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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青玄的伤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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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玄的伤日见好转起来,屠城便不必寸步不离地天天守着,每日总有几个时辰回到地府去处理些杂事。这时候的屠城还不是阴司十殿独一无二的屠城使者,不过是一百零八位弑魔使者之一,可但凡是明眼人都看的出,这人日后必大有作为。
屠城来到桑陌仙君堂前,向座上的人行了一个礼,唤一声“大人”,便挺直立在旁。
这座上之人肤若凝脂,明眸善睐,延颈秀项,腰若纨素,微微一笑,不失端庄,最是倾城,开口说话,竟连声音也十分好听:“总也是板着张脸,那么严肃做什么。”
屠城见惯自家主子这般随意,也不理会,径自将手中册子呈上:“墨初大人近些日子送去还阳之人的名单,均已在册,无有遗漏。”
轮状王拿着名册看也不看就放到案上:“那人从来也没做过人,却是处处向着这些凡人,如今也入了情网,只苦了我们这些替他善后的。”言语嫌弃面上却无一丝埋怨:“再说你,听说找回了你那个小东西?”
“是。”屠城低着头答一声,叫轮转王看不清表情。
“那便好。你那猫儿着实喜人,乖巧得倒不像是只猫了。他今生为人,倒也不枉你那般费力找他。”
“我不过是当初答应过它再陪它一世。”
“呵,真是无情的主子,你那猫儿听了可是要伤透心了。”轮状王从桌上拿了一玉壶递给屠城“这是从老君那抢来的桃花酿,许要再过个几年才是好时候,到时拿去温热了再喝,看看能不能暖了你这副铁石心肠。”
屠城接过玉壶,道一声谢便转身出门,没见那高坐之人举杯浅笑,意味深长。
回到那小屋里却不见青玄在,想来或是去了隔壁大婶家,屠城便到了院中将柴劈了。过了半晌,木柴已劈了一摞,却仍等不来人回。算了一算却发现是青玄有难,一个健步便没了人影儿。
等屠城赶到时,就见青玄提着宝剑,与一黑熊怪打的难舍难分,身后护着一只白狐和一只黑狗。这要放在以前,这黑熊怪根本吃不得青玄一招,只是如今青玄大病初愈,更无灵力,才陷入苦战。
屠城心中起一股怒火,上前一巴掌便将黑熊怪扇去了百里外的一棵大树上,吐一口黑血便归了西天。黑熊怪被杀,青玄却不见喜色,转身便去看身后那白狐和黑狗。那黑熊怪方才正要伤了这两只小兽,幸好他路过,才救下这两条小命,只可惜仍是晚了一步,这条黑狗为了护着狐狸,在青玄到之前就已被熊怪一掌剖开了肚子,现如今身子都凉了,可怜那白狐一直蹭着那尸体,不顾浑身雪白的毛皮染上血污,只尽力用身子盖住黑狗,妄图再让它暖起来,让人见了不无难过。
青玄把黑狗抱起来,屠城找了个地方挖了个坑,准备将其埋了,脚边的白狐一直抬着眼看着青玄手中的黑狗,偶或扑在林小树的腿上,伸长爪子去够那尸体,鼻中轻轻呜咽,恰似小儿啼哭。屠城在这边埋,白狐就在这边刨,直到青玄出声:“已经死了,就让它去吧。”那白狐才长长悲鸣一声,转身跑进山野之中。
等将那黑狗埋好后,这二人才慢慢往回走。到了家里,青玄将做好的饭菜热了,端上桌来仍是飘香。屠城知道青玄心中难过却不想显露出来,因而也不言语,只是默默吃着饭,两眼却是暗暗盯着身旁人,分毫不敢离开。可这一顿饭下来,青玄就如往常一样,给屠城布菜盛饭,自己也安安稳稳吃着,这般正常,竟叫屠城也快沉不住气。
味同嚼蜡将一顿饭挨过去,青玄收了碗筷去了后厨。屠城心中仍是不安,便偷偷跟了去,却见那人跪在后门,将吃下去的东西统统吐了出来,赶忙上前连连抚着那人背帮他顺气,伸出袖子去帮他擦泪,却是一片干洁。
青玄呕到再呕不出东西,任由屠城抱着,口唇煞白,双目血红,却是一滴眼泪都没有。待缓过来,看向屠城,只说一句:“妖为恶者,便是杀!”
屠城愣了一愣,便用大手覆在青玄眼上,施了个法术让人睡了过去,长叹一口气。
原来,青玄小道上一世本是一只小野猫,自屠城将剩下的半条鱼随手给了这只猫儿后,青玄小猫便一直跟在他身后,不敢靠近也从不走远,不吵不闹,乖巧喜人,就连屠城这般煞神赶了两回后也随它去了。日子长了,这一神一猫竟相处得万分融洽。屠城吃饭,猫儿就乖乖在旁看着,等到主人吃剩下以后才上前来讨食;遇上赶路时,只要见屠城离座,即便没吃饱也叼着最后一口吃食跟上;屠城施法瞬移,这猫儿自知如何都赶不上,便就近寻一个地方待上几日,直到屠城回来立马跑过去蹭两下就赶快跳开,不敢太过亲昵,生怕招人厌烦。这般乖巧懂事,屠城任由他在身边,倒也不奇怪了。
一日,屠城离去办事,等事毕后又回了地府整理了一下,因而再返来人间已是半年过去,心中隐有不安便回去与猫儿分别的地方看了一眼,已不见那猫儿,转身欲走时,就看到远处奔来一点黑影,一瞬就冲上前来使劲蹭着屠城的小腿,也不管平日不要太粘人的忌讳,又叫又跳,甚而抓住了屠城的裤腿,求屠城抱一抱。即便是屠城,也觉得这猫儿太过可爱又太显可怜,第一次伸手将这猫儿抱了起来,没成想这猫儿却被吓了一跳,呆在屠城怀里浑身僵硬一动不动,让屠城见了都笑出了声,这主仆关系由此才定下来,就这般相互陪伴过了数载。
只是后有顽童趁屠城不在将猫儿溺死,这见惯生死的阴司官吏竟也有不舍,赶去地府找到快要投入轮回的猫儿“你伴我数载,却从未给你什么,如今便允你一个愿。”说罢边施法让那猫儿说了人话,只听一稚子声音“下一世也想与大人在一起。”屠城道一声好,抽去了猫儿主怒的伏矢之魄,“下一世我便凭这个来寻你。”
往昔旧事,今日重提,却不是当日心境。
屠城当日抽去猫儿的这一魄,主管“怒”这一情,当时却也不过是为了做个标志,日后好找回这只小猫。这人海茫茫,即便他们这些神仙,去找一个投胎的凡人也如大海捞针,举步维艰,遂出此下策。而这猫儿素来性子温顺,就算与其他猫狗也从无争斗,去了这一魄对猫儿的影响想来最是微弱。何况,人心最恶者,一为贪,二为恨,贪生歹心,恨生杀意。而再寻根究底,恨又多由怒生,好怒者最易冲动,只消的一瞬便是枕干之雠,不共戴天,此后更是绵绵无绝期,执念一生。
却不料,青玄虽不知怒,却因悲生恨。当日那下不去手的小道,如今为了故去之人,竟是喊打喊杀起来,只道是这般生出来的恨意,并非那由怒而生的寻常执念可比拟。
最怕入了魔。
人睡了许久才醒了过来,青玄见到屠城,弱弱喊一声“大哥”,叫屠城放了心,这仍然是他家小道。
屠城倒了杯水给他,板着脸问:“可记得昨日说过什么话?”
青玄端水的手顿了顿,抬起脸来:“妖为恶者,便是杀!”斩钉截铁。
屠城皱着眉看着青玄,半晌过后,还是放软了声音:“妖魔与虫鱼草木一般,亦为生灵,不可随意屠杀。”
“师叔曾说,妖分善恶,恶者,便杀之,善者,便助之,这道理青玄铭记于心,不敢忘却。”诚诚恳恳。
屠城叹口气“我明老道之死于你打击甚重,可不愿见你因此入魔。你记得那道理便是好,莫要让我与你师叔失望。”
青玄掀开被来,跪在床上,向屠城行了大礼,颤着声音道“青玄明白。”
月甚明朗。
第二日吃过晚饭,屠城将青玄带到山野中,一路上茂林修竹,芝兰玉树,叫人心中好生平静。二人走到一处,只一棵百年榕树就遮了天蔽了日,洒下好一片阴凉。
屠城转头对青玄说“今日起我便教你道法。”
钟馗,乃是道教唯一的万应之神,而屠城为钟馗后人,更是素得其真传,因而凡间道法再是深奥,于他也不过是皮毛而已。昨日黑熊怪一事已让人看透,青玄日后必然是要遵循他师叔之愿,为天下为苍生斩妖除魔,只不过如今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屠城并不求他日后真有何作为,只愿他莫要再让自己陷入危急境地,传给他道法只为保他安全。
青玄本没反应过来屠城是要做什么,直到屠城画了一张符掷过来,霎时将他绊倒在地,绑了个严实,这才回过神来,却是再挣扎都已枉然。
“大哥……”煞是可怜看一眼屠城,看得这人心中酥软。
将符咒收了回去,把人扶了起来,屠城帮青玄拍落身上尘土“你再仔细看一遍。”
只见屠城手指在符上画了几画,橙黄符纸,朱红符印,行云流水便是一道束神符,即便外行人也看得出这其中功力,青玄看得瞠目结舌,问道“大哥并未带朱砂来,怎的画的出来?”
“以心驭符,要朱砂做什么?”屠城皱了皱眉“你师傅不曾教与你?”
青玄抽了一抽嘴角,心道“莫说师傅,就是师祖爷爷也不曾有大哥这道行。”
这小道士天资聪颖,看了屠城画了一遍便记住,自己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遍竟也有了九分样子。屠城心中满意,面上却看不出心思,凭空变出一叠符纸,一笔狼毫,一盒朱砂递与青玄“用此练习。”
青玄笑笑接过东西,却转手放在了身旁的大石头上,道:“如今我只能画个形状,并无能力驭符,就先不糟蹋这些好东西了。”
就如当日跟黑熊怪打斗时一样,青玄此时并无灵力,其实与常人无异。
屠城却不在意,左手拿上东西,右手拉着青玄,坐到了榕树下的一片草地上“随我慢慢修便是了。”便闭了眼盘了腿,开始打坐。
青玄看着身旁人,笑了开来。
是了,随着他便是了。
这二人打坐的地方找的看似随意,却是煞费苦心。那大榕树遮天蔽日,只在此处留一道空隙,月光如水,穿过层层枝叶恰好洒在二人身上,这茂林修竹的山野,实在是汲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绝佳之地。屠、青二人便相互伴着从繁星坐到鱼肚,从冰轮坐到金乌,夜夜如此,不过一年,青玄灵力已恢复大半。
这白驹过隙间,青玄和屠城间似是一如既往,却又有了微妙。
青玄对屠城的愈发情深,却是不敢言语,只愿将所有东西都给了那人,无奈自己现在吃住都是屠城安排,又怎能借佛花来献佛,只得勤加修炼,欲早日能帮上屠城的忙。这小道的勤勉屠城看在眼里,加之青玄本就聪颖,也让屠城对自家小猫刮目相看。他二人今世相遇,本是为了还当日小猫一愿,可这朝夕相处中,那青玄种种可爱,处处懂事,都软了屠城一副铁石心肠,早已不是为了履行当日承诺而留他在身边。
屠城待青玄的灵力恢复了些,便带着他去捉妖降魔,大江南北见了世事百态,结交了许多良朋益友,这般过了三年,青玄便已可以随着屠城去抓些上级鬼怪。
“大哥,我随师叔下山,自以为已遇到了不少妖魔,却不及跟你在一起所见的百分之一,随你这几年更是才知世间这万千变数。”将方才遇到的水鬼装进锦囊中,青玄对着屠城一脸崇拜。
“我素来啖鬼,身上鬼气颇重,自会吸引鬼怪妖魔。”说罢低头将青玄肩上的包袱拿过:“若你是个寻常人,也不敢将你放在身边。”
青玄笑开来“这便是我与大哥的缘分了。”说完才觉察这话暧昧,自己先红了脸。
屠城见这小道脸皮这般薄,尤其喜欢,伸手摸了摸青玄的头:“走吧。”
二人来到一山顶破庙前,屠城在夜色里等,青玄上去敲门,几声过后就见一老和尚颤颤巍巍推开柴门。
青玄上前一步:“师傅,我二人赶路至此,天色已黑不便再行,想于贵寺留宿一晚,不知能否给个方便?”
那老和尚将青玄毫不客气打量了一圈,随即面露遗憾,道:“本寺不便留客,道长还是请再寻别处吧。”
青玄挡住门,讨好笑着再求“我兄弟俩赶了一日的路实是劳累 ,无力再找下一家了,出家人慈悲为怀,师父随意给间柴房也是好的。”
那老和尚瞥一眼青玄,冷着声音道“这寺里较道长法力高出许多的能人志士都被害了性命,劝道长莫要不自量力了。”说罢便要关门,却被人生生将门拉了开来,就见屠城站在青玄后面,大手扶着柴门,居高临下看着老和尚,道一声:“叨扰了。”
却不料这老和尚见到屠城非但不怕,反而是面露惊喜之色,用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语气热情道:“快请进。”叫人不得不生疑。
青玄和屠城二人进了寺庙中,却感觉不到任何佛气,殿前如来神像都褪了色,破败不堪。那老和尚将人引至一座偏殿,只道一句:“你二位今日便委屈睡这吧。”便是头也不回地赶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