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初》聆麓

2、福同享难亦同当 顾曳一路冷

　　顾曳一路冷着脸把念生带出了隐香楼。远离了鱼龙混杂的风月之地，顾曳才把人放开，却不曾拿正眼瞧他，兀自往前走。
　　念生红着眼睛，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他的脑子里现在乱成一团浆糊，不知道顾曳会怎么罚他，也不知道小郁怎么样了。
　　从隐香楼到穿过长长的朱雀大街，默默无语走了这么长时间，两人心中翻涌不息的情绪皆有所缓和。
　　人一平静下来，原本被忽略的感觉就会被猛然放大，念生身上现在就如同被万千蚂蚁细细啃噬一般痛苦不堪，这是他白天外出的后果。
　　和往常不一样，这次念生并没有打算告诉顾曳，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他知道顾曳会对他手下留情，但这样做的结果就是顾曳对别人下手更狠，哪怕那人只是一个什么都没做的无辜者，他不想让别人来承受自己的过错，更何况那人是小郁。
　　如果顾曳真的把怒气撒到小郁身上，不知道还能不能捡回一条命呢。小郁对他那么好，他绝不能让小郁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所以，这惩罚他先领了。
　　顾府遥遥可见，一路上沉默不语的顾曳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冷哼一声道，“看来是我小瞧你了。”
　　念生迟疑地抬头，不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看见他无措的表情，顾曳唇角的冷笑逐渐放大，“既然你这么护着小郁，那我告诉你，在你开口找我拿药之前，他必定会安然无恙，如果你忍不住了，他会怎样，我也不知道。”
　　“……公子说的是真的？”念生小心翼翼地问，一双眼睛盯着地面。
　　顾曳没回答，算是默认。他很了解念生，包括性他的性格和所生的病，如果不涂药，念生身上的痛楚只会随着时间的推延越来越大，若只是痛还好说，慢慢地全身还会开始发痒，难以忍受，而念生，却不是一个自制力很好的人。
　　不过听到念生这么问，顾曳心中还是添了几分不虞，呵，小郁……敢从我手里抢人，就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了。
　　夜半，一团黑暗的屋子里，念生蜷缩在床角，双手死死地抓着被褥，努力克制自己想要去找顾曳的冲动。
　　这种又痛又痒的感觉，上一次出现好像是十年前的事了。
　　念生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爹娘，是顾府的厨娘陈嫂把他养大的，陈嫂有自己的孩子，但对他很好，只是从没跟他说过他的身世。小时候什么都不懂，后来也渐渐想明白了，大概是因为他身上的病，他的亲爹亲娘才会把他丢掉吧。
　　毕竟一个不能长时间站在太阳底下的人，养下去也是个累赘，而且他还那么笨。
　　顾府东苑是下人们居住的地方，有很多曲曲折折的回廊，念生的活动范围仅限于那些回廊阴影下，有时候他会趁陈嫂不在，偷偷地跑到太阳下晒一会儿又很快跑回来，虽然身上会有一点点痛，但他足以忍受不被发现。
　　后来，小郁进了顾府，成了念生遇见的第一个不嫌弃他笨、有耐心听他说话的小孩儿。
　　那时小郁还不知道他不能晒太阳，带着念生在东苑玩闹了大半个下午。
　　到了晚上念生的异状就被陈嫂发现，他第一次看见陈嫂冲他发火。他迷迷糊糊地跟陈嫂说他没事，很开心能有人跟他一起去太阳底下玩，……就像正常人一样。
　　念生只记得，陈嫂哭了。那次念生睡了两天，醒来身上便不痛了，也看见了小郁，眼睛通红。
　　再后来，小郁就跟他一起在太阳晒不到的地方玩。
　　直到念生十岁时，顾曳出现在东苑，说要挑个人去正院做事，到现在念生也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顾曳选中，难道是因为之前他把小郁给自己的一颗糖转送给顾曳了？
　　当时正值顾府大丧，陈嫂作为顾府的老人，也前去祭奠，入了夜还未曾回来，念生担心便一路去寻。
　　刚走进正院，没看见陈嫂，只见一人身穿素布麻衣背对着他站在莲亭一角，那人正是顾曳，似乎在等什么人。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看得到他的背影，念生却觉得眼前的人很悲伤。小郁跟他说过，不开心的时候吃颗糖就好了，念生大着胆子走过去，轻轻地扯了扯顾曳的衣袖，在顾曳回头的时候，把手心摊开，露出那枚被他紧握的糖果。
　　然后呢？
　　念生没能再回忆下去，身上或深入骨髓的痛痒感让他无法思考，他一口咬上自己的手腕，但那点痛楚根本无法掩去全身的感觉。念生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扶着门犹豫不决，要不要踏出去？
　　小郁，我真的想救你的。
　　原谅我……
　　顾府地牢。
　　昏黄的烛光照亮了阴暗牢室的一角，映在东墙挂着的各种寒铁刑具上，莫名闪烁着可怖的冷光。
　　小郁手脚被缚在十字铁架上，冰冷的感觉透过长衣渗入，身后墙上大开的小窗呼呼地往里面灌着凉风，此时正值春寒，刚被浇了一桶水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嘴唇也变成青紫色，然而小郁的眼神更冷，他死死地盯着顾曳，仿佛要用眼神把人千刀万剐。
　　顾曳浑然不觉，有一搭无一搭地敲击着桌上的匕首，默默地计算着时间。
　　“这算什么！要杀要剐随便，磨磨蹭蹭的有什么意思？”小郁嗤笑一声，斜眼看他，哆哆嗦嗦地说完几句话。
　　顾曳并不理会，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是有规律地把玩着匕首，一言不发。
　　小郁见识过顾曳用刑的手段，可不止是泼盆冷水这么简单，顾曳如今什么都不做的行为，无端让小郁心中开始惊惶，难道是念生？
　　“顾曳！使我私自带他出府的，也是我要带他出城的，你有什么手段就冲我来，别拿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撒气！”越想越害怕，小郁大声叫喊，完全忘了他自己也没比念生大几岁。
　　这下顾曳倒是抬起了头，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我还没糊涂，知道错在谁。”顾曳脸上的笑意更深，却丝毫未进眼底，“但愿一会儿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冲我大喊大叫。”
　　小郁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要顾曳不对念生动手，他怎么样都无所谓，反正他无牵无挂的，这辈子就念生那么一个想保护的人。只不过，如果自己死了，念生肯定会难过吧，可惜已经没办法再给你糖安慰你了。
　　安静的地牢中隐隐有脚步声传来，那人俯身低语，听到侍卫传来念生走出了房门，往书房方向而去的消息，顾曳满意地笑了，心里放松下来，再看向小郁的时候，眼中也染上几分情绪，“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唔……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你什么意思？”顾曳何时变得这般……善解人意了？小郁双眉微皱，不安的感觉在他心头放大，“刚刚那个侍卫跟你说了什么，你又对念生做了什么！说啊！”
　　“真吵。”顾曳揉了揉眉心，但他此刻难得有心情，不介意多说几句，“我没拿念生怎样，是他自己说要替你受罚，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一直在这儿，府里也没人敢对他动手。”
　　顾曳这句话说的没错，他把念生带到正院时，就通知了顾府上下，除了他本人，谁都不准动念生半根头发。
　　“不过……”顾曳话锋一转，收敛了笑意，“你知道的，念生他不能晒太阳，而今天他跟你在外面藏了那么久，……我跟他说，在他找我拿药之前，你都会安然无恙。”
　　“你！”小郁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顾曳再走得近些，他当场把这人咬死，永绝后患，但转念一想，顾曳既然决定要杀他，就说明念生是去找顾曳了，刚才那侍卫，应该就是来知会顾曳的，这样也好，念生就不用那么痛苦了。
　　小郁默然垂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后窗吹来一阵疾风，烛焰摇摇晃晃最终暗淡下来，黑暗中小郁的表情无人看得清。
　　应该要高兴吧，至少念生为了他努力过，不是吗？
　　还有点儿不甘心呢。
　　仿佛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却发现那枯木已经腐朽难堪其重。他才知道念生会为了他去反抗顾曳，又怎么会甘心就此殒命，他还有很多计划没完成。
　　很多跟念生一起离开栗阳城后的生活设想。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说不定因为自己的死，念生会愿意考虑自己跟他说过的话。
　　小郁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所以出城计划的失败也早在预料之中，只要念生还活着，就还有机会离开栗阳城，只不过那时就只有他一人而已。
　　想明白了一切，小郁也更加坦然，“我没什么好说的，动手吧。”
　　“不急。”顾曳很有耐心地等着，等守在书房外侍卫的通报，这样或许能让眼前的人死得更绝望一点儿，没过多久，又一串急切的脚步声穿透黑暗朝他们而来，顾曳抬起了手中的匕首，仔细地看着，“你听，人来了。”
　　小郁丝毫不为所动，只在黑暗中从容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念生是个好孩子，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