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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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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外两个守哨岗的兵握枪在站台上,两个小时前经历换岗,已经是非常疲惫松懈的状态。
高空完全漆黑,官兵宿舍下面的洗手槽间歇回荡松掉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偷漏的水声,没过多久本来消失的月亮从厚黑的云底冒出乳白浑的一层,分离渗透,然后月光从覆盖的芭蕉叶小指指甲盖大的缝隙里遥遥泄进地表。
站岗的两个兵眼皮不着痕迹地耷拉一下,下巴磕过军装领口。
紧急集合的戾声猛然撞入耳膜。
两个兵吓了一大跳,一秒后才反应过来根本不是紧急集合是拉响警报。
持续尖锐高亢震耳欲聋的警报直接把仅存的一点困倦吓没了,全身的战斗细胞都激灵起来。
贺九山第一个醒的,部队早把他训练成了一口钟,对外任何声音来源都能在他这口钟上激出振荡闷雷的巨响。
警报一拉响贺九山赫然从床上弹跳起来,反手抓了床头上沿铁杆挂的衣服裤子武装带往裤子上套,瞬间皮带系眼后脚跟一口气捅进皮靴眨眼的功夫全副武装,都麻利完了贺九山还趁着一副眸底幽黑像被惊扰湖面的迷蒙状。
实打实这么些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身体指令永远比脑子走得快!
兵营宿舍也集体炸窝,黑灯瞎火里响起一片惊呼,立刻歘歘亮了三排大灯,穿裤子套靴子,武装背包锅碗瓢盆哐哐砸了一地,素质不行的新兵第一次见过这阵仗直接傻在边上不动,叶景飞一个个撞开门拿皮带抽。
“一级戒备!起来!赶紧起来!傻愣着干嘛耳朵聋了?魂飞了!........”
“尼玛的.......鞋!鞋穿反了!”
“......”
老马费力将跑动时脱落到手臂上的背包带抠到背上,推挤栏杆冲下楼梯,贺九山站在宿舍楼前方的水泥空场地上正拿哨一脸严肃地吹紧急集合。
“怎么了九山,这个时候拉警报要搞什么突击训练?”老马一边粗喘气。
“不是我大半夜搞突袭,是上级警报。”
老马眼神里透着探究。
叶景飞紧跟脚步屁股后面窜了一串兵赶到集合地,贺九山皱眉不满意地盯着稀稀拉拉落在后面新兵连分过来的七八个兵蛋子,背包都打错了,“三横压两竖”。
调转冲叶景飞一指,“再有下回,卡车拉走,连人带包袱一起滚蛋!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是!”叶景飞头冒冷汗。
新兵连的几个刚进部队没两天,脾性还没遭打磨,都是唯我独尊不可一世的少爷脾气,但也被贺九山慑人眼神一扫,竟然不敢炸一句刺儿。
虎齿营一共五百多个兵,每一个都是从夜以继日的摧残蹂躏里过来的,对贺九山的“硬功”几乎是深入骨髓的惨痛体会,贺九山一个内涵的眼神扫过去全营噤声。
要不是顾着老马的面子,贺九山都差点说出口。
你们副营长三十多没两年快奔四的人是全营第二个到集合地的,合着你们十八十九的小年轻还跑不过什么毛病!
贺九山:“一级戒备,所有人原地待命,等候命令!”
贺九山说完招着老马一起往电话室走。
“往团里去个电话,是不是综合演练提前了。”
老马:“一级戒备,我都多久没听过了真够稀奇的。”
三连长抱着内部座机迎头递过来,“营长,旅政委的电话!”
贺九山赶紧接过去。
“我是第31集团军虎齿营营长贺九山,程政委您说。”
旅政委:“贺营长,上级通知,向陆军第31集团军特战旅、北海舰队潜艇支队以及火箭军六五基地下达作战任务。”
“联合兵演”
“是实战化训练。要求采取比武的形式对各级首长机关战斗力建设底数进行排查清点;导调组全程加载最新特情变量,注意,这次实战化训练,除了你们,每一个兵的数据都列入评定。”
“您说的实战化训练......是指现在?”
旅政委斩钉截铁:“就是现在,立刻,马上,以我这通电话结束为伊始,实战训练开启。”
“是!”
贺九山挂了电话和老马互相一对眼,意味深重。
“每个兵的比武数据都参与评定资料入库,我怎么觉得像是单兵综合训练考核”
老马抱胸,琢磨着:“八成整什么事儿,等着旅部下达文件吧。”
这天晚上,几百号人带着背包集体睡在水泥空地上,也不能算睡,就是静待休息。
贺九山不准睡,因为不知道作战突袭命令什么时候什么点儿下来,一睡就完了,就是到天亮最后一秒也得清醒着,全体枕戈待旦。
一排新兵,脑袋靠脑袋扎成一溜,眼泡肿大发红,死不瞑目似的......
两个小时后作战旅命令直接下来,全由上级文件划定内容实训范围科目,贺九山没有多半天的准备,和老马四十分钟火速制定战术分析然后带着几百号官兵浩浩荡荡奔袭三十公里距离的深山拉练场,等到的时候都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六点了。
......
晌午毒日热辣的火光摇摇晃晃,不断抨击地表烧出足够灼烫皮肤的高温。
“噗啦”一声,贺九山从某个隐蔽的战壕跳出来,牢牢抓住一团草根奋力一跃,两条铜色的胳膊抖荡,两层厚的沙土泥巴从作战服里狮子抖水一样四面八方甩出来,挥洒了整个空气。
战壕里缩着两排人,被泥巴埋了个严实,头晕脑胀,鼻孔里呼出来的气都是浑浊的沙土扬尘。
贺九山的头盔摘了倒过来,半瓢的头皮自热水。
老马接着从战壕里翻上来,脸上一层灰白,上气不接下气,都是一副要被大比武弄死的样儿。
贺九山眼光独到,几个小时前毅然决然抛弃自己的指挥作战车,深入自己的陆军野战队把自己变成了随时移动不定向的指挥中心,开启这一场追逐大战。
老马跟贺九山说:“指导员跟我透过口风了,这阵部队一个师整编所以马上内部要搞调动,基层干部考察拉一大部分人上来,都有机会提干。”
贺九山也明白了:“正好趁着这回大比武,往上提人。”
老马:“不说别人,就谈你自己,这回,你调回军区总部吧?”
贺九山想都没想:“我没这个打算。”
老马:“野战部队跟军区总部总归是不一样,你调回军区以后空间大,再说这属于部队内部正常交流调动;别人削尖了脑袋挤破头要进军区总部里头,你别不当一回事。”
贺九山喉头滑动着:“我觉着,军区总部还不如我的野战部队。”
军区总部,能多牛逼咋的?
那是他爷爷贺司令坐镇的地方,他从大院出来到军校,再从军校到部队、到野战部队;一步步远离司令首长的红贵圈子扎扎实实两只脚走出这半边天,他就不可能再回去了,回去让贺司令捏攥在手心里搓圆捏扁。
贺九山这样的家庭,郭铭早看清楚了,都是干部子弟,怕的就是这个,尤其贺司令这种喜欢操控大权习惯对任何人发号施令的人上人,贺九山压根躲不开他的桎梏。
她那会半开玩笑说,“考虑去我们济南军区呗,以后天高鸟嗷嗷飞,水宽鱼哗哗游!”
真的确实也是出于好心建议。
贺九山在野战部队的自由是返调军区总部换不回来的,自己送上门递锁链子让老爷子去管,疯了!
至于贺九山他的背景,究竟谁的儿子谁的孙子,望去整个部队拔份根红苗正的一棵,没几个人知道。
老马知道一点,但知道得不全。
他不知道贺九山这么躲着九成是因为贺司令见缝插针无孔不入的逼婚给闹的。
司令卯足劲一门心思给贺九山“加塞儿”,说一不二,没得商量。
除了不好和贺司令正面抗衡,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占了一大半。
贺九山在这桩婚事自己心虚,理亏。
其实,并非贺司令蛮不讲理一人独断的撮合,和郭铭结婚是他当初自己答应的,亲口承诺过的,当着贺司令的面,给贺奶奶打的保证。
就这么上牙碰下牙嘴唇一闭定了终身。
贺九山到现在还记得当时自己那模样有多混蛋,颓丧、无力改变。
老马看他的黑眼圈都快扩散到脑门,不由朝他后背趴拍一掌,结束这个话题:“这个以后再说,比武还没完,走!”
......
实战训练后两个礼拜,比武总考核数据出来了,先是各级首长基层干部大比武里的指挥战斗力的通报。
然后就是冒春笋一样陆续官兵提干的文件。
贺九山和老马去食堂的经过路上看见通报上有自己的名字。
“名字提了,去向和分配暂时还没个落实,”老马幺了两勺红烧肉分别盖到两个人的碗里,“我估摸着你调回军区总部可能性挺大,现在知识信息更新速度太快了,部队也是一样,军区总部调你回去那就是信息化指挥官,重点培养的对象。”
贺九山不乐意想这个,但同时又不可置否,只摇头微敛双目:“名额就那么几个,不一定有我。”
老马却说:“好好想想吧,就算你已经决定了一直留在野战部队那也最好早做打算。”
“九山,你是大院出来的,我们这些人是后来穿上的军装,你不一样,你出生就有了这层军皮;未来怎么样,最后都一定会回到那个大院,脱不开,你说对么?”
“......”
贺九山的心窝子被戳了一下。
“嗬!贺营长,马副营长!”
后面排队打饭的队列冒出一人,兴奋地跟正谈话的两人打招呼。
老马贺九山都转过身,一看,互相都认识。
方朝,虎齿营的六连长,一共七个连长,他排第六,别人一般都管他“老六老六”地叫。
倒是颇得贺九山赏识,人精干利索,有时候休假了一块儿约在军区俱乐部玩儿。
三个人有说有笑挑了一张空桌子一起吃饭。
方朝:“今天怎么上三食堂吃饭来了这不离你们那儿挺远吗?”
贺九山:“我们那食堂电风扇坏了。”
方朝乐了:“大夏天的没个电风扇食堂这种地儿还不成了蒸笼?我跟你说啊,别看我们六连地方小,食堂是营里条件最好的,别的都比不上!”
贺九山咬下一块鲜嫩多汁的猪皮肉,又送了一口冰啤,够劲。
随口一夸赞:“这猪养得不错。”
老马笑着说:“你别说,六连伙食还真挺不错的,比我们那儿强多了,以后要是时间管够我们干脆都上三食堂吃算了。”
“没问题啊,早中晚都上六连来吃,我给你们开小灶,另外预备两个白面馍馍。”
贺九山睨他一眼,嘲讽:“两个馍还当什么好东西。”
老马就哈哈大笑。
方朝自己倒没不好意思,被损惯了,直白道:“六连穷嘛!”
这一餐饭吃下来方朝笑个不停,眼神里都渲染了隐隐的乐不可支,渲染着某种即将到来的好事。
老马明知故问:“怎么了兴奋个什么劲呢?”
“您猜呗。”方朝跳动着眉毛期待。
“得了,我早知道了,你要提干了,跟我这弄什么神秘?”
“哈,什么都瞒不过您......”
贺九山则但笑不语。
方朝真挺高兴的,“其实单是我的事不至于那么可乐,主要是我弟要准备回来了我才高兴的。”
贺九山:“你弟?”
方朝:“我亲弟,我还没跟你们说过吧?他是驻香港部队的解放军,去了有年头了,再没多久期满就要回来了;听说他干得不错评了几次模范标兵,到时候我们兄弟俩在一个地方一起干。你们不知道,我妈可惦记我弟一个人在香港,跨调那么远,一年到头见不着面儿,老太太回回打电话给我就掉眼泪,这下可好了,人要回来了......”
贺九山身形一凛,“你再说一遍?”
“我弟啊,他要从香港回来了啊!”
方朝不知道贺九山怎么突然那么大反应,像换了一张脸,表情如被雷劈。
贺九山幽幽的声音空响虚幻,有点缥缈,身在梦里。
“......期满了?”
“对啊,我弟写信过来的,日期填得清清楚楚。”
“.......”
然后,原本呼呼啦啦的风扇声戛然而止。
食堂所有人都惊愕地往天花板仰头望去。
炊事班做饭的一个兵抄着锅铲从隔开厨房饭堂的门帘钻出来对食堂里的人说,“电路线老化烧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