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将功成万骨枯》梅山老妖

3、总角之宴 “月亮该想

　　延庆是孙美人唯一的侄子。那美人同他孃孃入宫前是极为要好的小姊妹，故而十七年前成王一落地，美人便请了个恩典教他哥俩儿作伴，于私自是叫人感恩戴德的一重；更要紧的便是显出上关拂孙家，可见她着实给母家争了口气。
　　孙美人是欢喜他的，到底一家人，到底这欢喜也逾不过她对成王的良苦用心。上想必也是器重他的，年少英才，加上美人的缘故——想必这是最打紧的。上治理英明，普天下并不乏年少英才，可美人的侄儿只有一个，大了必是幺子的一把好手。
　　至于他的堂弟成王，承袭了孙家一脉的好样貌。若他生在寻常府邸，少不了无赖人要轻薄他女人样，好在他是成王。因此成王并不很像上，多少有些遗憾，但也不大妨碍他得宠。按理成王该同他十二分的亲近，可也并没有。他想他们最有情分的一面是在孙美人跟前，要有贵人穿针引线的。他是王，从小他看不清他，也不该看清他，成王的性子是对于他的一种成全，使他能够安于面上的敷衍。
　　宫中的十七载春秋，他倒也看得不腻，想是少年人的缘故——纵便老成了些，也还不见得胸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咨嗟着。他若有愁也是少年人的愁，无非瞅着年年宫墙里花红柳绿要疑心着这红是否比去岁的要旧一些、那绿比是否去岁的要老一些。
　　好在他如今有了靡环，宫中难能可贵有这样的小姑娘，她生来就是享乐的命——不是他姑母玉幔珠帘后满首金钗翠环的自欺欺人而提心吊胆的安乐，而是山明水秀里捉花扑蝶的、白头宫女一辈子也享受不到的快乐。他羡慕她。整场戏中只有她不是个没人气的棋子，活生生的，永远在局外。天真是一种足以让她丧命的危险，但他此刻自以为是地想着，也许自己蔽不了满城的风雨，遮挡她头上的，尚且够了，大约很够了——终于有一点儿少年人的样子了。
　　“孙郎中——”靡环正不客气地插着腰站在他对过的墙头下，：“在想谁呢？”他噗嗤笑了，又招她一顿骂：“没个好心的，昨儿不是让你带风筝？”他忙从身后拿出那只藏起的风筝给她，靡环一手托着，一手五个指头在绸面上抚摩着：“真是好料——放风筝，你会不会？”他说：“我不会。”靡环骂：“笨——我也不会。”他只捧腹，融融的春日，在宫墙新柳掩映下的少年美人，何苦要怪墙头上少一只风筝。
　　“呆子，还没笑够，可是喝了笑婆的尿。”靡环教他见了丑，狗急跳墙这么一句，自己因也忍俊不禁的，良久方才止住，同他道：“昨儿有件大事——想必你也听了，是真的。那个姊姊我亲眼见了，天人一样的，怎么说也要封个妃子才够意思。”延庆逗她道：“是你做太子，还是他做太子？”靡环气鼓鼓地说：“他做。可太子爷并无所出，我看左不过须靠这个妙人儿了，上迟早要逼催的。”
　　净是胡说，延庆心下想。太子今年二十又六，无子是个大忌。太子妃入宫整十岁，难免要落人口舌。他们二人不见得有多恩爱，相敬如宾的模式，可其间却也没有旁人。上不管，自然不管。太子是早年封的，因为先皇后的缘故。可惜先皇后去得极早，后来又有了他姑母。上这十年一心在孙美人母子身上，哪里有暇管照故亡人的儿子？此十年彼十年，从前太子的称号是众人望尘莫及的荣耀，那一种坐拥无尽的——连江山的所有者也看不全江山似的权利，或许还有一点上早年同先皇后少年夫妻的情义。如今，太子的名号是他先妣的一口尊贵的乌木棺椁，明晃晃儿悬在他头上——太子不会讨上欢心，见了他上大约只能够想到一个死人，怀着寻常人的同情心叹息一声而不怪罪他的冷眉冷眼已是很好。既如此，无怪上喜欢对着殷勤的孙美人，还有成王，那恭谨孝顺的可爱的孩子，他们能让他笑，他们是一家人，人生也不过如此了。若言禁中是上与成王母子的家，东宫就是额外辟出来的一个小家，太子自己的一个家，没有父亲。局势如此明朗，不过隔层纱不便捅破——其实早也懒得捅破。这样的东宫说白了不若坟茔，巨大繁荣阴影里苍白的一角，与真实墓穴的唯一区别大约是里面住着活人，也许······也许日后一不做二不休地去了那个无实的头衔后那里边的活人竟连死人也不如了······现在又多了一个殉葬品，迟早的，他们自个儿开心便好······他嘱咐靡环：“你人在东宫安分点，凡事总有你姊姊，这还好一些。总之，少招惹那些人······主子们。”
　　靡环不疑有他，却也没怎过耳地应了个是。她朝他笑笑：“郎中，你说——是春天里的月亮好看还是冬日里的月亮好看呢？”
　　延庆答道：“我想总是好看的罢。春夏秋冬，阴晴圆缺，都有它的样子。”
　　靡环嚷道：“这可不作数，你的回答既周全又狡猾，仿佛是对着上，或是孙娘娘。”
　　延庆无奈：“前些时日都忙着，好歹三日后便是上的大寿了，到今天方一切妥当。你且摸着心说说我哪有闲情好好儿看个月亮？”
　　靡环却去摸他的胸口，不待他“嗳”一声退却，她的手掌便已贴了上来：“唔。确确实实。前一程子可辛苦了你了，郎中大人。”
　　他正哭笑不得之际，靡环却又说：“那今儿晚上我俩一道儿上摘星楼去看看月亮可好？上一回还是雪没融的时候，这么久——月亮该想你，也该想我了。”
　　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