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皿修》奶罐昏

2、002（修）

　　“昨日……摩石座流星雨，提前预测时间4小时于……坠落云星……每小时流星数也从……大幅增加到30颗左右……”

　　新闻的声音透过晨曦清爽的空气模模糊糊地传了过来。

　　“刷！”有人拉开了遮光帘，原本正缓缓睁开的双眸瞬间被成功绕开帘子的阳光攻占高地。

　　“你又趴在你的迷你工作室睡了一晚上啊！”复古眼镜C的脸出现在眼前，但这清亮的声音却来自于C的身后——E的脸跟着露了出来。

　　A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但在她想开口前，熟悉的声音已经自动从唇齿间发出：“发货期快到了。”

　　她突然意识到，现在的她，只是这具身体里的旁观者。

　　“好吧，那你加油，我先去洗脸啦！宁唐，我床上那五套衣服哪套最好看啊！好难选啊……”E举起拳头挥舞了一下算是替A打气，然后又巴住复古眼镜C的胳膊撒着娇。

　　“田曦。”

　　“诶……”田曦抱着不放。

　　“你再不去洗脸，就来不及去看比赛了。”宁唐用手中的小圆镜照出田曦脑袋上一头杂毛。

　　“哦对！哎呀九点了！我先去洗脸，宁唐你快帮我选着！”一看时间，田曦一边惦记着要穿最美的衣服，一边手忙脚乱地冲进了宿舍的独立卫生间。

　　宁唐用三秒选出一套衣服，然后将其他衣服挂回了柜子。

　　整理完的宁唐走了回来，看着脸色苍白的A有些担心：“你已经连着做了一个暑假了，这单不是上周才接的，云潭你……”

　　云潭感觉疲惫极了，连夜地赶工对身体伤害极大，只是她别无选择。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戴上眼镜，她坚持道：“没关系的。”

　　这单是加急件，有双倍的酬劳，但是一旦延误了，也要退还双倍的定金。

　　宁唐用了三年才习惯云潭简短的表达方式，她知道云潭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极有主见。劝说无效下，她热了杯牛奶放在云潭桌上，说道：“今年的运动会看来你也没时间参加了，那我们就三个人一起去了。”

　　云潭露出一抹恬淡的笑容：“恩，你们玩得开心点。”

　　说话间，田曦已经梳洗完换好衣服在穿鞋子了，打扮完的她叼着棒棒糖催着宁唐出门：“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咔”门重新关上，宿舍恢复安静。

　　云潭交视线从门上转移回来，看着工作台上的半成品。这次的制作从设计雕刻到打磨涂层都堪称完美，是她接触人偶以来做得最好的一次。

　　现在就只剩眼睛、妆容和服装还没有完成，她想了想打开桌上的材料盒，两颗滚圆的黑色石子因为盒子的开启而滚动过来。

　　它们泛着珍珠的光泽，仔细看里面像有星河在流动，手感却像刚开采出的石头一样扎手。

　　这是她昨晚在兼职结束回宿舍的路上捡到的。

　　路边奇怪地出现了两个迷你陨石坑，然后它们就像现在静静地躺在材料盒里一样静静地躺在坑里，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想起迷糊中听到的新闻，“你们大概就是流星的礼物……”她将石头取出捧在手心，赞叹道：“真漂亮啊！”

　　为了这次的人偶她换了很多种眼睛都觉得不太满意，她有预感，这副眼睛装上去之后，一定会让买家惊艳的！

　　云潭埋头赶工，中午靠水和面包凑和过去，就这样一直做到了下午。她深深地伸了个懒腰，酸痛的肩膀和僵硬的脊椎提醒她一天又快要过去了。

　　“面料不够了。”得在门店关门之前买回来，她常去的那家店物美价廉什么都好，就是营业时间太短。

　　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带着钱包，云潭踩着点进店顺利买到了布料。回去的路上，她忍不住在迷你陨石坑前停下了脚步，看着焦黑的痕迹发愣。

　　眼前依旧还是两个迷你坑，但昨天的坑有这么深吗？她有些怀疑自已的记忆。

　　想了一会她就觉得自已真是太无聊了，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还在这里耗什么呢？正准备抬腿走人时，一阵大风刮来！疾风裹挟着不名物体一下击碎了镜片，并且势不可挡地一路往里撞去！

　　她本能地闭上眼睛，但来不及了！

　　“啵！”破裂的声音响起，云潭眼前瞬间一黑！明明只有右边被击中，但却连左边的光明都一齐夺去！

　　剧痛蔓延，涌出伤口的血液鲜艳温热，开了闸似地漫过眼睛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一滴滴地落到地上，紧跟着整张脸燃烧起来一样滚烫发麻！

　　雪上加霜的是，耳中鼓膜胀痛就像被信号干扰到一样出现了很多杂音。这条小路是她特意找的近道，荒废许久，鲜少有人经过。

　　云潭站在原地，她此刻的右眼眼球血红一片，完全浸泡在了源源不断的血液里。

　　冷静下来！先确认一下伤势！

　　她非常清楚，像崩溃、激动、绝望等诸如此类的情绪都是极为多余的，在这种情况下，她只需要冷静！

　　看不见听不见就无法使用手机，天已经半黑了这里不会有人来的，现在就只能靠自己了。

　　因为无法视物，所以她只能抬起手，通过轻轻的触碰来确认。

　　血液还没凝固，手指在粘稠的液体中摸索，摸了脸颊……完整……鼻子……完整……眼皮……完整……眉骨……有个伤口……

　　最后只剩下眼睛。

　　她拉开背包，从里面摸出一瓶矿泉水，冲洗了一下满手的血污，然后将手指探向眼球。

　　不同于其他部位的皮肤，手指跟眼珠直接接触的感觉很奇特。人经常会摸鼻子摸耳朵，但从来不会想要去摸眼珠。虽然可以摸得到它，它也感觉得到手指的触摸，但这种感觉就是独立的，不是交互的，就像一个生物一样。有时照镜子时盯久了，常常会觉得是眼珠本身在看你，而不是你在看眼珠。

　　云潭抬着手在眼珠上轻轻点了一圈，没有摸到异样的突起，也没有摸到明显外伤。

　　她松下一口气。

　　重新背好背包，脑中回忆来时的路，用脚探着往外走去。花了一些时间，她总算走回了大路上，路过的学生将她带到了校医务室。

　　等坐到医生面前时，她的双眼已经慢慢恢复了工作，虽说还有一点模糊，但已经可以看见东西了。

　　医生诊疗询问后，惊讶于现在还有人在用玻璃镜片，关心地建议她树脂的更安全一点。

　　云潭连连点头称是，她也知道树脂的比较好，可是她选择玻璃的理由是因为它便宜。她现在的目标是能正常生活下去，而不是更好的生活。

　　医生检查完告诉她，眼睛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反倒是右眼上方的眉骨被碎镜片划出了一个不小的口子，虽然流了很多血，但幸运的是伤口平整口子不深，不会留疤。

　　云潭闻言彻底放下了心，也许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右眼在隐隐发热，手不停地想去触摸它。医生清理完伤口，见状就给她戴上了一个白色单眼眼罩，叮嘱道：“眼部目前没有发现异物，你不放心地话可以把眼罩多戴两天，不要见光。”

　　捧着干瘪的钱包走出医务室，再一低头看见手中碎了的眼镜，从头到尾没喊过疼的她觉得自己的心生疼生疼地，最终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哀嚎起来——

　　这可是她刚换的眼镜啊！

　　……

　　云潭清理掉碎镜片后把只剩一个镜片的眼镜架回鼻梁上，一手提着布料一手提着消炎药，顶着独眼匆匆赶回宿舍。

　　她一边心疼自已的钱包一边想着镜片能不能只配一个，等回到宿舍一看，大家都已经回来了。

　　花一分钟解释了下自已戴上眼罩的原因，用一分钟恭喜慕令又一次拿到了射箭组拿到了冠军。然后啃着面包的云潭坐回座位，拉上了定制的遮光帘，围起来之后又变成了她的迷你工作室。虽然宁唐她们都说不介意，但她希望可以尽量不妨碍她们休息。

　　“咔哒咔哒……”云潭紧赶慢赶，终于在舍友们睡前将剩下的服饰做完，就剩下组装了。

　　微微泛红的小脚丫，圆滑的关节，看上去长而有力的双腿，纤细的手臂，甜甜笑着的脸蛋……最后是——黑石眼珠！

　　这双眼眸就像吸收了所有的入射光，云潭原本以为会跟拿在手中时一样能看见星光流动。但当它被固定好时，却像宇宙深处的黑洞一般。

　　看上去什么都没有，但就是忍不住一直去看。

　　定了定神，云潭熟练地将衣裙给人偶穿上。

　　透明灰色罗纱上绣着银丝桃花的上衣，外束深海蓝底淡灰花纹的诃子，系上满布星辰闪耀的白色下裙，最后松松绕上蓝灰色的披帛。

　　她中途想过用胭脂红的披帛来增强整体偏素色的齐胸襦裙，但后来又觉得那样颜色的冲突太过强烈，于是还是选用了一开始的方案。

　　终于完工了！

　　看着上完妆后矜持笑着的人偶，云潭忍不住上手捏了一把。

　　小脸蛋的手感好极了！

　　由于上了特殊胶质涂层的关系，人偶的身体有着罕见的肌肤质感，她的买家也多是因为这项特殊工艺而回购率极高。

　　虽然这次的时间紧凑，但每一步工序步骤并没有因此而简略，这是她做人偶以来自已最满意的一次。她相信这个人偶，一定会给这次的新客户带来惊喜！

　　云潭开心地摊平在椅子上，心想着这个月应该可以稍微过得舒服一点了。

　　说实话，这样的日子虽然有些辛苦，但比起福利院其他的孩子，她已经幸运很多了。

　　她没有父母，但幸运地遇到了对她视如己出的老师，还耐心教导她学习画画和雕刻；她没有做人偶的经验，但幸运地遇到了第一个愿意相信她的买家；虽然每年都为学费担忧，但依然幸运地和大多数孩子的生长轨迹一样上到了大学……

　　积累了几个月的疲惫感一齐涌上，被眼罩遮住的右眼隐隐作痛，额头摸上去也有些发热。云潭撑着吃完消炎药，等不及爬上床就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意识朦胧间，仿佛有人在碰触她受伤的眼睛。

　　醒来时，人偶莫名地倒了下来，人偶的眼睛抵住了云潭的眼睛。云潭也没多想，把人偶举起来的手臂重新转了下去，认真细致地打包装箱填了快递后，如期发了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