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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携游 “怕就抓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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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招什么招。
这小子真不是东西,看就看了,又不要钱,躲我干什么?楚归绕到正门,端详着匾额上红袖招三个金线朱漆的大字,冷静下来,觉得有点莫名的不是滋味。他做了一会心理建设,才故作镇定地迈步进去。
……然后差点儿被脂粉气熏出来。
都是修行百十几年的人了,怎么还钟意这么冲的味儿。他神情复杂地想着,挥袖念了道清心诀方休。
厅堂里人声鼎沸,灯火暗昧,各处攒着挨得极紧的身躯,醉语娇声不绝于耳。楚归清心寡欲了二十多年,一时被这大阵仗震慑住了,竟手足无措起来。门口那位迎客的姑娘想必也讶异于他这身格格不入的气质,愣了片刻,方掩口吃吃地笑道:“哎呀,好俊的仙长!您二楼坐坐么?”
店里的规矩,遇到看不出修为的客人,一律都是要“二楼就坐”的。
楚归尴尬道:“不,我来找人……”
那姑娘上来便要挽他手臂,腰肢贴过去,柔若无骨的手指搭上他肩侧:“公子这样的风采,找的人也定是在楼上的——”楚归大窘之下,连耳根都红透,赶紧后退了一大步,避开这来势汹汹的温香软玉,这才平生第一次地认识到,所谓“美人”,乃是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东西。
他惊魂未定,强撑着风度道:“姑娘误会了,我不是……呃,我是来找一个伙计的。”他横掌在鼻梁前划了一道,“他身量约有这么高,年纪很轻,模样很出挑。”
可能是傅白羽那张极具普适性的帅脸太过深入人心,即便是这样语焉不详的描述,都已足够让这姑娘回忆起个大概。此时她早已知情识趣退开,经他一问,方有点为难地道:“奴家倒是有些印象,可这迎来送往的,实在脱不开身……”
“姑娘为我指点一遭仆役们的住处就好。”楚归顿了顿,终于想起来似的找补了一句,“感激不尽。”
他得了指示,一刻也不耽搁便往角门走,走得远了,才如释重负地缓肩松出一口气。客人们各自为欢,却仍有不少人分神朝这边瞥了几眼,楚归清楚自己这张脸知名度不低,有可能被在场的人认出来,却也无暇他顾,至于翌日“名门新秀现身青楼”传得满城风雨,更是根本没在心里揣着的事。
他只是大步流星地赶往傅白羽住的那间屋子,边走边暗暗地措着辞,到了门口,门也不敲便径直闯了进去。傅白羽正在屋里匆匆地收拾行李,他一开门,正巧与神色晦暗的少年打了个照面,眉头一挑,还好整以暇地跟他摆摆手示意:“你忙你的。”
傅白羽:“……”
找到了,他还是找到了。
他一开始发现楚归到这儿的时候就想逃走了,可他非但没走,还看了那么久……到后来被发现不得不离开的时候,本也可以干脆地一走了之,却仍是一边安慰自己师兄也许会看走了眼,一边借着收拾行装的由头,迟迟地不愿动身。然而等到真见了面,他再回想起来,却又不明白自己这点心思究竟是为什么了。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他对这糟糕透顶的世界还残存着一点不切实际的渴盼似的。
傅白羽停下动作,沉默半晌,硬邦邦地道:“师兄。”
楚归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端出一点师兄的做派,拣了个话茬道:“在这多久了?过得怎么样?”
傅白羽避重就轻地答:“一个月。”
楚归自诩对这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师弟的秉性多少还算了解,见状便也不再追问。傅白羽前期虽然废柴得不得了,好歹在栖霞派长到这么大,怎么也不至于混到在青楼打零工的地步。他依稀记得原著里,是不小心“冒犯”了当地一个家族的公子,才不得不来这儿,借他那位初云雨姑娘的庇护暂避风头。诶,不知这会云雨了没有?
好像还没吧。他收起了胡思乱想,操着一份洗白主角拯救世界的心,脑袋里装了不知多少句谆谆的劝,全心全意规划着怎么让傅白羽趁还没走偏太远赶紧改邪归正,应得便有些敷衍:“哦……可总不能一直做这些。没有另外的打算吗?”
没有说教,没有劝诫。傅白羽何许人也,几乎是立刻就从那慢吞吞的语声里觉出了楚归没太遮掩的不上心。先前那股别别扭扭的期待去了大半,反倒余下一点自我厌弃的暴戾来。他想,果然是这样,师兄随口一问,其实也不在意。他此来大概也不过是凑巧罢了。况且你忘了吗,那天还是你间接地害了他——这世上最后一个肯关心你的人因你负伤,你却逃之夭夭,傅白羽,你这样的人……还在妄想什么原谅、什么关怀?
他喘了口气,极力压抑着情绪道:“……只是为了攒些盘缠。”
哦对,主角还没钱。
楚归心智正常得很,自然不知道他心里这么多惊人的弯弯绕,他不记得原著一笔带过的细节里,主角还有这样潦倒的遭遇,这会想起来,便觉得有点可怜,“你当时走得匆忙,身无长物,这些日子很辛苦吧?听你的意思,下一步已经想好了要去哪里,那便别淹留于此了。灵石不过外物,师兄先给你些,出门在外,别亏待了自己。”
“……”傅白羽被这突如其来的送温暖兜头糊了一脸,一时没做出像样的反应。
楚归见他不言声,想了想剧情线,又作出一副猜测的神气,慎重地道:“还是有别的事?我听外面有人在找你。师兄在这,别怕。身为栖霞弟子,没什么能教你抬不起头。”
“别怕。”
……
春风一缕,已足够万物复苏。
傅白羽极短暂地笑了一下。
红袖招里不是没有会易容的姑娘,他想走其实也没那么难如登天。他不愿离开而一直在等待着的究竟是什么,那是连他自己从前也不得而知的事,可在这一刻,他却忽然隐隐地明白了。
我稍微停一停,你就能找到我,对我说“原谅你啦”。
多幼稚啊。
可是这些心底最隐秘卑微的欲求……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也会被人填弥。那是失而复得的期待,求而有终的圆满。
他说:“没事的,师兄。我没事。”
他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师兄说得对,本来我也是打算今天就启程的。修行履无进境,我猜测是我的体质问题,今次是想去北境历练一番,北境地广灵沛,也许会有解决之道。”
楚归了然一点头,一瞬吉光过眼、鬼使神差,他脱口道,“我陪你啊。”
傅白羽:“……”
楚归:“……”
他回过神来,诧异地想,我刚刚说什么了?
他打了个哈哈,正准备扯点什么蒙混过关,就见傅白羽垂下眼,声气平静,看似很体贴地说:“可师兄很忙吧。”
照主角的尿性,这句话翻译成傅语,就是答应了啊!
……我嘴怎么那么欠呢?
楚归逼迫自己提起嘴角:“不会。我此次下山,本就以寻你为要,历练还在其次。北境危险,你修为浅,又形单影只,我如何放心?倒不如与你同行……”他沉默了一下,也许心底早有此意,他居然自己也被这逻辑所说服,“路上也好相互扶持。”
至于体质……你体内有魔王封印不能修仙只能修魔这种事谁他妈敢说出来啊?
先刷点好感度再说吧。
傅白羽抬头看了楚归一眼。楚归一时说不出那是什么样的神情,只听见他说:“好,不过要拖累师兄了。”
很重吧?很麻烦吧?可是抓住就不想放了,这不是人之常情吗?贪心不足,得寸进尺,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那厢楚归却仍惦记着把刷好感这一要务进行到底,全然不知这黑切黑心里的暗流汹涌,撒糖不要钱似的道:“白羽,你不是拖累。总有一天,你会比我强大得多。”
话倒是真话,不过他自己都嫌牙酸,语毕哈哈一笑,便赶紧转走了话题:“不说这个,你快一些,我们即刻启程。”
傅白羽道:“那外面那些人…”
楚归顿时紧张起来:“……我还没问清是什么事,你想找那些人报仇吗?”
虽然他楚归多少算个够格的打手,不过打心底里,他不想让主角打架。说得更无情一点,哪怕是受些委屈,他也不想叫傅白羽尝到“复仇”的滋味。对这黑透了的小王八蛋来说,那未免太容易上瘾。
傅白羽深深看了他片刻,却摇头道:“我只是在想要怎么出去。”
楚归松了一口气。
他安心之余,又想不着痕迹地装个逼,便轻描淡写地道:“你现在若不想说,路上再告诉我也可以。怎么出去大可不必担心,师兄带你御剑便是。”
找一个小毛孩子,总不至于连天上都拦着吧。他神色从容,心里想的却是:
筑基中期的小同学还不会飞呢吧?哥哥这就带你上天。
傅白羽转过身去,楚归便去门外等着。喧嚣尽在远处,而白衣青年仅一身坦荡地站在日光下,整个人恍若被燃亮。
他走出门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就好像心头最暗无天日的那一处,也被这灼人的亮度,稍稍掀开了一角。他移开目光,道:“我们走吧。”
楚归一手擎剑,潇潇洒洒地回了身,将另手伸到他面前,冲他微微一笑。
双手交握被拉扯过去的一瞬,骤起风声呼啸而过。傅白羽错步站稳,听见楚归含笑的声音响在耳畔:“怕就抓紧点儿。”
他默不作声,将手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