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樱花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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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妖的舞，并没有令人惊艳的华美，亦没有任何繁杂的雕饰，宛如早春枝头樱花烂漫，轻盈又温柔。
她在树下起舞，好像我们都不在她眼里。
可她越是跳下去，我越是发现周围的妖气越是浓郁，逐渐升起了浊雾，雾中香气仿佛能摄人心魂，以至于闻到香气之后，我眼前便出现了一些幻影。
那是我还没被师父领会平安京时，整个村子遭到了山匪屠杀，铺天盖地的火海向我涌来，耳边全是凄厉的哭叫……
救救我……
谁来……
我不想死……
一阵恍惚间，大天狗及时托住了我，手中团扇一挥，驱散了不少雾气。
我的意识也逐渐恢复了。
“这是花之幻境，恐怕之前的阴阳师就是这样被折磨到精神失常的。”我用袖子捂住了口鼻，朝着樱花树下的女妖走去。
刚刚还在我身后的桃花妖突然闪到我跟前，朝我甩出一道花舞，要不是我反应快，及时立了结界挡了一下，今天我的脑门非得给她开了瓢。
“你们想干什么！不许伤害樱花！”桃花妖挡在我们的去路上，像个护崽的母鸡似的牢牢护住了身后的樱花树。
对于这种情况，我也预料得到，只是眼下我的任务是退治妖邪，还琵琶湖一片太平，再让她把舞跳下去，我今天是别想走出这片林子了。
“我说小姐姐啊，你也体谅我一下吧。”我颇为为难地看着他，“我还有一群崽儿要养，没时间在这耽误工夫。”
“大天狗，拖住她。”
漆黑的羽翼斜挡一下，我轻易地躲开了桃花妖的攻击，侧身绕到她身后，径直朝着樱花妖走去。
我家狗子虽然平时怪不稀罕我的，但这种时候还知道给我留点面子，我倍感欣慰。
仔细一想，倘若刚才我说完后，他来一句“不干”，我也不能揍他，只能辛苦一下哼哼哈哈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她们了。
桃花妖悻悻地瞪着抬手拦住她的大天狗，恨不得一口咬在他胳膊上。
“统领九州的大天狗大人，竟然会听从一个阴阳师的命令，真是意想不到啊。”。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金色的短发下发出锐利的光华。
“吾之所为，皆为大义，你不必出言相激。”
“您真以为我不敢同您斗上一斗吗？”
“你为那株樱花树，确实有与我一战的理由。”大天狗的羽翼才展一半，便已有遮天蔽日之势，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樱花妖愤怒的脸，却又散发出大妖怪不容置疑的强大压力，“但，以你的妖力，赢不了吾。”
我缓步走到樱花树下，望着那道丽影，忽然用扇柄轻轻扣了一下树干。
樱花妖终于停下她的舞蹈，回身静静注视着我。
樱色白无垢，如花瓣一般一层一层错落着在她裙裾上漫开，她就像个即将出嫁的新娘，以生命中最美好的模样等待着将与她携手一生的那个人。
她对我微微一笑。
“是忠义大人回来了吗？”
她的眼中装着快要溢出来的期盼，莹莹如光，可就是这样一种含羞带笑的眼神，却让人打心底为之哀叹。
“你在等谁吗？”我问她。
“我一直在等忠义大人啊。”她轻盈地在原地转着圈，像一朵随风翻飞的樱花。
我走到她跟前，平和地问：“那，你在这等了多久了呢？”
“记不清了，也许好几十年了吧……”樱花妖脸上没有任何苦闷之色，好像数十年漫长的等待，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是啊，妖的寿命都很长，没有被阴阳师退治的妖怪，少说可以活上个数百来年。
“可是你的忠义大人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我还记得，在手游中，那位“忠义大人”与樱花妖相恋，惨遭毒手，最终殒命于樱花林中，化为一缕幽魂，直至得到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帮助，才得以魂魄姿态与樱花妖相见。
但这个世界似乎与游戏中有些不一样，存在着许多变数，就比如她自小与安倍晴明一同长大，至今还没见过神乐与八百比丘尼这两人，她问起博雅时，他告诉她的，是他压根就没有什么走失的妹妹。
再后来，晴明突然召唤出了妖刀姬，又收服了雪女后，我终于确定，这个世界，并没有按照游戏中安排的命运进行，完全偏离了我的认知。
更何况，我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变数，很多事都会因为我的存在而发生一定范围内的误差，误差逐渐堆叠起来，就形成了另一条世界线。
所以这一次，我也不敢肯定，樱花妖的故事，会不会与我记忆中的不同。
在我的询问下，樱花妖抬起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那只手冰冷透凉，光是被碰了这么一下，我便打了个寒颤。
“忠义大人他，很快就回来了……”
“我将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
不知为什么，此刻我会隐隐感到不安。
我警惕地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手：“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闻言，她忽然垂下了手。
“是啊，我为什么会知道呢……”她似乎也很困惑。
漫漫山樱花开，风吹花又落，转眼芳华散。
那风里，一直想要抓住的，却又任其溜走的——吾的心上人啊。
桃花妖拼命推搡着大天狗，朝我大喊：“你别逼她！她真的会想起来的！”
想起？会想起什么？
我狐疑地望着樱花妖，她呆呆地站在树下，满树灿烂的白樱落在她的帽子上，她的领口，她的指尖。
她会想起什么呢？
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我觉得已经很接近了，这个谜底，今日就要被解开。
我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你，知道他在哪，对吗？”
理智的弦忽然就这么断了，樱花妖发出了凄厉的哭叫声，回响在偌大的山林间，惊起无数飞鸟逃离！
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因为这个名字，颤抖到不能自已。
“忠义大人！……忠义大人……”
漫漫山樱花开，风吹花又落。
“……是我把他逼死了。”
转眼芳华散。
……
樱花妖的恸哭撕心裂肺，满树的樱花因为她的情绪，仿佛一夜凋零般簌簌下落，地上的樱花不过转眼就成了一片花毯。
苍白而孤独，美丽又绝望。
我想，这就是另一个世界线上的樱花妖与忠义的故事。
桃花妖趁着樱花遮蔽视线之时，绕过了大天狗，冲到树下一把抱住了樱花妖。
她气愤地瞪着我：“都是你这个阴阳师，害得樱花又想起伤心事了！人类的好奇心不这么重会死吗！”
那架势，真是给逼急了，如果不是樱花妖还在哭，她立马就能和我掐起来。
“你们这些人类和那个叫忠义的男人一样，都不是好东西！就会欺负妖怪！”桃花妖指着我的鼻子像给我来一发花舞，但我旁边还站着大天狗，在他面前动手，她也讨不到好处。
我哪里知道不过问一问，就能把小姐姐逼到这个地步。这会儿弄得好像我是什么罪人似的，我心里也憋屈啊。
任务上没写明怎么回事，我就按自己的想法来做事，现在可怎么办，小姐姐你要拿小拳拳捶我胸口吗？
我有些头疼地看着她们，从大天狗身后走出来。
“那什么，两位小姐姐啊……我没想欺负你们，还不是因为你们半夜哭哭啼啼的，吓坏了周边的百姓，这才让我过来瞧瞧什么情况。”我笑容满面地劝道，“有颜值万事好商量，我也不一定真把你们封印了。”
桃花妖吃了一惊：“你……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出来混都不容易，你们先说说到底怎么一回事，酌情处理也不是不可以。”
桃花妖看了看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樱花妖，叹了口气：“这事就得从几十年前说起了……”
那时，她与樱花一同住在这片林子里，相伴修炼成妖，因为长在一座山坡上，所以平时也都是形影不离的。
直到那个名叫“忠义”的男人出现。
他把樱花的心偷走了，从那时起，樱花便对他一心一意，魂牵梦萦，甚至想嫁给他。无论桃花怎么劝她不要和人类扯上关系，樱花都听不进去。
她的心里只有那位“忠义大人”。
起初，忠义对樱花很体贴，从外面带了很多有趣的小玩意送给樱花，有一天还特地拿来一支樱花簪，那支簪子从此成了樱花最宝贝的东西，每天都戴着。
樱花的白无垢是她自己做的，用这一树繁樱织出那层层错落的嫁衣，雪一般洁白，樱一般明丽。
“可是忠义最终没有娶樱花。”桃花提起这事就气得眼发红，“他回到家后，按家中安排，取了一位门当户对的人类女子。我就不明白了，说了那么多好听的，怎么都不算数了呢！妖怪怎么了，人类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樱花何曾对不起他！他怎么能！……”
忠义成亲那天，樱花不顾桃花的反对，离开了这片山坡，耗费了好多精力才找到忠义的家。
啊，原来您今日成亲呀。
原来您娶的，并不是我呀。
那一瞬间，樱花都快哭了。
忠义大人，您为什么不要我了呢？能告诉我原因吗？
是我令您厌烦了吗？还是您早已有了心上人？
她为了见忠义一面，人形都要维持不住了，渐渐透明的身影在忠义眼中，就是个妖物！以为被妖物纠缠的忠义与他的新娘跌跌撞撞地逃命，吓得头都不敢回。
樱花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一遍一遍地喊他停下，可是她的心上人，如今连看她一眼都惊恐无状。
忠义拉着他的新娘逃到了山坡上，樱花追了上来。
“忠义和他的妻子因为惧怕，失足从山上跌落，当场就死了。”桃花妖轻轻安抚着樱花，“其实樱花当时只不过是想问问他，为什么要离她而去而已，他就吓成了那副样子……”
我只是想问问您，我究竟哪里做错了，为什么您就是不肯听我说话呢？
樱花妖终于想起了往事，她亲手将忠义和他妻子的尸体埋在了樱花树下，那段痛苦的记忆被桃花暂时蒙蔽起来，几十年过去了，她一直以为忠义还会回来。
他确实回来了。
他一直在这里——
以白骨的姿态埋在她脚下。
她每一次起舞，他都能看见。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樱花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