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面包房》鹿眠子

3、苏北 一只老狐狸

　　（五）
　　在我们身边总有一些被上帝诅咒的人，他们生而不幸，他们背负着沉重的命运苟延残喘，可能苏北就是其中之一。
　　苏北出生在一个南方的小家庭，他的妈妈有些神经质，尤其是生了苏北之后，看人都是阴深深的，好像在笑又在哭，后来苏北的爸爸受不了了，就选择离开了她，娶了一个很年轻的小学教师，那以后她就将着一切过错怪在了苏北身上，一度想把还在襁褓里苏北掐死，这个苦命的女人固执的认为，只要苏北死了，她的丈夫就会回来。
　　苏北被奶奶从他妈妈手里救出来之后，就一直养在她身边，奶奶是他最亲的人，每次他害怕的时候，她都会把他搂在怀里，给他讲藏族的故事，教他藏语，她说西藏的星星很亮，就算很晚回家也不用怕，等他长大了，她一定要带他回西藏，去那里放羊、割草，年幼的苏北就满怀憧憬的点点头，然后把头埋在奶奶胸前，安安稳稳地入睡。
　　至于苏北的妈妈和爸爸，总会定时来看看他，其实也就是留下一些钱，坐一会儿就会离开。苏北很怕他的妈妈，他不知道自己小时候差点儿被她掐死，但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童话里的巫婆看一盘鲜美的人肉点心，这眼神让他不安，所以每次妈妈来，他都会躲到奶奶背后，这时候奶奶就会很凶地冲她说：“你以后没事儿不要来，不要吓着小北。”但是他的妈妈还是会来，而且每次来都会对着他笑，不停地笑，他们都说她是疯子。
　　苏北有时候也会很想念爸妈，虽然他们有时候会让他害怕，但是当所有的人都有爸妈接送上学，陪着去动物园郊游的时候，他真的很难过，他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们那么不喜欢他，他真的很想他们对他好一点儿，多来看看他，能送他去幼儿园，给别的小朋友看看，他也是有爸爸妈妈的人，他把心里这些想法都跟奶奶说了，奶奶很温柔的抚摸他的头，把他抱的紧紧的。
　　幸好，他有一个很好的玩伴，他们常常一块儿堆积木，一块儿看动画片，一块儿吃苏北奶奶做的风干肉，他们无话不说。苏北觉得虽然自己没有爸妈，但是至少他有奶奶，有好朋友，他还是幸福的。
　　乌云布满了整个天幕，但是老天好像憋了一个喷嚏想打又打不出来，屋子里很是沉闷，苏北跑到小区的公园里要荡秋千。
　　屋子里苏北的妈妈拿着一把菜刀，双目通红，好像要滴下来血，苏北的奶奶平静的躺在地上，两只手紧紧地抓住肚子的上的菜刀，背后是一大片晕开的鲜血，像一朵硕大的红色罂粟。
　　苏北回来的时候，警车已经把他的妈妈带走了，这个可悲的女人在知道那个小学教师怀孕后彻底疯了，苏北的爸爸跪在地上，他的奶奶正很平静的睡在那儿，苏北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盖住奶奶的脸，明明奶奶睡的好好的啊！
　　他要去把白布揭开，不然奶奶透不过气来的！可是为什么这些坏人不让他过去，奶奶会闷死的，他要过去救奶奶啊！不然没人给他做好吃的，没人送他上学，也没人带他去西藏了！他拼命挣扎，他要去救奶奶啊！你们放开我啊！没人听他的，他们看着他的抓狂，暴怒，就像是看他的妈妈。
　　奶奶离开后，苏北沉默了好多！可能是房子里太安静了，没有奶奶的歌声他都不习惯了吧！苏北的爸爸要把他接走，他才不想走，他为什么要跟一个陌生人走，到一个陌生人家里。
　　窗外飘起了雪，很美，但是他们好像很害怕，一碰到手指就消失了。
　　苏北拿着铁塔跑出去找他的朋友，他想告诉他他的不幸，告诉他他想念奶奶，他不想去找爸爸，但是他的朋友告诉他，他是不吉利的人，他们一家人都不吉利，碰上就倒霉，他的妈妈不让他们接触，苏北呆住了，不明白为什么一夕之间他什么都没了，所有他爱的，在乎的！他真的很讨厌这样，好过分啊！
　　跟奶奶一样，他的朋友也倒在一片血泊里，他很害怕，他拼命的哭，摇着朋友小小的身体，他怕他死掉，但是又有令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他该死，抛弃你的人都该死，是他们不好，就让他们死掉算了！
　　他还是死掉了，苏北也死掉了。
　　葛玛痛苦的亲吻了一下苏北的额头，她能感受到她的爱人的痛苦，他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到底经历了什么！苏北轻轻唱起了那首歌：
　　在一个飘着雪的冬天
　　我光着脚走过公园
　　走过儿时玩的秋千
　　看着退后一步的玩伴
　　灵魂在天堂里安息
　　我在雪地里沉默
　　殷红色的鲜血
　　挥洒在雪花上
　　再见了！我的童年
　　后来下起了一场红色的雨
　　飘进了我的心里……
　　苏北真的很羡慕葛玛，羡慕到嫉妒，她生长在那么幸福的一个家庭。他第一眼见到葛玛的时候就知道，他会爱上这个姑娘，因为如果说他生活在恶的极端，那葛玛就在另一端，那里是他渴望又遥不可及的地方，葛玛就是他的星星，很亮，就算走夜路也不会怕。
　　他不允许葛玛到外面闯荡，他怕他的星星会被污染。
　　“我叫苏北，我妈是个疯子，她一直想杀了我，却失手砍死了我奶奶，我爸在我一出生就抛弃了我，而我在八岁那年亲手杀了我最在乎的朋友，后来我十四岁，我开始流浪”，苏北在第一次见到李琛时这样说，李琛并没有惊奇，只是把吉他修好给他，然后他们就成了朋友。
　　（六）
　　夜很黑，小巷里伸手不见五指。
　　葛玛和多吉在出租屋里焦急的等着苏北回来，那件事以后，葛玛和多吉就每天待在家里，苏北也不再去酒吧，每天只是到街头去卖唱，他要赚够去下一个城市的钱。
　　时针缓缓地转动，如果你以一个造物主的角度俯瞰世界，你就会看到巷子里发生的一切。
　　荧光的电子表屏幕亮起，成为了这黑暗里唯一的光明，一个声音响起：“那小子来了没？”
　　“来了！”
　　“都注意一下，今天一定要废了他。”
　　背着吉他的人还没有意识到危机，下一秒就有五六个人冲过去，把他按到在地上，他拼命挣扎，但是没有用，他的脖子和四肢都被卡的牢牢的，脸在水泥地上磨的生疼，雨点般的拳头向他砸来，他记得第一次这样是在他八岁那年，他杀了一个人，他的父亲就把他送到了那家父母的面前，看着他们打他，踹他，他的脸被粗糙的地面蹭破了皮，身上都是伤，但他感觉不到疼，真的，一点儿都不疼！
　　苏北现在却觉得很疼，他想到了葛玛、多吉，她们还在家里等着他，她们还需要他来照顾，他真的很厌恶这个世界，但是这个世界上还有他最在乎的人，他要好好活着。不知过了多久，拳头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的意识变的模糊，喉咙里有一种苦涩的液体流入，他好像什么都看不到了，周围真的好黑，他的眼前浮现了奶奶、葛玛、多吉。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医院了！他醒来就明白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右手少了三根手指，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喉咙这么疼？疼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医生告诉他是因为他被灌入了过多的抗胆碱药物，他的嗓子可能会很久或者是永久变哑。
　　他觉得生活又跟他开了一个玩笑，他真的觉得很好笑，所以他就不停的笑，医生像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他，葛玛抱着他，不过他真的没事儿，他只是想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视音乐为生命，那里有他生活全部的寄托，有他释放的情感，有他不可言说的过去，现在告诉他音乐跟他没什么关系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你对一件事情，一种东西，又或者是一个人，有过狂热的痴爱吗？如果有过，或许你能理解失去所爱的痛苦。所以，可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