注定是坐不稳,你二哥这才停了和清州北边的的战事回来处理沨江堤坝的事情,去了才知道,不光北边的堤坝不行,南边的堤坝怕是也撑不了几天,你可知道,那南岸的人家可比北岸的多多了,这几天已经有些南岸的人家也来闹了,要说以前沨江发大水,是指望着上边拨钱,可如今哪哪都乱成一锅粥,谁还能管得了你?你二哥便找来沨州的商户要他们捐办,那些小商户自然是不敢多言,可他们捐的那点也只是杯水车薪,而那商会会长宋老爷是个多精明的人,看着前几任沨州督军位子都坐不长,也不知道你二哥这督军能当多久,自然是不肯轻易捐钱的,生怕这钱打了水漂。”
      陆嵘峋听了半天,也觉得犯难,拧眉道,“那怎么办?”
      “关键时候还是你娘我出的主意,”吴静娴得意道,“我就说,这宋老爷不就是不愿意做亏本买卖吗,那咱们卖个人情做亲家,至少不会亏了他,刚好娘八十寿辰,借着这由头请了宋家,看看宋家的态度,今晚上宋家老爷夫人笑脸盈盈的来了,还需娘多说什么?”
      “我又没说要娶,那位宋家小姐我都不曾见过,万一是个丑八怪,我可不想洞房花烛夜被活活吓死。”
      “不丑不丑,”吴静娴拍拍手兴奋的说,“是沨州公认的第一大美人儿,还会说英文,总不会亏了你。”
      听母亲这么说,陆嵘峋不禁在脑子里想了一下今晚上见过的人,觥筹交错,红黑光影,看见的女子,环肥燕瘦,盖着浓浓的妆,难看的不少,好看的不多,能让他惊为天人的一个都没有,如今回想起来她们的面庞都是模糊,能记住的一个都没有,这就容貌还敢让他陆嵘峋娶。
      “呵呵,沨州公认?我怎么不知道?会说英文又如何,如今会说外文的女子可不稀奇,你让她跟我说几句法文试试。”
      吴静娴这下气得不行,又舍不得打,刚要继续劝,就被门口一道声音止住。
      “你不娶?”
      陆嵘峋回头,看见是自己二哥,他还穿着戎装,肩头早已经湿透,靠在门边,疲惫的样子。
      “二哥去哪儿了,晚上没瞧见二哥?”陆嵘峋对这位战无不胜的二哥绝对没有什么英雄主义的崇拜,相反认为他是一个只会打仗杀人,活在野蛮时代的野蛮人,不过许久不见,问候是必要的。
      “刚从沨江边回来。”陆淮洵的回答也平淡。
      “南岸怎么样了?”许久未说话的陆明堂问了句。
      “快垮了。”陆淮洵平静道,这才跨步进门,又问,“你不愿意娶宋家的小姐?”
      “谁愿意谁娶去。”陆嵘峋觉得留下来和他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还是早些回去睡觉实在,便打着哈欠道,“我明儿去定船票回法国!”再留下来他怕他娘能直接捆了他按头进洞房,和他一起留学的章正南就是这么娶的他那位夫人,他家里人还逼着他带着新婚夫人一起去法国,日子过得苦不堪言,陆嵘峋不想重蹈他的覆辙,自然还是早走为妙。
      “明天别回。”
      吴静娴听陆淮洵这么说,竖起耳朵,心提到嗓子眼儿,暗暗庆幸,但旋即又觉得陆淮洵不会帮着自己劝陆嵘峋娶亲,但也只得抱有最后一丝希望提着气等着陆淮洵的下文。
      陆嵘峋停下来不解,“为什么?”语气里有些防备。
      “婚礼之后再走。”
      “婚礼?谁的?”
      “我的。”
      陆嵘峋心放下去了,吴静娴提着的气掉了,陆明堂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陆嵘峋笑着拍拍陆淮洵的肩,“好,那等着喝二哥的喜酒。”说完便无事一身轻的出了门。
      “你们明天带着媒人去宋家,三天后我要拿到宋家修堤坝的钱。”陆淮洵说完也不等陆明堂说话便离开。
      陆淮洵一走,吴静娴再也不用忍了,气极了指着陆明堂,“你看看你的好儿子,这下好了,什么好的都是他的,督军是他的,功名是他的,如今连宋家也是他的,我和我苦命的孩子啊,可——”
      “行了!”陆明堂将烟斗往桌子狠狠一砸,沉声道,“要哭滚到外面哭!”
      吴静娴狠抽一口气,硬生生的将眼泪憋回去,她虽说平日里也无理取闹,可这次是真不甘心,她恨极了陆淮洵,但却无能为力,她知道这个外表看上去清秀冷冽的男人,自从带兵打了第一场胜仗开始,就不再是任人摆布的陆淮洵,她更知道陆明堂又何曾甘心,又能有什么办法。
      “好,”吴静娴咬着牙说,“明天去宋家提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