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时未雨》是有清欢

2、第一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从我记事开始，我就一直在这缭音阁里。平日师兄们跟着师父读书，我也跟着他们一起，师父说我聪慧，念书比我很多师兄都好。师兄们习武的时候，我便跟着师母在阁外的梅树林里习琴，我是不愿意习武的，总觉得那不是女孩子该学的东西。儿时的我对自己以后充满了幻想，希望能长成美貌温婉的姑娘，就像我师母一样，每每见之都觉得如沐春风，她那莞尔的笑一直漫到人心坎里去，阁里每一个师兄弟受了师父罚总愿意找师母撑腰。
　　缭音阁藏在衍离山上一处极其隐蔽的地方，又被一片葱郁的梅树林遮挡，梅林外一弯澄澈的溪水淙淙流去，养得缭音阁这里一草一木皆满是灵性。师父说那溪叫无执溪，源头在衍离山最深处，溪水清灵透彻，一直流到山下去，是整座山的灵魂，但是没人知道这源头到底在哪。人们都说若能饮得无执溪源头的水，便能延年益寿百病尽消，可是没人真正见过这水源，千百年来许许多多的人沿着溪水一直走啊走，不是迷了路，就是又回到了原地，从未有人看见过无执溪源。
　　师父跟我们说这些的时候正值缭音阁的梅树刚打了花苞，大家围坐在院子里一边听师父讲故事一边眼巴巴等着师母熬好热腾腾的粥。山上的冬天来的早去得晚，小片的雪花携着梅花飞进院子里格外好看。每年梅树开花的时候，师父都会让大家休息一个月，师兄们可以各自回家去，他们呼哧呼哧喝着熬得软糯的八宝粥，填饱了肚子好赶路。我乖巧地拿着小勺一口口喝着粥，听着师母温柔地“教训”师父：“你说你总是给孩子们讲这些做什么，都是民间乱传的罢了。”大师兄嘿嘿一笑：“师母此言差矣，空穴不来风，这找不到源头的无执溪的故事，不正和走不上去的悬思崖如出一辙吗，说不准这两个地方还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是啊师母，”三师兄也来帮腔，“您和师父在山上这么久了。可曾找到过无执溪源头？而且这悬思崖就在咱们阁后面的山头上，师兄弟们，没有一个上去过的，怎么都找不到路，这和山下人们传说的一模一样。”
　　“是啊是啊，君赋也觉得对。”最小的师兄那时候还是个孩子，脆声脆气地附和着，“师父师父，你说关于悬思崖的传说有几分真的？那上面到底是有神仙还是有恶灵？”
　　师父夹了一筷子炒蛋，似乎并没有把小师兄的问题当回事，说了些“赶紧吃饭不要总是想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应付着。我喜欢师父，他把我们当自己的孩子疼爱，但是我顶不喜欢师父应付我们的时候，就像每次我问起我的父母时师父总拿“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来应付我一样。看着师父又应付我们这些小孩子，我喝了一大口粥然后装作满不在乎地说：“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棵梅树罢了，和阁外面一样。”
　　师母一怔，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被大师兄的笑声打断：“小姑娘才几岁便学会说大话了，悬思崖我们都未曾上去过，你怎么知道上面有什么？”
　　“我之前就上去过啊，你们都在午睡没人陪我玩，我沿着阁后面的小路就走上去了，那就是一个长着几棵梅树的光秃秃的悬崖而已，大师兄不信的话••••••”我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师父一声呵斥：
　　“行了！都好好吃自己的饭。雪浮！你是怎么照顾夷则的，这会子她是不是又发烧了净说胡话。”
　　“师父，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上去过。”我急的站了起来不小心打翻了粥碗。师父招呼雪浮给我拿件披风便不再说话。大师兄一边擦着我身上的粥一边说：“师父可把夷则宠坏了，看我们师兄弟哪个跟夷则似的还让师父专门派个人照顾她。你呀，就是头小野兽，凶得很。”
　　我抬头看看大师兄，他给我使了使眼色我连忙坐下不说话，躲在大师兄怀里抢过他馅饼自顾自吃着，大师兄无奈地笑笑。
　　饭后师兄们各自背上行李准备下山，我和师父师母站在门口送他们。师母给每个师兄都缝了新的外衣生怕他们冻着，我则倚着门框扯着嗓子喊：“二师兄再见！别忘了给我带云片糕！”
　　“六师兄七师兄路上小心！我要吃你们家的薯饼！”
　　“九师兄给我带珠花！夷则会想你的！”
　　我正喊得起劲，突然觉得有人在拉我的袖子，一转身我最小的师兄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门后，问：“你怎么证明你上去过悬思崖？”
　　我嘴巴一噘，“哼，有什么呀，我实话告诉你，我上去过好几次，那里的梅树结的果子特别大，比咱们阁外面的好吃多了，你回来以后，我偷偷带你去。”
　　“好啊好啊，我今年给你带多多的红糖糕。”
　　“好啊好啊！”一听到红糖糕三个字我两眼放光，红糖糕不过是常见的小零嘴，师父每次下山都会买点给我们吃，可是小师兄家的红糖糕不知放了什么材料，好吃地紧。一说给我多带，我开心地抱着小师兄亲了一下，“你们家红糖糕最好吃了，你们有钱人家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谢谢你了我的程大少爷。”
　　小师兄撇撇嘴：“少爷什么呀，我爹娘不还是把我送到离家这么远的阁里，一年只能回一次。我弟弟颂儿就不用离家求学，他们疼爱我弟弟。”
　　我看着小师兄难过了，便学着师父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父母都是疼爱孩子的，你是，你是什么来着，嗯••••••世子，师父说，世子责任大，你爹娘一定对你很大期望，希望你成一个顶天立地男子汉呢。哪像我啊，生下来就在这山上，都不知道爹娘还要不要我。”说着说着，我也开始伤心了，低声哭了起来。
　　“你别哭啊，别哭，你看你脖子上带的那块玉这么美，一定很贵重，你爹娘肯定把你看作美玉才是。”小师兄手足无措地安慰着我，忽听得外面师父叫：“君赋，快出来，你父亲来接你了。”
　　小师兄兴奋地跑了出去，我从门后面探出脑袋往外看，只见一个伟岸挺拔的身影站在梅树下，那人青丝飘逸，弯下腰一把抱起君赋，他的双臂孔武有力，星眉剑目，看君赋的眼神里充满了疼爱。零星花瓣飘下落在他色黑如墨、水亮厚实的披风上。披风里隐约可见他腰间佩剑，剑鞘泛着寒光，嵌一颗湖蓝的宝石十分耀眼。我当时不知道那样的宝石是他们程家的标识，只是觉得很漂亮，呆呆地看着挪不开眼。一旁梅树下，一个看起来比小师兄小些的男孩子骑在马上，看到我盯着他的父亲的佩剑出了神，我却丝毫没有察觉。那是程君颂初次见我，那时他不知道后来他的父亲就是死于这把剑，更没想到再见我时，眼看着我拿着他父亲的剑刺进了一个少年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