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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漠孤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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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目远望,目之所及,除了灰蒙蒙的天色,皆为漠漠万里黄沙。
西风扬起的阵阵尘土,让人不禁联想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句千古名句来。这象征着世上至高无上的权力的颜色在这里却是随时都能让人送命的黑白无常。万里黄沙之下,掩埋着的森森白骨不计其数。风一吹过,便会发出如同鬼魅一般的呼啸声,如果你仔细听,就会知道那是无数个无家可归的魂灵在低低泣诉,向来往的行人、商队讲述着他们曾经在这里经历过的生死挣扎。
“叮铃,叮铃……”
西风中夹杂着一丝微弱的驼铃声,也许是因为距离太远,也许是因为风声太大,盖过了那一丝微弱得近乎没有的声音。但即便如此,那声音却因为突兀在西风中异常明晰起来。
“叮铃,叮铃……”
仿佛是西方极乐世界里那醉人的梵音,惹人心里一动。
不过片刻的功夫,那驼铃声便越来越清晰,似乎是走近了,其中掺杂着的马蹄声,也分外分明起来。
涂西荆抬头瞧了瞧天色,只见远处沙丘上与天相接的地方,一轮橘红色的落日正缓缓往下滑去,像一只透明的琉璃盏上挂着的一枚蛋黄,又像是人心,慢慢地沉沦……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随行的人一个个都疲惫不堪,没精打采的,涂西荆只好下令就地扎营,等过了夜再走。
随行的两百来号人都是在大漠里土生土长的,若论起安营扎寨,就是和常年征战的士兵相比,也是有得一拼的,更何况他们早已对这样的天气和地形熟悉得就像是在黑暗中摸自家的炕那样容易了。不过片刻的功夫,就扎好了大大小小几十顶帐篷。
入了夜,沙漠里不复白天的炙热,又加上西风入侵,因而有些冷。涂西荆打发人多拿了一床被子到最大的那顶帐篷中去了。
不远处的沙丘上坐着一个青衣女子,因为夜色愈浓,那青衣显得有些深,但从那背影依稀可见是一个窈窕的年轻女子。因为她的发长长地垂在肩后,如瀑如素,让人看不清,却又想要一探究竟。
涂西荆神色如常,慢慢地朝着那个青衣女子走去,却在她身后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青衣女子好像并没有察觉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微微扬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竟如此入神。
西风卷起她随意披散在肩头的长长的青丝,仿佛一个暗夜的精灵在尽情飞舞,有一种梦幻般的感觉。
他的目光不由得顺着那青衣女子的目光望去,眼神却是猛然一滞。
此时已经入了夜,意味正浓。大漠里的夜晚显得格外妩媚,月亮是浑圆浑圆的,星星也格外的亮,而今夜的星星似乎比往日更热闹。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大漠上的尘沙也似乎突然便发起光来,一片乌云似轻纱一般半胧着寒月,被风一吹,随即飘散不见了。
涂西荆一动不动地盯着青衣女子,双眼不知何时已被湿气逼满,像是胧着一层雾气。他看不清她的背影,心里却异常清楚地明白,这个背影已经不再属于他了。他曾许诺要与她一起走遍天下,看遍星光的那个女子已经不再属于他了;他曾发誓要穷极一生来守护的那个女子已经不再属于他了……是他,亲手把她逼上这条路的;也是他,无情地斩断了他们之间的种种过往的。可是,他并不后悔,若要让他在她的性命和自由之间做一个选择,他选择前者。他只是希望她能够好好地活着,活着,就是上天对他最大的宽慰。
青衣女子似乎发觉了涂西荆的靠近,淡淡地收回了目光,侧过头仍旧淡淡地说道:“坐吧。”
声音清冷如水,没有任何的温度,也听不出喜悲,仿佛刚刚那淡淡的两个字只不过是路过的西风扬起尘沙的声音。
涂西荆整理好情绪,面色恢复到了一如既往的平静,走过来轻轻地坐在了青衣女子的旁边。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也许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能让他不至于失态。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看星星吗?那天的星星也像今天一样,很多,很亮,然后……”
“公主殿下,属下早已经忘了这件事。”没等她说完,涂西荆便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
“然后你吻了我”,她其实是想说这句话的,可是她再也无法说出这句话来,因为她看到了他眼神中的冷漠,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眼睛原来也有这样寒冷的时候。她仿佛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此时的自己,这样天真的自己,又何尝不可笑呢?
“是吗?”
她的语气淡淡的,好像在问他,又好像是在问她自己,更好像是在问从她耳侧拂过的风,因为回答她的也只有瑟瑟的风声而已。
西风卷起她的发,像风中飞扬着的轻盈的舞者在旋转飞舞。
涂西荆突然想起她在及笈礼上那飞扬的青丝和翻飞的裙裾来。她说过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因为她成年了,可以换她来守护母亲了。他还记得,当她问他是否愿意陪她一起守护母亲的时候,她俏丽的脸上泛起的两团红晕,煞是可爱,他一时情难自禁,一向老成持重的他,竟一时失了魂魄,低头吻了她。
她的母亲虽然是楼兰的大阏氏,却因着汉女的身份,不受楼兰王的喜爱,因是原配的发妻,才许了个“大阏氏”的名头,又加上她母亲只生了她一个女儿,便更不受宠了。后来楼兰王纳了一位叫木槿的新夫人,她和她母亲便被赶到了王宫最偏僻的角落,从此再无人问津。他知道这些年来,她在外人的面前总是一副要强勇敢的样子,每次听到她和她母亲说话,总觉得她无所不能。
可是那天,她却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一时的鲁莽竟会闯下这样的大祸来。那天之后,她躲了他整整两个月,就算是偶然碰见了,她也是没等他上前,就像见到了鬼似的瞬间跑得没了踪影。他费了好几番周折,才知道原来她躲着他,竟是因为她担心自己会因此而怀孕,惹得他哭笑不得。
也许,这世上的某些东西原本就不属于你,你越是贪恋,就越是容易失去。
“公主,再过三日,我们就会到达东陵的帝都上京,到了那时,属下也就没有理由再留在公主身边了,还请公主殿下一切珍重。”
青衣女子闻言,不怒反笑:“好一句珍重,涂西荆,这两个字是你送我最好的礼物,本公主这里收下了。”
边说边用手指着自己的心口,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做这个动作,指节泛白,好像要用这椎心的疼痛来提醒自己。
涂西荆心头像被重物猛然一击,一时透不过气来,但他面上却极力地保持着平静,气息也被他稳稳地压制着,不让它显得紊乱。
青衣女子说完,不再看他,自然也没有发现他此时极力掩饰的情绪。慢慢地站起身来,用手轻轻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准备离开。
涂西荆感觉眼前一团青衣闪过,不自觉地伸出手来,想要抓住那团青衣,却堪堪晚了一步,他的指尖只抓住了风。风从他指间的缝隙中无情地溜走,他轻笑一声,似在自嘲:原来,他竟连风都抓不住。
可是,他又哪里知道,风原本就是自由散漫的,来去无影,他又哪里能够强行把它留在身边呢?
望着那袭青衣渐渐远去,他的心里似突然空了一块,让他觉得自己不过是缥缈孤鸿影,无枝可依罢了。
良久,他回过神来,抬头望着漫天繁星,一颗清泪顺颊滑过,在漆黑的夜色中闪过一丝微光后瞬间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黄沙之中,凝成了一颗黑色的小球。他却仿若不知,只是呆呆地仰着头,眼神显得飘忽而遥远,一瞬后却又突然泛起一丝暖意来,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