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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逐月天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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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压寒枝,一腔衷情迟。”
…
新来的侍女在屋中插了几枝桃花。
恰逢彼时还叫苏阙的苏厌离正心血来潮,想要翻阅古籍解惑,性子颇有些活泼率直的侍女叽叽喳喳地向少年诉说着“满园落英似粉雪”的美景。
桃枝束发的白衣少年余光扫过,脑中仍想着“平沙落雁”的要诀,漫不经心地决定了这名侍女的命运。
——聒噪、多事。
从此这小小一方院落便再未见过那侍女,也再未有人敢在书房中插上初初绽开、花香清淡的桃枝。
…
窗外又是桃花开了满枝。
苏阙搁下手中书卷,折了堪堪探进屋内的花枝,恹恹抬眼,便陷入了一汪湖蓝色。
女子样貌打扮透着十足的异域风情,笑嘻嘻地趴在窗沿,绑着铃铛的猫儿跳上女子肩头。
她略一偏头,低柔的嗓音就像幼猫的爪子挠在他心头:“——小公子可知,微山书院,要往何处去啊?”
粉白的花瓣落在灿烈若日光的淡金长发上,猫儿细弱的叫声、清脆的铃声、女子欢快的笑声,一切都显得如此鲜活——极其轻巧又不负责任地打破了这方院落一直以来的冷清与沉寂。
而此时此刻,苏阙只觉自己终于明了何谓“一见钟情”、“岁月静好”。
…
白衣负琴,青玉束发,年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越发俊秀的面容仍隐隐残留着少年人的青涩。
“——迟月,我……”
苏阙本满怀欣喜,欲向心悦之人弹奏新曲,却被眼前所见一幕刺痛,怀中抱着的曲谱掉在地上也不知。
长歌门人都戏说“苏小公子一笑,千金不换”。
素来冷着一张脸的苏阙难得一笑,那名为迟月的明教女子却是无缘得见了。
他心中绵绵密密地泛着疼,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为何要躲起来。
苏阙隐在树后,冷眼看着心慕的女子红着脸向另一个男人诉尽衷肠。
而那男子……
轻重双剑,明黄衣衫——藏剑山庄。
少年冷笑一声,一拂袍袖,转身疾步而去。
他走的太快,却不知是心中忿怒无处发泄,还是在拼命甩脱早已深深烙在脑海的碍眼画面。
…
“子期,你的琴音乱了。”青衣女子缓步而至,在少年面前站定。
凤息颜眸中是对自己门下首徒全然的关切:“可有何烦心事?”
而苏子期——苏阙则垂首轻轻道了一句:“师父多虑,徒儿无碍。”
“倒是先前那式迴梦逐光,有几处还需师父指教一二。”三言两语便将话题带过。
可凤息颜如何不明白,这自小就将心事悉数沉在心底的徒弟?
恰是太过了解,才不忍迫他讲他所不愿说的,也晓得如他那般倔强,今次她也必然问不出什么。
她叹了一声,唤苏阙将琴取来,将一式迴梦逐光细细拆解给他听。
殊不知这一方院落就如樊笼,笼外是广阔天地与少年思慕之人——而苏阙就如困兽被种种规矩禁锢在此处,也压抑了他心中不断滋生的阴暗与疯狂。
只待有朝一日那些世俗难容的念想再也压制不住……
方知注定之事,早已无半分回头的余地。
…
又是一个三年。
这三年间先后有江湖传闻。
——先是长歌门凤姑娘首徒走火入魔,刺伤师父,叛出长歌。
而那叛逃弟子姓甚名甚却是无人知晓,就连长歌众弟子也将其视作禁忌,绝口不提。
此后不久,恶人谷新进了一名白衣公子。
素衣青冠,琴中藏剑。
服饰做派与武功路数像极了千岛长歌,细究去却又似是而非。
倒不如说是……宾王劲。
就像当年的凤息颜凤姑娘一样。
而在几次试探无功而返,皆被这以琴曲操控人心神的俊秀公子一一接下,并戏耍了一番……
倒也算是被这强者为尊的恶人谷接纳了。
这白衣公子便是舍弃了昔日名号,易名作苏厌离的苏阙。
——而后便是恶人谷十四魔尊之一的叶寒棠。
这出了名的浪子竟然也成婚了,对象容貌美艳却异于常人,乃是个金发碧眼的明教女子。
甚至,二人连孩子都有了。
是个女儿,名唤叶瑾衣。
年纪越大,便越是能看出她容貌虽随了母亲,性子却像极了父亲——冷心冷肺,笑面阎罗。
小小年纪就敢拎着一柄似有火光流转的重剑杀入人群。
旁人多见其立于血泊中笑的天真烂漫,眼中满盈着令人心底发寒的兴奋,四周皆是残肢尸骸。
也不知该说是孩童的残忍还是天性嗜血才好。
因其所到之处无一不化作修罗地狱,往往只有她一人完好无损的活着归来,就连同是恶人的同僚都对她极为忌惮。
若非她父亲是谷中十四位魔尊之一,怕是一早便将她除去了吧。
…
这些年来苏厌离一心一意待在自己于谷中的居所。
偶尔接下些谷主雪魔王遗风派下的任务,因其委实诸般能力远超常人,不断擢升的速度也碍了不少人的眼。
而那些寻衅滋事的,则被他一概以一式江逐月天杀得彻底无人再敢提起他的名字。
弱冠之年,苏厌离已是谷中第十四位魔尊。
——而他之前那位,自然是在谷主默许下,被他设计,让浩气一员猛将捅穿了心肺一命呜呼了。
他听闻昔年恋慕之人因病重香消玉殒,心底波澜不起,无动于衷。
就好像……那故去的,不过是路边的花草石砾一般——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无人知晓这位白衣公子与那藏剑出身的魔尊之妻是何关系。
便是知道了,也无人敢将此事议论一番当作闲时谈资。
何况,且不论苏厌离自迟月同叶寒棠成亲后就彻底结束了这段单恋。
迟月本就是病重之际,带着尚在襁褓之中,也是叶寒棠的唯一血脉,方才得了一贯流连花丛的浪子青眼。
于那叶寒棠,为的不过是个据闻是自己昔日风流留下的种,就算是婚后,也是烟花场所的常客。
何其可悲。
昔日的美人生生被熬成这般模样,心心念念的仍是害自己陷入如此境地之人。
她就如溺水之人攥紧身边唯一的浮木,牢牢把控着后宅之事,也不过是让叶寒棠明面上只她一个女人。
至于他在外面?
到底是极道魔尊,就算他本人并不在乎这些,也不打算再娶什么姬妾,可若是兴致来了,去那青楼教坊走上一遭,又岂是她可插的了手的?
既然是两位魔尊都不甚在乎,那将迟月这种可怜可叹的美人当作娱乐自己的话题,已是可以预料到的。
苏厌离虽是惯来孤身一人,消息倒也不至于闭塞,有些事情也就这么传到了他那里。
但是他从未去看一看,也从来没生过这样的念头。
十余年来一直如此,无论是迟月与叶寒棠大婚之日,还是红颜逝去之时……皆是如此。
…
——这不是第一次见了。
他居然也会回忆过去了,意识到这一点,苏厌离不禁觉得好笑。
他见过她。
那个时候迟月还活着,而她则尚在襁褓中。
她跪在地上求他帮她寻一个人。
而那个孩子瘦瘦小小哭声弱的甚至不如迟月养的那只小猫。
他记不得后来发生了什么,甚至时至今日回忆起那一日,仍是认不出那张被病痛折磨得憔悴,却依然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的女子,竟与昔年爱慕过的明教女子乃是同一人。
再后来他入了恶人谷,而迟月则嫁给了那个男人。
他心中平静的不可思议,远没有想象中的不甘。
思及至此,苏厌离收回了纷杂的思绪,冷眼看着面前被粗糙绳索捆住的小丫头。
——每一次见她,都是这般狼狈又可怜。
然而他目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估算着价值几何。
——他们是怎么说的?
——哦……是说这小姑娘杀了谷中弟兄?
——呵,当真是……一群蠢货——实力低微的杂碎,自然死了才清净。倒是堪堪一用的“尖刀”姑且还算稀罕。
良久,被绑了三天三夜的叶瑾衣恍惚中听见头顶有笑声响起,那人开口说了些什么,她听不懂,也不愿懂。
却记住了那声音朗朗就如玉石相击,也记住了听见那些话时心中泛起的惶恐。
冰凉却也柔软的手指捏起她的下颌,动作十分轻柔。
她从未被这般温柔对待,这样的举动安抚了她的不安。
模糊的视线中映入了一道身影——那人素衣青冠,仿若谪仙。
荒芜的世界中投下了一束光,从此深刻入骨,成了纠缠她一生的执念。
…
“叶兄,我近日得了一口“御风”宝剑,前些时日下属又自浩气那边缴获了一匹里飞沙……他们一片心意,却不晓得比起这些,在下更爱那些曲谱孤本。如今得见叶兄一面,深觉一见如故,不如赠与叶兄,也免得宝物蒙尘。”
——……是谁?
“哦?那倒是谢谢贤弟了。说起琴谱,为兄这些年月倒也有些收藏,不知可有看上的,便赠予贤弟罢。”
——父亲……在和谁说话?
“说来惭愧,确有这样一件物事想向叶兄讨要……只是,这物倒并非曲谱书册,故不知叶兄可否割爱。”
——……
“不知贤弟想讨的,是何物?”
——……不……别问……
“——不过是那铁笼中囚着的小丫头。”
——……闭嘴!
…
“你父亲将你卖给了我,从今日起,你就叫苏璃灼。”
“疼?是了……毕竟是经脉断裂重塑,你且忍一忍。我不喜藏剑武学,便将你这身武艺废去,换一门心法重修罢。”
“记住,你是长歌门凤息颜门下弟子,往后唤我师兄便是。”
…
这自称苏厌离的男人语气始终温柔,所做之事却让她仿佛置身地狱。
她忘不了那一日经脉一寸寸碎裂,又在药物刺激下一点点愈合的痛苦。
苏厌离为了确保她不再握剑,甚至将她双手骨骼碾碎,却又寻来最好的灵药为她续上断骨。
新长好的双手纤细修长,就像任何寻常富家千金的手,莹润如玉石一般美好,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却唯独再也执不起她那柄“西极烈日”。
而哪怕多年之后跻身魔尊之位,她亦不敢忆起那一段过往,仅是稍作回忆便会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深深陷入旧日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