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家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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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已经是五月了，白天的日光也已拉长很多，季节的脚步却有些迟缓。路边那些原本是赤条条裸露的行道树，现在那些黑黑的斑驳的枝条上已长出了密密的、小小的、 嫩嫩的叶片。穿了件毛衫，仍感觉是凉凉的，只有在正午，太阳当空，阳光直射后背的时候，才能觉出那来自毛衫底下的热乎乎的温度。
Wendy 进来的时候，小店里很空闲，还没有到忙的时候。只有两张台子，三个客人。其中有一对夫妇，微低着头，非常专心地吃着自己的东西，也许是食物太可口，因此他们极安静。另一位是个白发老者，一边吃早餐，一边看当天的日报，偶尔呷一口被他举在半空中的咖啡。现在的报纸只是比废纸好一点点，几乎没有人读，在资讯发达的今天，任何新闻不论好事坏事都会在最短的时间里迅速地在网络上扩散出去， 只要你想读，那是极容易的，绝不会如报纸那样反应迟钝的。也只有像这样的白发老者，还保留着从年轻时就培养起的读报习惯。读完他有兴趣的版面后，便摸出一支笔，开始做填字游戏。这跟今天走到任何地方都捧着手机、电脑的年轻人相比，那就是两个世界，老先生仿佛还停留在二、三十年前。是不是一个人从年轻时养起的生活习惯就很难改变，也可能是打心底里不愿意改变，改变就是冲击，又有谁喜欢被冲击呢。
开放式的厨房有一个吧台, 大半个人高，把用餐区和工作区分开，个头高大的老板正在吧台后面忙着切菜，他要赶在吃午餐的客人进来前把各样食材准备妥当。
今天Laura当班，她的手里提着一壶冰水，走去又走来，慢吞吞的，她是故意的，不想让老板觉得她无事可做。她已经把咖啡机擦了两遍，也已经给客人又加了一次水。
这时，大门＂咚＂了一声。Laura 应声向门口张望，透过那几缕罗嗦的胶得生硬的垂在她眼前已染成紫色的头发。她真希望能有几个新客人进来。＂Wendy!” 她低低地喊了一声。脸上很快地闪过一丝诧异之色。紧接着迅速地瞟了一眼老板。有客人进来，有什么奇怪的！ 这里是饭店，这最是正常的事情。老板抬也没有抬头，继续着手里的活计。
Wendy 穿了件大红色抹胸连衣裙，很是清凉。尽管她不算太胖，但是毕竟是中年后期的身材，该凹的地方现已凸出，该凸出的部位却是一马平川，所以分不出哪里是山峰，哪里是幽谷。只见两侧腋下被裙口勒得太紧，挤出两小堆嘟嘟肉，裙腰处被撑得满满的。不对称的裙摆，一边拖到她的小腿以下，另一侧则在膝盖以上。很明显，这裙子不是她的，也不是她的尺码， 不知道又是谁清理衣橱后塞给她的。而 Wendy呢，不管是什么样衣服都敢上身，她还敢穿着出门，就像今天，这也是一种勇气。又稀又少又短的头发被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这种只合适小女生的高跟马尾跟她那树皮皱似的的额头及两条鱼尾很不相称，小辫子活像条金色的短尾巴随着她的脚步一抖一颤。
她进门的时候，朝着Laura一挥手。正在用餐的三个客人，她都认识。她先走到白发老者身边，环抱式搂住老先生的肩，非常响亮地，＂叭＂的一声，亲了个嘴儿。那不是真的亲吻，只是靠了一下脸，紧跟着，嘴里发出那么个响亮的声音。亲嘴就是那么个意思。
“单面煎鸡加培根，一辈子不变，啊。”她扫了一眼老先生的盘子后说。老先生刚把一块鸡蛋送进嘴里，因此紧闭嘴唇，不敢开口，使劲地点了下头，又担心手中举着的咖啡洒出来，赶紧地放下咖啡杯。 Wendy 跟老先生寒暄了三两句后，她便在那对夫妇的桌边坐下了。
“Wendy!”太太一下子高兴起来，仿佛Wendy 的出现是一味特别的调味剂，刺激了她静默的神经。“你去哪里了，最近可没见到你。”
“不许笑！”Wendy 伸出右手食指，对着他们俩佯装正经，但只一瞬，三个人就同时笑了起来，笑得很是爽朗。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奇怪，说是不许笑，可偏就笑了出来。说是别开快车，别超速，就算马路边立满了限速的牌子，还是一不留神速度就冲上去了。
“告诉我，你躲哪儿去了！”先生见到 Wendy 也很高兴。
“我搬家了，搬去跟我妈妈一起住。” Wendy 一边向Laura 示意要杯咖啡，一边说，“在北边的一个小镇上。我妈妈年纪大了，她一直希望我能去陪她。”
两个多月前的一天， Wendy 是晚班。她迟到了，急匆匆地赶到店里，老板发现她有些神色恍惚，脸颊微微地泛着桃红，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散乱、游离，似乎不太能集中注意力。老板以为她喝酒了，但是她的口气里没有一丝酒精的味道。老板说：“如果不舒服，就回家去休息吧。下次记得要早点说一声。” 但是， Wendy 坚持可以上班，没有问题。毕竟这一时半刻老板抓不到人来替她，好在就四个钟头，因此，两下无话，都不再说什么。
晚餐对饭店里的厨房来说是重头戏，特别是当点菜单一起下来的时候，厨师连抬一下眼皮看一看菜单的时间都没有，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时间，要是有个人在旁边读菜单子就好了，这工作大多的时候是老板自己做。这样厨师可以一边听一边做，当然，炒锅，微波预热，Grill 和铁板同时进行，还有帮厨把配餐，配料，冷的Sides，酱料同时齐备。那就是一场战役，客人们在聊天、说笑，喝咖啡，表面佯装悠闲，但是内里饥肠辘辘正闹革命呢，等待食物时的心情，绝不比站在洗手间门外等开门更轻松。厨房里每个人的神经都仿佛是旋紧的发条，高度紧张，尤其是老板，他必须一刻不眨眼地盯着，如果有一点儿差错，这个菜有可能就白做了，这是他最最不愿意看到的。
曾经有一个客人，要了一盘 Greek Salad。后来，他端着盘子对老板说：“太咸了，没法吃。你决不能收这个沙拉的钱。”
老板看着只剩下几片菜叶的空盘子，很是无奈，如果真是太咸，又怎么会吃得这么干净？他心里十分清楚这客人是故意要吃白餐，他省下这盘沙拉的钱刚好付小费，既吃了东西，又在服务员跟前不失面子，老板对这样的客人厌恶极了。一盘沙拉的利润能有多少！ 这下连本带工全搭进去了，恨的他牙根儿痒痒，真想跟他好好理论一番。但是，他没有，为了不让其他用餐的客人看到有人投诉，为了把这样的事情只局限于他和这个客人之间。心里想已经赔了盘沙拉，不能再把其他客人也赔进去啊。老板在他那冰皮一般的脸上挤出了难得一见的微笑，扬扬嘴角，说：“哦，真的吗？这么咸？那算了吧。”
当所有下到厨房的菜单子都做完了，客人们都在放肆地享受美食。刚才紧绷绷的神经便在顷刻间瘫软下来，于是疲惫像只多足的虫子立即爬满全身。老板端了杯柠檬水走到他那间小得只容得下他自己的办公室里，他要在下一批客人坐下点餐之前，让他那可怜的神经舒缓一下。小办公室里有一张又窄又小的桌子，一台监控器几乎占据了整个小桌子。这个监控不能完全地说是个摆设，虽然人人都知道安装了监控，但是，老板很少去查看，不仅仅是因为他大多时间都是在前庭招呼客人，就算他在办公室里，也只是稍事休息。只有当有客人说丢了手机，找错了零钱的个别的时候，他才会把录像调出来细细查看。
老板喝着水，很随意地瞟了一眼监视器屏幕，突然，他的目光凝聚在监视屏上，原本就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此时变得更冷更严肃，眼睛紧盯着屏幕。他的两条眉毛有点靠近了，拉平了，眉头皱了起来。监视屏上一个小格里出现了Wendy 的身影，她的手里抱着瓶汤走到她放背包的地方，把汤放在她的背包背后。“你如果想喝汤，告诉我一声。大可不必这样。” 老板自言自语。
然后 Wendy 就快步走出去招呼客人，老板把她藏匿的那瓶汤拿了出来，放回到冰箱里。那天晚上，在忙结束后，老板又查看了监视录像：Wendy 发现她藏在背包背后的那瓶汤不见了，就又拿了一瓶，藏在同样的地方。哎，她还真当这个监控是聋子的耳朵啊。哎，傻不傻啊，她这样做，那瓶汤不见了那一定是被别人发现和知道了。
下班前，老板把 Wendy 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让她一个人看了监视录像。然后，什么也没有说。从老板那张永远冰冷的脸上， Wendy 实在看不出老板打算如何，她也什么都没说，最后，老板只简单地说了句：回家后好好休息。
Wendy 和 Laura 是这店里最老的两个员工。七年前，虽然不是同时，却是在同一年，她俩来这里工作。因此，她熟识很多来这里吃饭的客人，她招呼客人是很尽心的，只有尽心才能多挣小费，这个道理她明白。当然，这样对饭店的生意是有好处的。看在这个份上，老板没有打算怎样她，让她看录像只是给她一个警告，希望她以后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但是两天后，又是Wendy 的班，她没出现，她只在电话留言里告诉老板她辞工了。
事后，Laura 曾打听过开除Wendy 的原因。饭店里流传着不同的说法，每一个员工说出的都是经过自己改编过的版本。如此可见，每个人都有作编剧的潜质啊。可以肯定的一点，那就是跟老板有关。而老板从未对此事做过任何解释，他不想说他没有开除Wendy，他也不想提及曾发生过什么，他认为时间一长，大家自然就淡忘了。
今天是Wendy 离开饭店后第一次回来。老板在吧台后面忙活着，他悄悄告诉 Laura：如果 Wendy只是过来喝点咖啡，就不要收钱了。
那对夫妇已经走了。 Wendy 果然就只喝了点咖啡。当她知道那是给她的免费咖啡时，她的眉毛一扬，嘴唇抖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是她没有。她走了，没有跟老板说一句话。
“她说她等一下要回来的，” Laura 告诉老板，“她说跟一个女孩子有约，约她来这里吃饭，她先过来说一声。”
下午，Wendy 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餐高峰。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那样子的确是在等人，脸上有些焦急。两只手放在桌子上，不知道做什么才好，因此她把两只手并排立起来，仿佛是在检查指甲油是否完美。横看，竖看，转个角度再看，然后，两眼盯着大门，两个大拇指指尖对指尖，慢慢地搓来搓去，这难道是一种有益健康的自我按摩，搓完了，用一只手轻轻地拍着桌边，一双眼睛却没有离开过大门，仿佛一不小心就错过她等的人。
有个年轻的孕妇出现在大门口，脚步缓慢。 Wendy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急步冲到大门，拉开门后用一只脚抵住，腾出两只手扶住孕妇的胳膊。她搀着孕妇亦步亦趋地送到她的桌子旁，用一只手拉出椅子，小心翼翼地安排孕妇坐下。
“这是她儿子的女朋友。曾来过我们店里用晚餐。怀孕了！她儿子结婚了？” Laura自顾自地说着，“看上去有六、七个月了。从未听她说起儿子的婚事。” Laura这样说，老板和厨师都一起抬眼看了看那孕妇。
Laura的眼睛里充满好奇，是那几缕紫色头发无法遮掩的， Wendy竟一点儿也没有向她透露就要当奶奶了，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忒严实了，一点也不像是 Wendy 的个性。虽然 Laura 的猎奇心在蠢蠢欲动，但她暗暗地告诫自己：千万别问，千万别问。于是，她端着两杯冰水向她们走去。
在这小店里，就她跟 Wendy走得近些，或许是因为她们俩是同一年来这里工作的，或许是因为她们俩是店里最老的员工，或许是因为她们俩的性格相投，或许，没有什么或许，总之， Wendy 喜欢跟她叨叨些家常里短，而她偶尔也会跟 Wendy说说她家的烦心事儿。只是在一件事情上她们俩从未统一过，那就是儿子。Wendy有一个儿子，是她自认为世界上最优秀的男孩。 Laura也有一个儿子，比Wendy 的儿子小两岁，同样她认为自己的儿子是最完美的。
当Laura转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 Wendy点的菜，一份煎牛肝，一份有熏肉三明治，一份普丁。老板接了过去，他打算亲自做，又额外给孕妇做了碗蛋羹。不是对所有离职的旧员工，老板都是如此周到。今天，老板有一个不太好的预感，觉得 Wendy是遇到麻烦事了。
大家伙都知道，Wendy和老公俩人至今租住在一个地下室，也都知道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公寓。按说这不是一个高得达不到的愿望，作为一个饭店服务员，进账是不差的，每每上班口袋里也都是揣着现金回家的，但是就总是凑不够一间小公寓首期的钱。
在餐厅的另一侧的墙上挂了几幅画。通过画框玻璃上的反光，大家都看到那个孕妇的一只手里攥着纸巾，边说话，边擦拭眼角。Wendy的身体紧贴着桌子，一双手握着女孩的另一只手。一直在说些什么。突然，她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那染得红红的指甲鲜艳的刺眼，她望着窗外，似乎想让疲惫的眼睛调节一下，又似乎在调整心情，又似乎已无话可说。当她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Laura 赶紧地走了过去，她本想过去问问还有什么需要，顺便安慰一下姑娘。
“把食物打包，然后帮我叫辆出租车吧。” Wendy先开口了，“送姑娘回家。”
Laura 和 Wendy 一起把孕妇送进车后，就在饭店门口一直跟Wendy 说话。虽然这时候店里没有几个客人，但是仍然是她工作时间，她应该为晚餐做些准备，应该清洁桌椅，应该更换用完了的酱料瓶，应该把冰箱里的饮料补齐。但是，她不想那么多了，就算挨老板剋，她也想要多陪 Wendy一会儿，毕竟曾经一起工作了这些年，难得平时还能说上几句话。她看也没有看老板，这回是她自作主张。
Wendy 准备离开饭店的时候，走到老板跟前，“谢谢你为我们准备的食物，非常好吃，也谢谢你的咖啡。” 老板虽然是一贯的一脸冰皮，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却是柔柔的，挑了一下眉，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话，他没有打探别人小秘密的爱好，除非Wendy 自己说。
今天一早，Wendy收到女孩的电话留言，说要见个面。当时她就发愁在哪里见她，她扫了一眼自己的住处，地下室，前不久刚搬的家，很多东西还没用归置好，肯定不能在家里见。如果去高档一点的地方，她的手在衣服口袋那里捏了捏，那实在是不允许的。去低端的很平常的地方，又担心太过随意。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见面，那一定是有事情要说的，最好是个安静一点的地方。琢磨了半天，她觉得她以前工作的这家饭店最合适。
“那个女孩子是我儿子的女朋友，” Wendy 说，“还有三个月，就该生宝宝了。”
Wendy 一走，厨师、 洗碗工和另一个服务员一起围住Laura。 Laura 很深地叹了口气，她的目光穿过那几缕紫色的头发后，竟有点儿幽幽的，说：“那姑娘是 Wendy儿子的前女朋友，半年前就分手了，那时姑娘已经怀孕了。后来，小男生再也没有出现过。姑娘也想过要流产，但是，这是她生命里的第一个孩子，头胎的意义总是不同些，她的一个念头就可以决定这孩子能否降世为人，她舍不得，舍不得把正在孕育的孩子遗弃在那血污腥臭的垃圾篓里。因此她决定留下孩子。既然留下，孩子有权知道他的父亲，父亲对孩子也是有责任的。虽然找不到孩子的父亲，但是，可以找到孩子的祖母。”
大家伙听了后一阵唏嘘，谁都清楚总是穿着别人不要的旧衣服的 Wendy 什么也给不了这个还在妈妈腹中就被父亲遗弃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家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