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之恋》云蓝

7、命运 她看着他，

　　薛维便一直走在何薇身边，和小珍比划何薇刚才的糗样儿，何薇讨厌他这么不厌其烦的说自己软弱无能，就站到一边去。后来果然就变成小珍和薛维在说话了。何薇看着脚底下冒出来的蘑菇，顺着被踩坍塌的小草往前走。心里突然说不出的难受。
　　她以为经过以前那么多事，自己已经很坚强了。自信，沉着，这就是她给自己设定的形象标准。可自从来到这儿，慢慢又有些被打回原型的样子。如果人家打量着，倒能绷起来好好的，可这儿大家又随意又自在，根本没人打量你。常常听着人家不管不顾的欢声笑语，反而是自己不自在起来。
　　我肯定是老了，何薇看到地上泥泞的褶子里被踩踏的小草，还冒出几跟苗来，悲哀的想。刚才真是沉不住气。人家二十二岁大呼小叫，你二十八岁也跟着喳喳呼呼。她看看前面卢杰的背影，一阵酸心，人家怎么会看上你呢？人家凭什么看上你？一个二十八岁，要青春没青春，要稳重没稳重的老女人。
　　何薇低着头，一个人想着想着，一个雪水汇成的湖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虽然密歇根也全是湖，见到Margarita，何薇还是眼前一亮。心里忍不住在惊艳——那吹过湖面的风都是清新出尘的！何薇不知不觉朝湖边走去。
　　Margarita就像一杯沉淀过的margarita，又像仙女遗落的梳妆镜，清澈见底，又有各种颜色。群山环绕，飞鸟只是偶尔掠过，发出稚气的呷呷声。阳光从密林里透过打在湖面上，钴蓝，幽绿，嫩黄，说不出的斑斓。零星几顶帐篷扎在河岸，万籁俱寂。
　　何薇突然想起峨嵋山来。峨眉山的空山新雨更有灵气一些，多少沾着人味儿。可是这里，恍如隔世。
　　何薇看向湖中自己的倒影，黄绿色的湖水，印着粉红色的太阳帽和毛茸茸的白兔毛手套。何薇突然发现自己没有老，只是恰到好处。
　　站这儿干嘛呢，不干活？卢杰举着几个玉米串冲过来，吓了何薇一跳。
　　给，卢杰把玉米塞到何薇手里。
　　这种命令式的口吻让何薇有点不快，她本来就恨死了被别人当成任人摆布的小女人，更何况是这么强势的男人，更何况是他。她皱皱眉，接过玉米就走了。过了半响才听到卢杰在背后说，怎么了？我得罪你了吗？
　　何薇便和几个女生一起烧烤起来，玉米，鸡腿和鸭胗，刷刷几层油上去，一个个火星嗞拉嗞拉，香味就冒了出来。
　　对着雪山和湖水，在松树下就着音乐烧烤，闻着香喷扑鼻的孜然味儿，大家说说闹闹。何薇又忍不住高兴起来，一不注意第一个鸡腿就被薛维抢走了。小珍跑着去追鸡腿，何薇抿嘴笑了，心里也跟着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欢欣鼓舞劲儿。二十二岁就该是这样啊，何薇看着小珍，突然明白穿衣打扮都是一钱不值的东西。以前看小珍土乖土乖的，其实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放不开的人。来到这块自由的土地，就和大家一起自由自在吧，把那些黑沉黑沉的过去，一块大石头扔到太平洋的海水里吧！

　　疼？悠着点儿。薛维轻轻说，用力卡住卢杰小腿出血的地方。其他人都围成一圈，刚开始还七嘴八舌出主意，后来都吓得不吭声了。卢杰的汗珠像雨滴一样滚下来，还强忍着，看起来就像在龇牙咧嘴。薛维的指缝里开始往外渗鲜血，一瞬间大家都有些慌了，有人急得掏出薄手绢来。
　　何薇突然一拍脑门，想起一样东西，赶紧蹲在地上翻了出来，举起来扎进了人堆。
　　来，你把那根铁抽出来，我就马上扎上去。何薇看着薛维，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冷静。
　　薛维看见何薇手里举着几个卫生巾，眼前一亮，点了点头。
　　靠，看到是卫生巾，卢杰忍不住骂了一声。
　　何薇和薛维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薛维迅速的把扎进卢杰小腿的那根烤肉的铁签抽出来，何薇便立刻把卫生巾按了上去——她感到他的鲜血在自己手指下汩汩的冒出来，震得指尖微微颤抖，不禁心狂跳，手也发烫起来。
　　何薇捆好几层卫生巾，对薛维说，按住！便低头开始抽自己的腰带。臭美系了条装饰用的细腰带，这会儿竟派上用场！
　　薛维望着用皮带扎得严严实实的几层卫生巾，慢慢松开手，总算没有血涌出来。薛维长嘘一声，没事儿了。
　　大家这才回过神来，有人去照看卢杰，有人打电话报警，其他人围住何薇赞叹起来。
　　太聪明了！你反应真快！
　　我们就知道慌了！还是何薇应变能力强！
　　你学过急救吗？那绷带扎得真好！
　　是卫生巾扎得好！薛维见卢杰伤口无碍，又不正经起来，一边用小珍递过来的手绢擦脸上的血，一边朝何薇深深的看了一眼。
　　何薇温柔的笑笑没吭声。她在人缝里看见卢杰靠在别人身上坐着，脸色苍白，满头虚汗，像个溺水的孩子。恰好卢杰看了她一眼，眼神茫茫。何薇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便走过去给他喂糖水。
　　两人都没有说话，卢杰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啜饮着，何薇也什么都没有想。渐渐他的脸色缓了一些，眼神也灵活起来。何薇轻轻问，还想喝吗？卢杰低下眼帘，困倦的说，够了。

　　把卢杰送回镇上的医疗站处理了一下，众人见无大碍便分成两拨。一拨人回营地，另一拨只能有两人送卢杰回去，因为他要躺在后座上。王琳竟没有自告奋勇，薛维便点了何薇的名，你细心，你上吧！何薇竟也当仁不让的答应了。两人用安全带把卢杰捆在后座上，给他盖好毯子，便上路了。
　　一路上都是加州长着枯草的黄色山丘，好像一副永远驶出不去的画。偶尔有鹿群经过，头鹿身后跟着一些母鹿和小鹿，准备到公路对岸的水洼去饮水。它们看着人的眼神都是茫茫的。薛维只顾着把车开得平顺些，一脸严肃，一句话也没有。何薇看着窗外的黄色荒山，偶尔跟着山上的风车转转眼珠，或者回过身给卢杰喂一块energy bar。
　　到了学校，薛维叫来几个邻居把卢杰抬到床上。何薇给他掖好被子，问道，你有没有温度计？
　　卢杰抬起头来，迷茫的看着她。
　　何薇想想，男生也不太可能备着这玩意儿，更何况他体壮如牛。便说，我回家拿吧。

　　她拿着温度计，轻轻推开他家的门。门装了缓关器，她走到他床边，才听到身后一声咿呀悠长的声音戛然而止——门关上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空气里细微的波浪，是他轻微均匀的呼吸声。午后四点，拉上百叶窗一片昏黄，她慢慢的坐在他的床边，手按在他浅灰色的被子上，开始扭头打量起来。
　　他的房间，整洁中略微显得有些凌乱。主色调是黑灰蓝，偶尔有些新奇古怪的小玩意，墙上挂着的带刺的张牙舞爪的鱼啦，各种石头拼成的咧嘴坏笑的大头小人儿啦，最引人注目是电视机顶上码了几排长得方方正正的机器人，像一个小军团要开过来，何薇记得是小时候什么动画片里的。
　　何薇轻轻的摇了摇卢杰，想嘱咐他隔几个小时查体温的事，卢杰便醒了。
　　怎么了？他被惊醒，皱皱眉头。
　　何薇摸摸他的额头，分不出是烫不烫，于是就举起体温计，醒醒，给你查体温。
　　我挺好的。卢杰咕噜不清的说。
　　那可不行，你自己也要隔几个小时查一次。出大问题怎么办？来吧！
　　卢杰便不情愿的慢慢往被子外伸胳膊。
　　不用，压舌头底下就好了。张嘴。
　　何薇把体温计伸到卢杰舌头底下，自己的手指握着另一头，突然轻轻颤抖起来。他含住体温计，像在咬她手里伸出去的棒棒糖。
　　她看着他，他微闭的双眼，疲倦的皮肤和覆住额头的乱发……她依稀听到什么声音，像松林里中卷过的波涛。
　　没事了，你睡吧。
　　她悄悄推门出去，在冰箱里找到几个雪梨，削成小块，找几跟牙签插上，和温度计一起摆在了床头。
　　推开房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半个头露在被子外面，只看得见挺拔的鼻梁和浓密的头发。他睡得像个孩子般无知无觉。她轻轻带上门，想，大概我们这辈子再不会有交集了。

　　从Margarita回来，何薇撞见王琳便总觉得有些别扭，但也没什么可说。倒是王琳大大方方的，看见她还是老样子，但何薇知道王琳没再像以前那样拍她的肩膀了。王琳穿得越来越帅气，天气逐渐转冷，她却各种短裤短裙出入来去。脚上也没什么花样，永远是一双人字托，就像那些加州土生土长的本科生一样。何薇不知不觉便也把自己那些小花衣裳小鞋子收了起来，每天球鞋加兜头帽衫，头发随便挽起来，背着双肩书包来来往往。大家好像都收了心，为了期末考试忙起来了。
　　只有小珍终于觉察出不对，知道自己是夹在中间了。有一次偷偷问何薇：我们要不要提点水果去看卢杰？
　　何薇心中多少有些欣慰，小珍先问她，证明是和她更亲的。
　　那倒也可以，何薇说。她想，叫上王琳一起去，把事情大大方方解决了！不管他们还好不好，将来大家总得见面。自己又不要和卢杰好。
　　我无所谓，我怎么都行，王琳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于是三人邀上薛维便去了。
　　修身养性呐！薛维看见卢杰床头堆起的一摞书，给了他一拳。
　　那是，天天看书，看电视也是看教学录像，我本来就很勤奋，现在更上进了。卢杰几个星期没有见人，看到这么多人，唠唠叨叨，兴奋异常，被薛维说成是激素水平仍在失调。大家各怀心事，只有卢杰最轻松愉快，好像一切全与他无关似的，顶着一头乱发便跳起来要和薛维扔飞镖，以证明自己生龙活虎，期末完后就可以操办“重回社交界之午夜派对”了。
　　卢杰和薛维，这里最能玩的两个主，自然都是神枪手，飞镖嗖嗖飞过，马上各自较上了劲，根本不让三个女生插手。
　　何薇，王琳和小珍便坐在沙发上看，王琳给大家剥着柚子。
　　喂，Jason，吃柚子好！
　　卢杰回了个头，啊？
　　这个……王琳抬起头一本正经的说，治便秘。你现在，很需要。
　　大家愣了两秒钟，疯狂大笑起来。难得看卢杰被人呛到脸红，讪讪的呆着，何薇笑得快岔了气。卢同学一定是真便秘了，不然何必脸红呢？哈哈哈哈……薛维的声音笑得像只呛了水的公鸡。前仰后合中王琳碰到了何薇，何薇心中一动，并没让开，王琳就索性靠在她身上笑了起来，何薇搂住王琳的肩膀，心中一片畅快，好像找回一件失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