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疏影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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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叹了口气，走去迎上易陵卿：“走吧。”
易陵卿的轮廓很深，面容俊朗，如刀削斧凿，眼睛狭长而深邃，如同没有月亮的幽远的子夜，一片黑暗辽阔中闪耀点点繁星微光。
易陵卿看了她一眼，狭长漆黑的眼睛里微微有些讥讽：“我才发现你的演技不错，难怪当初能扮演你姐姐江羽砂蒙骗人。”
霓沙脸色本来粉润，这一瞬间却骤然苍白下去。
她咬着下唇，脸上有欲言又止的表情，然后低头沉默。
易陵卿的眼神深远，轻轻笑了一声，说道：“好了，疏影不在这里，你那个表情不必浪费给我看了。”
“你以为我刚才在做戏么？”霓沙霍然抬头，眼里有痛苦而无奈的光芒，“不错，我的确是有私心。可是，不想让他上长白山，是真的。”
“哦？”易陵卿的眼神忽然变幻莫测起来，“他去紫阙宫，找江羽砂算清前账，报弑妹之仇，说不定就此决裂永世陌路，也说不定杀了江羽砂，你从此高枕无忧，不必担心他们之间的情愫，不是很好么？”
“别告诉我什么江羽砂是你姐姐，不能看着她送死之类的话，江霓沙，你自己清楚，顾疏影在你心里的分量可比什么手足之情重多了。”
“我的确不担心姐姐••••••疏影他没有说错，紫阙宫五音十三辙，个个武功卓绝，会誓死保护同伴。更何况师父••••••宫主怎么可能让人伤了她？”她无意识地拧着衣袖，低声喃喃自语，“我担心疏影。”
“顾疏影根本不可能对姐姐下毒手的••••••”霓沙笑得分外凄凉，“江羽砂是他的魔障啊••••••他只怕宁愿自己去死，也不肯杀了江羽砂。”
“我怕到时候，是姐姐会杀了顾疏影。”
斑斓绚烂的秋季密林中，一袭白衣在这片浓烈色彩中时隐时现，沿着略显陡峭的坡度飞掠而上。
长白山主峰。
主峰之上是一座绵延开来近一里的宫殿，九重禁闭的宫门依次排列沿着峰坡向下蜿蜒于碧空白雪之中。
紫阙宫。
不过是九月末的气侯，山脚的天气尚自晴爽风凉，长白山的峰顶已经有了新积的初雪，皑皑一片洁白景象。
而比这一地初雪更为脱俗出尘的，是站在雪地上一袭白衣的俊朗男子。
湮风阁的左使者，湮风剑的主人，传说中被内定为下任阁主的——
——疏影公子。顾疏影。
在武林之中，顾疏影的存在，本来就像是一个传奇。
八岁时流落在外，被现任湮风阁主易昭阳收养，亲自传授武功课业。
十三岁上校武场，参加每年阁中的比武秋试，以新人辈第一名的身份胜出，被阁主亲点提拔为九轩主之一，填策武轩空虚已久的轩主之位。
当时其余的四坛八轩之主对此事皆是颇有微词，四坛主尚且各怀心事，保持缄默，而八位轩主几乎是明目张胆的抗议反对了。
怎么可能不反对呢。
湮风阁的体制，权力逐层下放分化，左右使者之下设置了四个主坛，四坛之下再设九轩，从身份上来说是各自独立的，然而权力范围上面，九轩是归属于四坛主的管辖的，每个坛主手中分别握着两轩的势力。
只有策武轩是游离于四坛的势力范围之外的。
策武轩不属于任何一位坛主的管辖，独立进行事务操作，连左右使者也甚少有机会过问，基本上直接听命于阁主。然而策武轩负责出谋划策，处理与各门各派的往来，甚至平衡着阁中四坛九轩之间的微妙关系。
可以说，除了阁主的命令，湮风阁中重要的决策，大都是由策武轩内部商议后发出的。
名义上仅是一个轩，策武轩的权力却远远超过了应有的范围。
是以，策武轩成为阁中众人的必争之地，就像一碗极品的肉羹，没人不想来分上一杯尝尝。四坛八轩的眼睛都盯着这里，不肯放过每一个机会，渗透己方的势力进去，明里暗里倾轧交锋，争斗不休，谁也没办法排除异己，推自己的人上位，才让这个轩主的位置虚悬多年，没有着落。
煞费苦心了这么些年，都没有成果，如今这一个才十三岁的少年，没有任何势力背景，仅凭着比武秋试第一的身份，就想轻而易举夺走这个位置，怎么可能？
偌大的校武场中，少年孤身持剑而立，眉眼间的神情安静平和，仿佛那些嘈杂声与己无关。
八位轩主仍在争执吵闹不休，纷纷反对让这个少年担任这么重要的职务。有性子急燥的已经喊出来：“这么个小毛孩子懂什么！牙还没长齐呢，就想当策武轩的轩主，那个位置是随便个小娃娃就可以坐上去的么？”
“黄口小儿，岂可委以重任，还望阁主三思而后行！”
“策武轩的轩主之位空悬已久，阁中奇人异士诸多，然无人敢胜任此事，这位少年不过武艺超群，于阁中人事一概不知，担此重责，怕是力有未逮。”
众说纷纭，只有一个目的——不能让这个叫顾疏影的少年当上策武轩主。
旁观底下人的争议，湮风阁主易昭阳不置可否，几十年的风霜不只让他两鬓染白，也修炼出了在任何场合都能保持的沉稳内敛的气度。他微笑不语，只用似是可以洞察一切的眼光看着场中孤零零的少年。
脸庞和身形都还稚嫩——毕竟只有十三岁，然而握剑的手已经很稳，连刚才同年长些的几个青年顶尖高手过招也未曾见到一丝慌乱。
恍若未闻周围人加诸自己身上的议论，独自处于风暴中心，依然一脸平静宁和，无喜也无怒。
真不错••••••不愧是自己一手挑选教养出来的。
易昭阳眼中划过欣赏的神色。
感受到阁主的眼光，少年微微抬头看往这个方向，似乎了然些什么。
“诸位前辈。”他甫一开口，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看看这个少年想要说些什么，若是这孩子识趣，便该趁早推辞掉此事。
他平视场外众人一周，声音不卑不亢，“疏影虽然年幼，却自小随阁主学习武功六艺，经史政谋，自认在这一辈中不曾输人，今日要向各位长老挑战，虽然于礼不合，也只有冒犯了。”
“湮风阁百年规矩，秋试中击败各属之主人者，若无特殊情况，可有调任至同级职务的权利。”他握紧剑，举起左臂，略略低首，横剑过额行礼。
“请各位轩主赐教。”
校武场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八位轩主都是阁中的老人了，武功声望皆重，若是当真下场和顾疏影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动手，不仅有辱身份，更显得气量狭隘，赢了不光彩不说，看那孩子的身手倒是真不错，若是万一输了••••••以后也不必在这阁中待下去了吧。
少年低眉敛目，静静等待。
一小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依然没有人出来应战。
少年清俊的脸上有模糊的笑意，低声开口：
“容疏影失礼了。”
话音刚落，他闪电般从校武场上掠起，直面八位轩主而去，剑身铮然出鞘。
最近的一位轩主猝然见到攻击将至，迅速起手格挡，然而下一瞬他的脸色微变——这个少年并不是刺向自己的，清光一转，剑尖疾指身边的侍从，他想回手挡下这一剑，已经来不及。
“嗤——嗤••••••”之声依次响起，八声之后，归于安静。
少年已然回到校武场，衣袖和肩头有细微的血迹，神色却平静，显然交手中只是受了点轻微的外伤，脸上仍有浅浅的一丝笑。
“疏影逾越了，万望各位前辈见谅。”
八位轩主的脸上皆已经成铁青色。
他们身边的八位侍从，齐齐在左肩被割破了衣衫，却无一人见血。
主动攻击八位轩主，是以下犯上的事情，那么身边的侍者呢••••••
为了自家颜面，八位轩主绝对会出手保护自己的下人，那么就不得不与顾疏影交手，因为不是自身的关系，不曾用全力，却没有想到，这个少年的出手竟然快如鬼魅，几乎没有给几位轩主变招出全力的机会，次次得手。
一连八位轩主，居然拦不下这一个孩子。
这样的情况还有什么可说的••••••
“崆峒派的那一桩弟子遇害的案子，疏影已经有定论，稍后会和策武轩的弟兄们整理出文简，给各位长老和阁主阅览。”少年言语神情始终谦和而有礼，却让人觉得透着坚决的味道，“疏影自知策武轩主决非武功高者皆可担任，是以博览群书，研习策论，日后亦当向各位坛主轩主多加学习。”
“疏影现下不能做到尽善尽美，不过有阁主和各坛各轩长老的扶持帮助，一定不会堕了策武轩和湮风阁的英名。”
众人的心里开始一点一点发寒。
崆峒派的那个案子，阁中负责此事的已经纠结了一个多月，仍是没有什么进展，探子放出去无数，没有一点有用的消息。他居然轻而易举的解决了，轻描淡写的一句“已有定论”。
还有刚才的挑战和言辞，无不漂亮至极，先立威，再怀柔，做得让人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这个叫顾疏影的少年，真的只有十三岁么••••••
场上寂寂一片，无人再作反对之声。
自此，顾疏影跻身九轩主之一，担任策武轩主，也成为湮风阁建阁百年以来最年幼的轩主。
再然后，十七岁时，越过坛主之位，直接就任湮风阁左右二使中的左使者。
十八岁接受阁主赐予的佩剑，继承“湮风”一剑——那把创阁之时名字由来的宝剑，也是镇阁之剑的“湮风”。
自此被全武林的人传说是内定的下任湮风阁主。
二十一岁时上长白山，求见紫阙宫主，连闯九重宫门，紫阙宫紧紧闭合的宫门几十年来未曾开启过，破例为他打开了那一次，并由紫阙宫主实现了他许下的一个至今无人知晓内容的愿望。
湮风阁中湮风剑，仿佛只是为了衬托一个人，顾疏影。
一个江湖武林中口耳相传的传奇，疏影公子。
这样年轻英俊，几乎已经拥有完美无俦的人生——
——如果他不曾碰到江羽砂。
江羽砂••••••
一念及此，他忍不住抬手，压上胸口的位置，眼神慢慢变得复杂。
伤口早已经愈合了，根本不痛，大概只是幻觉吧••••••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反正今天之后，一切都该如泡影般消失了。
顾疏影缓缓放下手，抬头放眼望着蜿蜒连绵沿坡而上的紫阙宫九重宫门。
真是熟悉的地方。
他瞥了一眼半遮在山峰背后，只微微露脸的初升日头，时辰还没到。
还有一刻的时间。
顾疏影临风长身玉立，静静等待紫阙宫的大门开启的时刻。
与此同时，山脚下的两个人关于他的谈话正在进行。
“据我所知，你姐姐江羽砂对顾疏影可是一往情深呐。”易陵卿听到她这么说，似乎有点惊讶，“现在想杀人的是顾疏影吧。”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疏影在姐姐手里面，几乎已经••••••死过一次了。”
霓沙的手指收紧，眼神渐渐飘忽到很遥远以前。
两年前那天，她在酒栈找到顾疏影的时候，他一身天青色的长衫血迹点点，多处割裂。刀、剑、钩、刺••••••各种兵器造成的伤口都有。看得她一时心惊不已。
那明显是经过一场混战，被许多人围攻才留下的伤口。
可是待她走进酒栈近看，她的心惊全变成了心痛。
那些看上去可怖的累累伤痕，只不过是皮外伤，并无大碍。
真正的重伤在胸前心口处。
虽然衣衫被血液染红一片，细看还是可以辨别出来。那个伤口的形状极窄，几乎细成一线，像是被薄薄的冰片切入；长不及一寸，看上去似乎不起眼，然而她知道那伤极深；伤口在胸腔偏左，距离心脏仅有一分的距离，再偏上一点点，顾疏影便会被刺穿心脉而死。
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这个要命的伤口。
这伤的始作俑者，是姐姐多年不曾离身的那柄“流霜”！
而顾疏影居然就这样放任这么致命的伤口，不包扎，也没有任何处理，连止血都没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这里喝了半个月的酒，被人围攻，被那么多高手盯梢埋伏也全不理会。
疏影他••••••那时候是真的想死吧。
霓沙的手指绞在樱色的锦缎衣袖上，指节用力得发白。
“你知道‘流霜’吧，”霓沙看着易陵卿，指着自己的心脏开口，“就这个位置，疏影被姐姐用流霜刺了一剑，几乎贴着心脉刺穿过去。”
易陵卿的表情变得肃然起来。
“你也知道这不合常理了，姐姐的武功绝对输于他。”霓沙看到他的表情，笑得苦涩，“疏影根本没有反抗啊，事后甚至对此放任自流。”
“你们兄弟那么多年，他的武功你很清楚。若不是之前受了这么重的伤，疏影他怎么会在那群二流高手的围攻下留下那么多伤口？”
易陵卿了然颔首，随即若有所思起来。
而霓沙温婉的表情下是掩不住的惊涛骇浪，
“顾疏影可以赢天下任何人，杀天下任何人，唯独杀不了姐姐。”
“江羽砂是他心里破不了的魔障。”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疏影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