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美人霓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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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东长白近蓬瀛，缥缈仙人玉雪清。
长白山的天气变幻无常，可说是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纵然山顶气候萧杀，甚至已然初雪新积，山脚却是清凉舒爽，甚至残留了些许初秋未消的暑气。
山脚下，正缓缓走来两个身影。
其中男子一身白衣，轻袍缓带，有如贵公子一般优雅淡定，眼力好的人却可以看出，白衣男子肩背笔直，全身力道含蓄，眉眼间却带了一分倦意，三分清和，那超凡脱俗的气度，却不是一般的公子王孙可与之比拟的。
这样出尘的一个贵公子，竟然就是名震天下的疏影公子，湮风阁内定的下任阁主，顾疏影。
疏影公子身边的那个人是个女子，一身樱粉色的衣裙，眼若秋水，眉如远山，容貌清秀，神色温婉，当真值得人赞一声美人。
此女即是近两年江湖上隐隐有人传说与疏影公子形同情侣的美人霓沙。
英雄才俊，红粉佳人，江湖上的风流韵事本就不少，何况顾疏影这样年纪轻轻便名动天下的英俊公子，有霓沙这样的温婉美人陪伴，也是十分般配的，将来或许可成一段佳话也未可知。
霓沙的容貌自然是清丽的，可是武林中向来不缺乏英雄，自然也就不缺乏美人，她绝对不能称得上是个中翘楚。然而撇开容色不说，令人称奇的却同样是她的脸。
这张脸乍看之下，居然和江羽砂的脸是一模一样的！
若是仔细观察比较二者，还是可以发现些许差异，霓沙的眉浓郁似黛，而江羽砂的眉更纤细而长；霓沙的肤色白皙中透出微微的红润，显得面如桃花，煞是好看，而江羽砂的肤色血色几乎没有，近乎苍白。
然而即使这样，两张脸还是有九成的相似，基本上如出一辙，若不是常常与其相见之人，定会觉得难以分辨。
白衣男子的行速不快，以疏影公子的修为，脚步显然是刻意放缓的。
霓沙走在他的身侧，每次想到这一点，心里就忍不住漫上一点羞涩的喜悦————他是为了等她！ 所以刻意放慢速度。
清冷如顾疏影，能有这样一点点体贴，已经是很难得了。
可是再想想，心里却又像是堵塞了一大块冰——她跟了他两年，也只不过换到这一点可怜的温柔，除此以外，还有些什么呢？朝夕相处，天涯相随，也不过只有相敬如宾罢了。
真正相爱的情侣会是相敬如宾么？
江湖中人都纷纷传说，疏影公子与美人霓沙出双入对，两情依依，真是佳偶天成。只有她自己知道，出双入对是有的，两情依依么••••••她只能苦笑，顾疏影这样的人，还能要求什么?两年来，他终于不再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自己，难得一笑的人，现在常常微笑与她相对，宁愿自己受伤，也要保护她周全。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日子还很漫长，她可以耐心等待。
终会有一天，冰雪消融。
她还记得她刚开始陪伴他的时候，那段日子有多么难熬。
以顾疏影的性格，断不会允许一个女子这样不清不楚的陪在身边。更何况，她的那一点皮毛武功，实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湮风阁的疏影公子行走于武林中，又怎么能身边跟着这样一个随时可能在遭遇危险时牺牲的柔弱女子。
直到他身畔出现了美人霓沙。
她就这样成了一个特例，或者说，成了千千万万闺阁中整天做梦的小女儿的幻想，那些足不出户的闺秀，期待中被绝世高手所保护，一同浪迹天涯，行走江湖，情意缱绻的人生。
霓沙心里很清楚，这样的陪伴和呵护，最开始是拿什么换来的。
一个老套的故事情节，却就此开始了以后的纠缠。
两年前她在一个酒栈遇见顾疏影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喝了半个月的酒，一身天青色的长衣多处割裂，血迹斑斑。
酒栈外面，埋伏着的高手虎视眈眈，即使是面对着孤身一人有伤在身的疏影公子，他们仍然不敢轻举妄动，却也舍不得离去，只等找一个合适的机会，突然发动袭击，一举杀了他。
然而外面埋伏的人尚未动作，顾疏影已经出手！
他一拍桌面，将筷筒中震出的一支筷子拈在手中，看也不看的掷出。筷子激射而去的同时，他整个人已然掠起。
湮风剑一刹那间出鞘，一片灰白色的光影转瞬即逝，然后剑身复又入鞘，整个动作快如惊电，尚未容人来得及反应。
顾疏影已经握起先前的那半杯残酒，如同这半个月的每一天一样，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仿佛他从未起过身，而刚才一掠而过的光影也只不过是幻觉一般。
地上赫然多出了一具断为两截的尸体。
尸身切口整齐，从腰腹处断开，如同新发轫的锋刀平平片开的豆腐，只是流着暗红色的极度粘稠的血液，尸体的手中尚且握着一柄拔出大半的匕首。
横梁上有一具被钉死的尸体，作为凶器的一支筷子直直从心口处插了进去，，几乎至末尾，再钉入横梁牢牢固定住尸身，只余半寸筷尾露在外面。然而和地上的一样，伤口流出的血液极其粘稠，沿着筷尾缓缓而下。
流下的一滴血竟然在尾端凝聚许久，才极慢的坠了下来。
细微的几乎不可闻见的“咔咔••••••”声音作响，竹制的筷子终于承受不了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这一滴血刚刚落下，便砰然断裂，尸身坠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惊起一小片尘灰。
这一声闷响并没有干扰到顾疏影，他看也不看地上的两具尸体，握着酒杯的手甚至没有因为响动而造成一丝一毫的停顿和抖动，依旧送酒入喉，面容平静中藏匿着一丝杀意。
冷汗从门外埋伏的高手们的背后一点点沁了出来。
他们刚才看得分明，顾疏影那是怎样迅速的出手！没有多余的花巧，不用假的招势迷惑对手，简明快捷，一招毙命。
苍南一派有人修习一种奇怪武功，练武者会随着功力的加深，修炼境界的提高，血液逐渐变得粘稠，色泽深暗，呈现胶状质地。这样特殊的血液，一看便知是苍南一派的门人。
地上那两个已死的苍南弟子，从血的粘稠程度来看，显然修为已是小有成就，一个藏于梁上，一个正面进攻，前后夹击，胜算也有增加，居然其中一个连匕首都没拔完，就已经变作断为两截的尸体。
湮风阁的疏影公子••••••他的武功究竟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埋伏的众人心中此刻明白的很，若是单打独斗，纵是这儿的人死尽了，也别想生擒或击毙顾疏影。想达到目的，除非群起而攻之，顾疏影即使天纵英才，也绝对没有八条手臂来同时应对众人下的杀手。
顾疏影那一身血迹斑斑的伤，便是上一轮高手围攻时留下的，只是当时低估了他的武功修为，所遣之人良莠不齐，一二流武者皆有，才没有置顾疏影于死地，折了大半人手，也只不过留下他一身伤口。
这一次，却是绝对不容他活着走出酒栈的门。
可是说来也奇怪，这半个月来，不知有多少高手前来欲杀死他，明杀暗刺无数，顾疏影却不曾离开这个酒栈，就这么一身是伤的喝酒。
就好像••••••他根本不想活着出去一样。
还是说，他在等什么人。等强援到来将埋伏一次性清理完么？
人人脑中都掠过这样的念头，忐忑不定，冷汗依然渗出，各式武器在手心愈发握紧，一点点逼近酒栈。
酒栈外面，唯一没有渗出冷汗的人，便是霓沙。
没有埋伏着，也没有持武器，她就这么自自然然的从大门口走了进去，神色温婉，一身曳地长裙，就像是去赴一场晚宴。
举步入门的一刹那，顾疏影的手掌迅速压上了湮风剑柄，看着缓步走来的女子，神色复杂变幻许久，还是松开了手指。
霓沙几乎被他那看过来的一眼惊住。
震惊，仇恨，眷恋，伤痛，失望，落寞，厌倦••••••那么多种情绪在他的眼睛里次第掠过，然后归于沉寂，只余下淡漠和疲倦，糅进一缕杀气。
顾疏影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白瓷的酒杯，绯红色的胭脂酒倒映在他黝黑的眼瞳里，妖艳的仿佛他的瞳孔就是那横梁上坠下的一滴血。
这样奇异的神情，配上顾疏影苍白清俊的脸，有一种莫名的诱惑力。
霓沙只觉得她的心脏停跳了一瞬间。
然而没有等她回神，顾疏影已经开口：“霓沙，来这里做什么？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霓沙忽然微笑起来：“我已经来了，现在也走不掉，我只要出去一步，外面那些把我当作你的同伙的人，必然会杀了我。”
顾疏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若孤身一人，本来已是无所谓生死了，现在霓沙跑过来，若自己身死，她必然遭难。她根本就是拿自己的生命在威胁他。
就算拼着和门外那些人玉石俱焚，也保护她离开这里便是。
想好对策，顾疏影淡淡道：“待会如果动手，你直接从酒栈后门离开，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不会有人伤了你的。”
“然后你牺牲了换我一命是么？”霓沙的脸色凝了一下，复又微笑起来，眼睛眯得弯弯，“我之所以来，就是不能让你死。疏影哥哥，我这张脸还是很有用的。”
外面人心中本有些惶然，看见顾疏影和那女子交谈甚欢，只道是厉害的帮手，更是高度紧张，有人几乎想放弃这次的行动了。
紧张之下，一个定力稍差的人便不小心弄出了声响，暴露了埋伏的方位，众人被这声响一惊。
一道紫痕陡然划过，那人已经扑通一声倒毙在地。
尸身面孔和裸露在外的手背呈现诡异的青色，胸口插着一支暗紫色的尾羽，露出约两寸半的长度，羽端有深蓝色的金属光泽流动。
众人绷得紧紧的神经在看到尸身上的尾羽时，“喀嚓”一声断了。
“紫鸩羽••••••你看到没有！”“那个是紫鸩羽!”有人开始低声惊呼，声音一时纷乱起来，“紫阙宫的羽音女！”“刚才那个女的是羽音女啊••••••她和顾疏影是一伙的！”
意识到发出了声音，众人赶紧噤声，生怕招致第二支紫鸩羽。
然而霓沙扬手射出一枚暗器后，便不再出手，敛去脸上笑眯眯的表情，转身正面酒栈大门，神情五分温和，三分冷漠，两分坚毅。
她低身牵起顾疏影的手，和他并肩而立。
顾疏影由着她的手拉住，随她站起来，眼睛里似有一星火光跳跃了一下，然后被漫上来无边无际的黑暗淹没。
她刚才一甩袖扬出紫鸩羽的模样••••••真想再看一遍••••••
顾疏影看着身边贴肩的女子清秀的侧脸，心中百般滋味杂陈。
霓沙微微抬头，声音自信而笃定：“小女子不才，未有冒犯各位高人的意思，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朋友遭人伤害。既然大家已经认出小女，还望今日高抬贵手，紫阙宫和湮风阁上下，皆不愿与各位为敌。”
她说的委婉，在众人耳中听来却不啻威胁，此话摆明了是要和顾疏影联手，今天若是二人有死伤，日后紫阙宫和湮风阁必将不惜代价，追杀在场所有参与行动的人，那当真是永世不得超生了。
人人心中俱是想到这一点，之前只一心想杀顾疏影以削弱湮风阁，现在要因此遭到不死不休的追杀，不禁恐慌万分。
霓沙微微一笑，“若各位高手想留下比试一番，小女和疏影公子总不能堕了各自门庭的名声，唯有舍命奉陪而已。”
那紫鸩羽天下只紫阙宫的羽音女江羽砂一人拥有，埋伏之中有人认得江羽砂的长相，知她所言并非虚假。且不说日后的杀身之祸，今日若两人联手相搏，已几无胜算。
有人已经在悄悄地撤退，既然有个领头的，其他人更不愿坚持送死，不一会便无声撤走大半。
神态自若地说完这一席话，静立当场，霓沙的掌心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那点功夫，若不是找准了空隙，怎么会得手？那些唬人的话，到底有几分作用，她心里根本没底。
酒栈内外，一时无声。
过了好一会，顾疏影感觉到掌中她的汗水湿意，心里也清楚这个丫头不过是强作镇定，仔细分辨了外面的声音之后，放开握着霓沙的手，开口：“他们已经撤走了，不用紧张。”
霓沙呼出一口气，找个凳子坐了下来。
顾疏影的眼神却像是要穿透她，他盯着她开口：“紫鸩羽你也有一套？还是从江羽砂那里弄来的？”
听到这句话，她的脸白了一白，然后苦笑道：“全天下只有一套紫鸩羽，宫主亲手用了十三根青鸩的尾羽制作完成，七年前赐予羽音女。我怎么会有福气拥有，又怎样弄来？”
顾疏影有点疑惑，又像是明白了什么：“刚才那个••••••”
“那个是假的，”她从衣袖中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摊开，上面还有另外两支尾羽，“不管怎么说，我也是见紫鸩羽算多的人，仿造了很多支，可惜只有这三支还算比较成功，唬唬不常见它的人还可以了。”
“我说过，我的这张脸还是很管用的。”
两支紫色的尾羽静静躺在她白皙的掌心，羽身尾流动着蓝色的金属光泽，长约三寸，羽管尖端一点青碧色。
他不必看，都能够描述出来这支尾羽的样子。
那是他每天闭上眼睛，脑海中自动描绘出的样子。他甚至知道，真正的紫鸩羽，青碧色是从半透明的羽管中一直沁到尖端的，那也是它的毒性所在。
他神情复杂地凝视着那两支相似度有九成的尾羽，暗中缓缓抬手，按住了胸口正中的位置。
那个位置，他的怀里，藏着一支真正的紫鸩羽。
酒栈外面，一帘半新不旧的酒幡随风卷动，簌簌作响。
而酒栈内，一切就此静默下去，唯余风声依旧穿堂而过。
自那天开始，她陪了他两年，直到成为无数闺中小女儿的羡慕幻想。
若是那些女子知道事情的真相，美丽的梦幻怕是摔裂了千万碎片吧。
她正在想着，顾疏影已经回头，温声开口：“不能带你上长白山，就陪我到这里就可以了，陵卿立刻便到，我托他保护你，不会让你出什么危险的。”
她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面色犹豫，欲言又止。
顾疏影任她拉着，只安静地看着她，面容温润如玉。
她踯躅许久，皱了皱眉，还是开口：“姐姐她••••••我知道暗香的事情，姐姐对你不起••••••”
“所以你现在想为她求情么？”顾疏影出乎意料地打断了她的话。
到底是孪生姐妹啊，不只心有灵犀，手足之情真真深厚。
还是说，你跟着我这么些年，只是为了替你那个姐姐赎罪？
真是天真又愚蠢••••••
••••••和你那个心狠手辣的姐姐，怎么半点都不像哪••••••
他忍了下心底不知为何涌出的怒气，声音恢复一贯的温和，“霓沙，你是你，她是她，我已经说过了，我不会因为江羽砂迁怒你，你也清楚我的心思。”
“更何况，我伤得了她么？”顾疏影清俊的脸上浮出一丝冷笑，“你在紫阙宫待了那么多年，宫中高手的本事怎样，你不是不知道。”
霓沙脸上的犹豫之色一点点消失，不再提到刚才的话题。她摇摇头，声音坚定：“我只是希望你一切小心，不要受伤，我在客栈等你。”
顾疏影微微一笑，转身飘然离去，一袭白衣渐行渐远。
易陵卿负手站得远远的看着，已经等待了很久。
霓沙转过身，果然像顾疏影说的那样，看到了来接她的易陵卿。
那个人替她安排永远都很周全。
她叹了口气，走去迎上易陵卿：“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美人霓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