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城外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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邙山一战，北周大败。武成帝高湛亲临洛阳，慰问将士。并在河阴摆设宴席，款待浴血而归的诸位将领。
又下旨策勋命赏，拜段韶为太宰，迁任斛律光为太尉后又封了“冠军县公”。
高湛自然也想奖赏自己这位骁勇善战临危不乱的侄子，于是便开口道：“长恭啊，此次大捷，你功不可没，可想好要何赏赐了么？”
高长恭此时已换上郡王服饰，长发以平冕束之。身着玄服，火光流转间隐隐透出巧夺天工的暗色刺绣。
“此为臣之本分，无需赏赐。”
高长恭行了一礼，缓缓起身后目光沉静，更衬得那张脸秀丽万分。
“这怎么行，难道要那周国笑话我堂堂大齐竟赏不了一个功臣么？”
高湛站起身，端着青铜釂踱到高长恭面前，递给了他一支。
“臣惶恐，臣绝无此意。”
高长恭低下头去行礼，没有上前将青铜釂接过，微微卷曲的睫毛在眼下涂出一小块铅灰色的阴影。
“哈哈，寡人只是开个玩笑，瞧长恭你这般反应，你我之间倒是生疏了。”高湛爽朗的笑了两声，眉宇间全无不悦。“既然什么赏赐都不肯要，那就陪寡人多喝几杯，如何？”
“是。”
高长恭的眉眼舒展开来，抬起头，接过盛满了液体的青铜釂。
“长恭果然爽快。”
高湛见他接过酒，笑着拍了拍自家侄子宽阔却瘦削的肩，随后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敬皇上。祝大齐，山河永固。”
高长恭先对着高湛拜了一拜，随后将酒自釂中倾倒出些许，放在唇边小啜一口，随即仰杯而尽。
一连饮尽三杯，高长恭浅色的唇瓣上沾染了淡薄的酒，更显得柔软异常，在光的映射下一时间又像晶莹剔透的水晶。
“来，入座吧。”
高湛又拍了拍高长恭的肩膀，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是。”
高长恭应允一声，也依礼入座。
宴会的歌舞千篇一律，高长恭有些兴致缺缺。握着打造精美的青铜釂，不由得想起很久之前那人也是握着这样的酒釂对自己倾诉心意。
宇文邕……
高长恭默默念着这个烂熟于心的名字，不自觉的抿了抿唇，目光游离。
此时温软浓艳的舞曲结束了，取而代之是浑厚磅礴的打击声。
高长恭听到这如同入阵而来的曲调后，敛了心绪抬眼看去，忍不住怔了怔。
这不是……自己在战场上的样子么？
一名穿着银色铠甲的男子，带着遮住大半面庞的银胄，挥舞着打磨锋利的长剑。
一招一式，皆透出武者特有的凌厉气势，却又有着剑舞的缥缈之意。
鼓声越来越高昂，那男子的动作也越来越让人眼花缭乱，只是那股气势却依旧庄严肃穆，带着肝胆相照的血意。
在座的将士皆被这舞所吸引，情不自禁的跟着唱了出来。
鼓声终了，两名将士对着高湛行了一礼。
“这舞这曲叫何名？为何寡人从未闻过？”
高湛挥手让两人免礼，兴致勃勃的问到。
“启禀陛下，这是我军将士为了今日邙山大捷而创的独舞曲。”击鼓的那名将士向前一步说到，目光激动的望着神色微微惊异的高长恭。“若不是兰陵郡王，段太宰和斛律太尉，我们就不会站在这里了。这舞曲，是献给兰陵郡王的。我们全体将士，会永远记得郡王殿下的救命之恩！”
“诸位实在不必为长恭做到这步。”高长恭起身向着在场的将士行礼，“此为长恭之本分，守我大齐安危，护我大齐江山，当是男儿唯一之愿。”
“长恭，你总是这样。”高湛叹了口气，“诸将士盛情难却，这礼寡人就替你们这位赫赫威名的兰陵郡王收下了。唔，此舞曲就叫《兰陵王入阵曲》，长恭你意下如何？”
“幸得陛下赐名，否则臣都不知如何是好。”
高长恭低头向高湛行了一礼，身体线条硬朗而流畅。
“今日庆功宴当真是让寡人高兴至极！传令下去，众将士护城有功，皆行赏赐！”
“是！”
“谢陛下恩典！祝陛下，寿与天齐！祝我大齐，江山永固！”
……
“陛下。”
黑衣侍卫半跪在宇文邕的面前行礼道：“兰陵王果然不出您所料，将大冢宰带领的十万精兵俘杀大半。”
“孝瓘他从不让朕失望。”宇文邕勾起唇角，心里却酝酿着宇文护回朝后该如何应对。“这次宇文护损失惨重，想必他会在回朝后向朕启奏再次招兵买马，打算一雪前耻。”
“大冢宰那边的探子说他正有此意，他已连夜让亲信快马加鞭返回都城准备此事了。”
“如此下去，恐怕还没有灭齐我大周就已兵尽粮绝，百姓苦不堪言了。”宇文邕轻哼一声，眼中透着些许的冷意。“这位大冢宰，是想要拖垮大周么。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不动声色的铲除他培植的力量。身居要职之人，尽量争取。如若执迷不悟，格杀勿论。”
“是，属下这就去办。”
……
宴会毕后，高湛由宫人扶着去了房中休息，大概是兴致太过高昂，一路引吭高歌，让众人不忍侧目而行。
高长恭告别了想要向他表达感激之情的将士，自己一人走到城上，看着一片狼藉的城外默然无语。
空气中除了酒的香气还夹杂着并未散去的血气，昏黄的月亮低低的垂在枯槁的枝桠上，满目苍凉。
高长恭微微仰头，看着被乌云遮住的天，眼中充斥着复杂的神色。
他虽有战神之名，却厌倦杀戮。他想要平淡一生，却只能手染鲜血。
那个人呢，是否也和自己一样，看够了这混乱不堪的尘世？
宇文邕。
高长恭的眼中微微亮起却又转瞬即灭。
他是周国皇帝，今日之战，便是经他授意而发起的进攻。密信也是他给他的，意在尽早拔除权倾朝野的宇文护。
值得吗？
土壤中血流成河，城墙外尸骨遍地，将士之心千疮百孔。
可生于乱世，想要活着，就必定要披荆斩棘，所向披靡。
“咕！”
正当他出神之际，一只带着红色脚环的青鸟叫着落到了他的肩上。
“你的主人何时也来了洛阳？”高长恭梳理着青鸟有些凌乱的尾翼，将绑在脚环中的纸条卸下。“又或者他根本就是跟着周国军队而来的。”
“咕咕！”
青鸟亲昵的蹭着高长恭修剪干净的白皙指尖，发出细细的叫声。
“罢了，我便跟你去见他吧，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他。”
高长恭看罢宇文邕写给自己的信后，叹了口气。随后下了城墙，在马棚牵了马准备出城。
“郡王，这么晚了，可是有要事需出城？”
守卫城门的士兵看着跨于马上的兰陵郡王问到。
“孤只是去周围看一下，以防周军贼心不死。”
高长恭戴着银胄答到。
“那就有劳郡王了，郡王切莫大意。倘若遇到危急之事，点燃信号弹我等定会火速支援。”
“好。”
高长恭点点头，便一拍马身出了城门。
“咕咕！”
青鸟自高长恭的衣领中钻出，轻啄了几下他修长的脖颈。
“乖，我们马上就到了。”
高长恭怜爱的用温热指腹抚了抚青鸟细软的绒毛道：“莫非你主人也如你这般迫不及待？”
“高孝瓘，你背后诋毁朕就算了，还要当着朕的青鸟拿朕取笑。”
宇文邕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未等高长恭反应过来男子便翩然而至，落到了他身后的座上。
“长恭……”
高长恭被从宇文邕从后面搂住，闻着男子身上淡淡的香气，一时竟忘了作何反应。
待到他回神之际，遮住脸颊的银胄便被宇文邕摘下扬手挂在了马笼头上。
“你！”
高长恭微微侧头瞪着微微笑着的宇文邕，随即抬肘向人腹部捣去。不想却被他双臂压制住，男子温软的唇瓣便落到了颈间细腻的肌肤上。
“怎么，刚见面就要谋杀亲夫么？”
宇文邕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玩笑的意味，察觉到人的身体一滞后眼中笑意更甚。
“……宇文邕，你少花言巧语。”高长恭语带懊恼，极力忽视着男子搂在自己腰间炽热难当的手。“孤来找你，不是来让你肆意妄为的。”
“在朕看来，你来，便就是让我肆意妄为的。”
宇文邕将下巴搭在高长恭的肩上，纤长的手指向上攀去解开了束着兰陵郡王墨色长发的平冕。
“宇文邕！”
高长恭的黑发被风扬起，更衬得那双桃花样的眼澄澈明亮，眼周围泛着微微的红色，瞳色迷离，神情似醉非醉。
“嗯，我在这。”宇文邕轻声说到，温热的唇细细的触碰着那张摄人心魂的脸。“我在这啊，长恭。”
“……”
高长恭没有再出声喝止，只是缓缓闭上了光华潋滟的双眼，唇边溢出轻微的叹息。
“就算知道你能战无不胜，我依旧怕，你会受伤。”
宇文邕静静的搂着高长恭，眼中带着一抹担忧的神色。
“我是齐国的兰陵郡王，就算战死沙场，也要流尽最后一滴血。”
高长恭任由他抱着，面容沉静如水，墨色的发服帖的垂在身后。
“朕绝不允许你死！”
宇文邕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一度，手臂忍不住用力了几分。
“长恭，我知生于这乱世，国家之间从来都是不死不休。我要你答应我，不论最后你赢也好我胜也罢，你一定要活着。你一定要活着，等我去找你。”
“宇文邕，你在说什么胡话。”
高长恭的话里似乎满是疲惫，轻轻向后靠在宇文邕的肩上。淡唇微张，双眼弯成了一轮月牙。
“若我赢了，怕也是难护你周全……奇怪啊，为什么我有那么一瞬间想要自己输呢？这样，你就一定能，长命百岁了啊……”
“帝王家，不过就是用尸骨堆彻起了这江山，怎么能有寻常人家的长命百岁呢。”宇文邕苦笑一声搂紧了高长恭，指尖掠过他柔滑的发丝。“我的皇兄，我曾以为他能够活很久很久，但他却被宇文护设计毒害。我到现在都受制于他，连报仇都做不到。”
“来日方长。”高长恭的声音极低，仿佛能被风吹散。“我相信你。”
“长恭……”宇文邕叹了口气，“此役你们大捷，倘若论功行赏，你定要全力推辞。”
“孤知道。”高长恭眨了下眼，指尖被风刮得有些冰凉。“功高震主，小人谗言，长恭明白。”
“此外你更需收敛锋芒。你要记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宇文邕在这一刻凌厉的不像他自己，但像极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朕要你好好活着。”
“……”
高长恭怔了怔，随即点点头表示自己懂了。
“长恭，我大齐如今需要尽早拔除宇文护及其党羽。”宇文邕把玩着他的发梢说到，“以后的战役，怕是要苦了你。”
“两国交战必有一输。更何况胜败乃兵家常事，孤不会因为一场胜利或者一场败仗就丢盔卸甲。孤要的，是完完全全的胜利。”
这位兰陵郡王的眼中猛地出现了无比锐利的冰冷神色，就像他驰骋战场淋漓杀敌的模样。
这才是北齐战神，兰陵王高长恭。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城外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