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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隔江人 ...

  •   江天苍苍,凤鸣幽篁。长诀山东,临江壁立十丈高处建有楼阁。东临江,西揖山,山水清远,南北通透,拾阶向南往长诀山头,拄杖向北望渔家村落。三丈见方,上下两层,下层封闭隔出三间,上层开三面台。
      这两天大雨间歇,小雨不断。红豆昨天在这里练剑,午夜索性就睡下了,今天天不亮又起来呆呆坐着。
      天地失色,唯余一盏,合适遥思远怅。
      豆青色冰裂梅纹烛台里供着不熄的火,红豆吹了几吹火头,半坐着支在窗前,无星无月,穹野黯然,澹泊的清香扑入鼻息。若是月华流照,当见的水面青圆,一一风荷擎浮沉。那是红豆几年前习水性时,顺便在就近一里浅滩里上蹿下跳,塞的无数莲子荷藕。如今只听得雨珠昏黄敲窗,叮咚作响;再远是细细碎碎跳珠起漪也跳在红豆的耳朵。
      “哎呀,有点冷咩。”抖了抖毛毯,裹紧。
      就红豆一个人在隔江人,对了,隔江人是这个小楼阁的名儿,师傅起的。黧色中长发随肩臂动作曲曲下落,屋中有小炉,烧上糯米粥,红豆掌了册书来,《列国图志》,线描的万里河山在灯雨中逶迤,边沿起毛的书页在东海那几页翻覆。眉微颦,略粗糙的手定定捧着,指腹在书脊上来回摩挲轻扣。东边床靠着的一扇窗开着。
      等粥香远盖过荷香时,江上渔者身影可见,蓑笠扁舟偏色深。
      “这酱牛肉就是比牛肉酱实在多了,简直不能更美妙,啧啧啧~”红豆左拿碗右擎肉,一碗又一碗,一口又一口。
      不一会儿抖下毯子,啪的一声合上灯罩,拎起锅碗在门外阶旁小泄水渠里荡了荡,手指往土里戳戳再在水里搓搓,“这下不油了,嘿嘿。”说着一撇手揩在裤腿儿上。
      丢下锅炉烧开水,红豆自己蹭一下窜上二楼甩开膀子练剑。
      离隔江人不远的一棵长诀松上挂着一只半点没淋湿的毛绒绒,头歪歪半眯着豆豆眼望望那个旧黄衣衫颠来倒去的傻子,捂着脑袋琢磨“前天练六岁的,昨天练七岁的。又来了,又来了,不能跟,不能跟。”抱着截心爱的小竹子绝望趴倒。
      凌波微步,步步生尘。渐渐长开的身体忽攻忽守,忽展忽收,一送一回,一曲一直,薄薄一层绛色光晕在剑身曼衍。开阖有度,稳健中见风逸,惊得整整齐齐断剩一半的藏青底画帘扇动幅度更大。突然凝目看向南边的布帘,脑海闪过那个人当年初见指着南边风动素纱的小大人儿带伤的手。然后回身倾尽心思,不息不休。还感觉幼时那个温暖的人贴着举着教着。
      里外渔家起了炊烟时雨细细的,红豆提着剑纵身入湖,串着两条青鱼,小臂长短——哗啦啦吓起一溜野鸭——捋下撅片荷叶包紧,撂在浮展在水面上的另片荷叶上边儿,换个方向又扎个猛子头向下,脚指天,沿着荷叶茎手使劲,滑腻腻的淤泥从指缝间挤开,滤下几节,感觉像了,剑在两头泥里一边一下然后插在一旁,双手探入拨开淤泥撅出三节,出水,倒伏一片的荷丛里蘸着黑泥酱的白花花的藕和红豆白花花的牙相映成趣。
      刷一把抓起鱼包运气飞回隔江人,带出一溜烟气,站定衣干,人也干干净净。
      续起早上水没烧开就熄掉的小火炉,炒完藕片并且出锅只剩一半。
      东边窗子窜进温凉的风,鼓动炉烟。
      捏着指头在小水渠里扒光鱼腹脏器,眉头结节,剁下鱼头 ,扒到只剩肚皮白肉空手剔刺,“搞定!”丢进小锅里。
      大概一个时辰也就过去了。“我记得……还有……姜?盐?一点点椒末?好了,锅盖!”
      瘫上床靠里,书支在还肉嘟嘟的肚皮上,《各国军事密闻》,是师傅随手丢过来的,红豆也就随手看看,随着随着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雨渐渐歇小,天色已晚。
      隔江人在雨声中。
      烟邈邈的对岸遥遥有人渡湖。天欲雨,云满湖,楼台明灭山有无。来人在竹筏上撑篙,行云流水,自带雅韵,似长诀山连属而秀拔。身周一圈滴雨不侵,白色长发隐在素色衣袍中,手一挥,束于顶的发带就换到手腕上,白发散落披肩瀑背。宽袍大袖,似乎随时都可乘风去或舞于盈盈一水间,但是如果看着他的眼睛你就会发现,就算乘风去也去有定向,就算舞盈盈也只在独独的一江水抛洒身姿濯濯(韩愈 《南山》 春阳潜沮洳, 濯濯吐深秀。)。
      红豆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黑黢黢一片,只有不太像的鱼汤香味萦绕,瞪着虚无发呆,顺手掀开小灯罩点上,昏黄的灯光摇摇晃晃从窗子映在隔江来人的眼里,和其他渔家灯火不一样,这一豆火苗摇出了一身湿气的隔江人的暖意和笑意。
      红豆觉得有点不开心,扯过毯子要继续去找佛祖深造,弃鱼汤不顾。
      雨敲户牖,哒,哒,哒……
      嗯?脸上有点痒?冷冷的?
      猛睁眼。只对他不警觉的防御。
      “小懒虫。”已经稍显低沉的声音在红豆身侧响起,长发影照着灯光,柔亮光泽闪着橙黄的丝丝光线。
      “你回来啦!”调调欢愉,尾音埋在来人微凉的怀里,正好解了长睡的燥热。
      闷声的笑,“嗯”,顺顺小炸毛,“回来了。”温柔话语中还带着凉凉风尘。
      “自己煮的鱼汤可下咽么?那么多牛肉三日就……”
      突然插嘴:“怎么就不能喝了~我还没有尝呢”语气弱弱的,“我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牛肉酱香浓郁劲道鲜美”抬起头来弱弱地瞄他一眼:“南风~我还想吃~”弱弱地紧了紧环着他的手臂,接收到对方些微生气的神色,只好作罢,泄气地再重重地锤回南风胸前。
      南风大人说是生气,偏偏红豆就不只能看出微皱的眉头,抿起的唇,还有仍然温柔体贴包容荡漾的眼神。
      南风胸腔震了震,低笑再搂住还圆圆的小娃娃,哦,小娃娃并不觉得自己是小娃娃。
      两人相拥,天地宁静,远处归来沉稳的渔歌,朝向山里的啼鸣,深深浅浅的呼吸,不一会儿,还有小娃娃肚子的哀鸣。
      “起身喝汤”,夹杂着笑意的祈使句。
      经过加工处理的鱼汤瞬间让红豆拜倒在鲜香口感下。
      红豆正动手要再来一碗,南风蹙眉截下厚厚肉肉软软的爪子细看看:“怎又练剑练成这样,嗯?”眼风扬过上扬的语气。
      我滴妈呀,这是真的不开心了。反握住少年修长干练的手:“我……我……我不是勤学苦练么,你以前教的时候不就让我多加练习么?”
      “那我有没有告诉你不可求速压身,嗯?”
      “有……有的……”
      “以后?”
      “那我不是想你了么,就感觉你在旁边一样……你回来不就不练了么,软软~”换回小时的称呼神情,撒娇这种事作用好见效快,专治各种不服,红豆并不羞耻地应用自如,为了快点……喝到鱼汤。
      南风一愣,放下小爪子,抓过碗给盛上。背过身时,小锅里升腾的雾气隐去了嘴角的弧度。
      “你来时就身骨不佳,练武要注意,什么事都有界限,要有度有数。招式已学完,明天继续替师傅监督你。”汤碗回到红豆面前。
      “得令……嗯,真好……”尾音被吸溜吸溜盖过。
      南风收拾完锅碗,红豆也提着小灯盏戳在他面前:“走吧!”
      “好,但是你可觉得少了什么?”
      “啊?少了什么?”眨巴眨巴大大的眼睛。
      南风从侧面书案上取过剑仔细绕过红豆的大脑袋,挂上肩,拂开被压住的发丝。
      “啊!我戳鱼忘在下面了!幸好幸好幸好不然又要被罚去打铁了。”
      “不长记性,走吧。”
      “嘿嘿,有你就好啦~”阖上门。
      轻功不点地,细雨莫湿衣。
      红豆觉得回程有点长了,但是很暖和。师傅肯定还在吃吃吃,嗝,我要抢食!
      提溜着小灯盏晃荡晃荡。
      “南风,我上次给画了个冰裂梅纹你就真的找工匠做出来了,还改进了能做行灯用,为什么温度不高火还吹不熄啊?”戳戳肉肉。
      “灯油取自深海迷途,搁浅于岸的巨蛟皮下,融而不流,起火无烟,遇水不熄,烫不着你。”捏回去。
      “哎哟,痒,哈哈哈哈,不闹了,不闹了!”山野间氤氲着雨气和欢愉。
      南风笑着挪开视线,回头看了看浅荷又转向身前,一路荷相送,美则美矣。
      眼神柔软,紧着手里的腰身,眼前有一缕白发和一把栗色软发相结,在灯火中色泽渐进。

      望多年后的万家灯火
      仍有一盏是你留
      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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