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生若只如初见 顾尚书“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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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香鬓影，合欢香动。京城最大的青楼——隐香阁内外人影绰绰。
隐香阁是栗阳城中皇城以外的第二高楼，楼分四层，一楼喧闹嘈杂、嬉笑怒骂声随处可闻，一条长长的铺着上等红缎的楼梯直通二楼，二楼的每个房间门前都挂着一个别致的木牌，上书附庸风雅的字词。
正中那间有人把守的屋子，内设通往隐香阁三楼的木阶，只有拥有隐香阁特制符牌的人才能进得去，那符牌用银子是买不到的。它象征着所属人的势力和地位，京城有名之士人人皆识，所以即便不慎遗失，捡到的人也不敢冒用。
三楼一间名叫“忘虔”的屋子里，隐隐有通透人心的琴声传出，琴音袅袅，檀香缭绕，弹琴的人时不时地抬眼看看坐在窗边自斟自饮的人，依着他的情绪自如地转换曲调。
那人是贺丞相家的独子贺豢。
一阵轻缓的曲声过后，冯净颜只手按在琴弦上，不打算再弹下去。她的琴谈给知者听，但今日聆琴者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里，她也就没有弹的必要。
“怎么停了？”贺豢没动，只随意地问了一句，有风从半开的朱窗吹入，他深沉如墨的眼瞳中清楚地倒映出摇曳不止的灯焰。
“贺郎有心事。”冯净颜肯定地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却没有得到回应。
想起她的规矩，贺豢放下酒杯，无奈地扯起唇角，笑容一闪而逝，目光却一直留在窗外未收回，不轻不重地开口，“朝堂内部的事，我这个身外人只是自寻烦恼罢了。”
冯净颜但笑不语，贺豢不愿入朝为官，也从来不会对朝廷之事这么上心，让他烦恼的必定另有其事，既然他不想说，冯净颜亦不会逼问，虽然她与贺豢情同知己，但她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资格去管别人的事，她只是这隐香楼里一个小小的琴师，须得谨记本分不逾矩。
琴声停了，屋中骤然安静下来，虽说三楼各个屋子的隔音效果比较好，但隔壁混乱嘈杂的声音依然断断续续地涌入两人耳中。
贺豢终于不堪其扰，皱着眉看向冯净颜，用眼神询问她是怎么回事。
冯净颜朝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聆姐姐那里发生了什么……”她不喜欢打听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对于唐聆见了谁也就不得而知了。
正说着，先是有东西“嘭”的一声砸到墙面上，紧接着落到地上“喀啦啦”地碎裂。
冯净颜吓了一跳，这分明是瓷器破碎的声音，不知道隔壁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闹出这么大动静，心中不禁为唐聆担忧。
“我们过去看看。”贺豢已经站起了身，似乎看出了她心底的担忧，贺豢望向她的时候，眼神柔和了许多，还带着几分安慰的情绪。
冯净颜心中安定了不少，点点头，在贺豢前面为他领路。
冯净颜的步子有些急，走到挂着“厌痴”二字的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贺豢之后，便敲响了面前的门。
连着敲了七八声都没人开门，冯净颜就有些急了，他们站在屋外，楼下人声纷乱，很难听到屋中传出的些微声响。
“别急。”贺豢一手搭在她肩上拍了拍，把她往后拉了半步，抬脚踹开门就要进去，刚踏进去一只脚，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状况，就见有个半大的影子往自己这边扑了过来，快速反应过来之后，贺豢伸出一只手按住了那人。
那人被止住身形，头也不抬，当即跪在他身前，似乎有所畏惧而不敢靠的太近，小声地哭喊，声音尚带着稚嫩，“公子，念生知道错了，……念生以后都会听话……再也不会……撒谎骗你，不要……不要把念生丢在这儿……念生真的知道错了，公子……”
念生？
不认识。
贺豢看着眼前畏手畏脚哭成一团的孩子，有些心软，一时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孩子应该是认错了人，听了他刚才的话，贺豢不禁在心中暗诽念生口中的“公子”，无论他做错了什么，也不该把人扔到……青楼！
贺豢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过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这个世上最讲求三六九等，出身决定了一个人的身份地位，这孩子……也不知是哪家的下人？也许，自己可以把他买回来……
刚打定主意，不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嗓音，“穆念生！”
这声音对贺豢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贺豢没有转身，就认出了来人是顾曳，礼部尚书顾筠之子，哦，不对，自从顾筠病逝之后，顾曳已经代替其父继任尚书令一职了。
贺豢看着眼前浑身瑟缩了一下，低头不言不语，连哭声都死命地堵在喉中的人，在心中暗叹一声，如果念生是顾府的人，他还真不好开口要人。
“顾公子。”一直站在贺豢身后的冯净颜施然行礼，却被顾曳直接忽视，她心里担忧唐聆，碍于礼数不敢有所动作，只好频频往屋内偷窥。
顾曳目不侧视，径直走到念生旁边，一把将人拉起来，冷硬地抬起念生的头，让他仔细地看着贺豢，“这么快就找到新主子了？不打算给我介绍一下吗？”
顾曳生气的时候，绝对不会手下留情，他手上用劲极大，念生被他捏住的下巴微微泛红，很疼，但他心里更多的是害怕，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能让顾曳不生气，不会丢下他，带他一起回家。
“顾曳。”贺豢低声喊着，伸出手捏在顾曳的腕上，要把他的手拽下去，“他还是个孩子，你下手太重了。”
“我怎么管教家里人，还轮不到你来管。”顾曳冷眼驳斥，甩开贺豢的手，把念生拉向自己这边，语气不善，“我竟不知贺大公子何时这么喜欢多管闲事了？”
贺豢听出他的怒气，明智地选择闭口不言，顾曳下手虽不轻，但言辞之间可见他对于念生的重视，如果他因此跟顾曳争执起来，回去之后，顾曳说不定会拿念生出气。
在这片刻的沉默之中，唐聆不慌不忙地从屋中走出，用眼神安慰了一旁担忧的冯净颜之后，侧身看着顾曳，“顾尚书，这人你赶紧领回去吧，以后再带人来，也请您别把他带进‘厌痴’，这一屋子被小家伙砸坏的东西可比您给的银子值钱。”
“您吩咐的事唐聆没能做到，赔偿就不必了。”唐聆一双媚若春风的眸子淡淡地落在念生身上，走过去，手上用力将两人拉开些，声音中带了几分怜惜，“你又何必跟一个孩子计较，他做错了，教他改过来，如果再犯，到时有所惩戒也不迟，更何况，他……”
顾曳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唐聆毫不在意地勾起一笑，却也不再继续说下去，顾曳轻哼，复又拉着念生，这下没使多大的力气，再不看那几人一眼，带着人转头就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应该不需要我教你了吧。”
“这是自然。”唐聆盈盈浅笑，目送二人离去，才收敛笑意，眉间染上疲惫之色，想想屋中乱糟糟的样子，只觉得头疼，今天这一出，她真不想再碰上第二次了。
“聆姐姐，你没事吧。”冯净颜轻扶着她，关切地问。
“无妨。”唐聆看了看贺豢，见他若有所思地盯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摇摇头，对冯净颜说，“我们先去你那里吧，里面……可得好一会儿清理。”
贺豢已回过神，没有反对唐聆的提议，他正有些话想要问她。
“刚才那孩子怎么从来没见过？”三人一坐下来，贺豢就打开了话匣子。
唐聆面上有一瞬间的为难，很快又恢复平静，她接过冯净颜递给自己的新茶，缓缓开口，“这本是顾尚书的家事，我姑且讲讲，就算是为了念生吧。这事其实也简单，你们对于顾尚书与齐家二公子的事应当有所耳闻。”
唐聆似有若无地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贺豢，把目光收回，接着说下去，“今日顾曳受齐晏真之邀去八方楼赴宴，顾府一个叫小郁的下人趁机把念生带出了府，想把念生送走，远离顾府离开栗阳城，只可惜没出城门就被截了回去。”
“贺公子该比我更清楚，顾曳并非心慈手软之人，那个小郁怕是要吃大苦头了。”唐聆顿了顿，一声轻叹在这片寂寂无声中更加沉重，“顾曳单独把念生拉来这里，询问他时，念生居然在顾曳面前撒起了谎，一心袒护小郁，只说是自己的主意。顾曳当然不信，他知道自己动手只重不轻，便把人交给我……让我‘管教’一番。”
唐聆的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三人对这个“管教”的意思都心知肚明，不过是些青楼用在不听话的小倌身上的小手段，且不说此举无形中轻贱了念生的自尊，即便是被卖进青楼的小倌，也没有念生这般十四五岁的小孩子。
更何况顾曳虽未明说，但对念生的那份容忍明眼人还是能看出来的，所以那些小小的惩戒，用不得。唐聆只好扮一回恶人，用言辞恐吓念生，告诉他如果不听话顾曳就会不要他，还会把他永远留在这里，见念生信了，她又劝人向顾曳低头认错，念生心中害怕，对唐聆可谓是言听计从。
为了让守在隔间的顾曳赶紧过来把人领走，她自己砸了不少物件弄出动静，只是没想到先惊动的人是贺豢。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念生居然把贺豢错认成了顾曳，幸好贺豢没怎么激怒顾曳，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贺豢低头抿了口杯中的茶，有些凉了，茶水微苦，贺豢沉默了片刻，才问，“你想让我把念生带走？”
“你会带他走的，我知道。”唐聆笑着看他，眼中满是笃定，就像她第一次同时看见贺豢和顾曳时，就知道他对顾曳有情一样。毕竟念生长得跟当年的顾曳有些相像，而贺豢一直后悔顾曳变成现在这般心狠手辣隐而不发的模样，如果有可能，他愿意替顾曳做所有罪恶的事，只可惜曾经他没有能力，如今有能力了，顾曳却不再需要他了。
贺豢无奈地笑笑，长吐一口气，问，“念生跟顾曳什么关系？”
唐聆笑了，这一局，是她赢了。
“听说是顾曳从顾府下人堆里挑出来的，我想顾曳选他的原因之一，应该是因为念生的脑袋不太好使。”看到贺豢和冯净颜诧异的目光，唐聆了然一笑，她也不曾想到，模样那般清秀精致的孩子居然会脑袋不灵光，唐聆解释道，“念生小时候似乎生过病，才会有些糊涂，但他并不傻，很多事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总能想明白，与常人无异。”
贺豢其实并不在意这个，不过这样也好，这样的孩子更干净些，也更容易教养。
三人又聊了些别的事，门外便有人知会唐聆，说“厌痴”已经收拾好了，毕竟是自己的地盘比较舒心，唐聆不欲多留，贺豢看了看天色，亦到了回去的时刻，两人便辞别冯净颜，一前一后相继出门。
分别时，唐聆突然喊住了贺豢，附到他耳边，轻轻嗅了嗅，闻着空气中那股极淡的味道，轻声说，“你身上的气味跟顾曳很相似。”而后在贺豢有些茫然的表情中，笑着离去。
离开了隐香楼，贺豢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唐聆那句话的意思，这大概就是念生错认他的缘故吧，又或许，这也是他能否带走念生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