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从前（一） ...
-
“老四你抢什么抢什么！瞧你那样儿，跟饿死鬼投胎似的！”问宫一手端着面碗，另一手在桌上盛着烤地瓜的小簸箕里遮来挡去，嘴里囫囵吞着面口齿不清地骂道。
陆惊鸿面前则是连碗底都见了亮，汤汁喝得一滴不剩，“你有本事你别抢！饿了三天三夜，怂我也认！”
“别别别，算师兄求你，烤地瓜给我留一个！”
“你做梦呢，先到先得！吃着碗里的还敢望着桌上的！小五小七，接着！”陆惊鸿从问宫的魔爪下飞快偷出三个烤地瓜，给坐在隔壁桌的闻无昼和邵夜一人投了一个去。
闻无昼一手挑着面，直接咬开了地瓜皮，露出里面冒着热气的金黄地瓜肉，边吃边含糊道：“多谢四哥！”
邵夜只是轻轻接过，放在桌上没有要动的意思。闻无昼埋头吃着面，时不时咬两口地瓜，偷偷看她，有心想搭话，“咳，这面还挺好吃的哈。”
邵夜目不斜视，跟没听见似的，轻尝缓味地吃着自己的面，仪态依旧端庄尚雅。闻无昼不禁暗自啧啧，这哪像是饿了三天呐，这分明是不饿嘛！
闻无昼继续腆着脸，“还生气呢？”
都快一个月了，俩人上次受罚的伤早就好了个十成十。兴许是做贼心虚的后果，闻无昼总觉得这一个月来邵夜都对她没什么好气，虽然从前也是冷淡，但这冷淡的范围可不包括在闻无昼端着食盘坐到她对面的时候停筷离座，更不包括轮到她俩去外门教授纠改外门弟子习剑练功时告假不出。这实属异常。
邵夜贵为西海龙族的三殿下，大家大族出身，四界六道虽人人都知其性子寡淡，不喜言语，但从未有人诟病其行事处世之风，对外是从不曾失过仪表姿态的。且不谈她从前是否跟人甩过这等脸色，单单就是告假这事儿，亲传弟子每七日轮流一次去外门传授剑术功法，这是门规，既是分担门中教务，也是在众多外门弟子中为亲传弟子树立威望的手法之一。若非是重疾丁忧，苏玉丞是不会轻易准许告假的。可邵夜偏偏连这假都告成了，可见她是有多不想见到闻无昼。
闻无昼好不容易逮住一个能跟她说两句话的机会，不把邵夜叨叨得忍无可忍当然不会罢休，“别生气啦！姑娘家气太多易老。”
邵夜停了筷，闻无昼立马一改坐相腰板儿挺得笔直，拿眼睛斜瞄她，可谁承想邵夜还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闻无昼支起双手撑在下颌上，歪着头跟邵夜对视，邵夜垂眼看她，眼神淡漠，闻无昼立马眉开眼笑，“肯理我啦？三殿下。”
两人之间静默了片刻，邵夜眼神稍移，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半空中飞过来的半个地瓜给掐断了话头。陆惊鸿和问宫即刻扑身而至，闻无昼和邵夜只觉得眼前手影纷飞，桌上的半个地瓜却谁也抓不到手上。
陆惊鸿扯着问宫的衣领，问宫死死拉住陆惊鸿的腰带，俩人正僵持不下，四人忽然就听得身后传来厉声：“大师兄水米未进在上面守着那只野鬼，吃好了就赶紧上去轮值！少在这里打打闹闹的，成何体统？！映雪峰的脸面不要了吗？！”
四人只觉得一阵后背发麻，连忙一个个站得跟朝天大葱一样，齐声道：“是！二师兄！”
苏玉丞走到四人面前，扫视了一眼四个师弟妹，余光瞥见桌上一派杂乱，冷脸教训道：“粮食不准浪费，吃好马上上楼回房休息，明天一早上山复命。”
“是……”
明天一早回山，这不就是说这一趟出来又是白干苦力了么！现下临近月夕节，沐川城里比平日热闹许多，进了山门再出来可就不是容易的事情，是以众人心里都想着上山前好好游玩一番。苏玉丞这么一安排，众人就跟喉咙里堵了块石头一样咳不出咽不下，难受得紧。
苏玉丞当然看得出来这帮师弟妹心里的算盘，可依旧无动于衷，只又问闻无昼：“老六还没回来？”
闻无昼心里腹诽，面上还是摆着遵从，规矩道：“算时辰该差不多回了，再有一刻吧。”
“等他回来，让他来我房里。”苏玉丞交代下来便转身上了楼。
四人面面相觑，讪笑着又坐下，心里让人泼了一盆凉水，什么兴致都没了。陆惊鸿眼疾手快，飞快顺走桌上的半个地瓜，塞到嘴里默默嚼着，问宫白他一眼，骂一句出息！此时夜早已深了，柜台后边伙计正在打瞌睡，要再把后厨师傅吵起来给他们再加点餐，都怕师傅闭着眼搁多了盐。一下无趣，问宫干脆拍桌子结账，柜台后边小伙计给吓了个激灵，连忙打着哈欠小跑过来，点头哈腰道：“几位客官吃好啦？四碗面，六个地瓜，给您去个零头三钱半！”
问宫正要去拿腰间钱袋，忽而听得外头有人高声道：“谬也，谬也！”
伙计怒道：“哪个不长眼的在外头嚷嚷？吵了我家贵客你担当得起么？！”
话音刚落，一身着明黄虎袍的俊秀男子自门外踏入，手执一把金珠算盘，面白肤润，若不是两撇小八字胡，看上去要更年轻些。闻无昼拦下伙计，笑道：“小二哥莫要急，我们是一道的。”
伙计连忙惶恐，“原来也是贵客！小的眼拙，客官莫要责怪！”
原来这金珠算盘正是映雪峰的六弟子尹东川。尹东川挑着笑，右手在他那金珠算盘上拨弄，边走边道：“四碗面，六个地瓜，小子怎敢向我师兄讨要三千五百文？”
伙计惶道：“客官说笑了，这城里的客栈酒楼都是这个价！”
话音落，尹东川走至他一步之外，笑道：“你家客栈面条供货是三百文一均，一均可做大碗面三十碗，小碗面六十碗。葱花是五十文钱一斤，大约可配大碗面五十碗，小碗面七十碗。加上面汤、你的工钱，厨子的加班费，厨具的磨损还有门面的花销，大碗面成本至多六十文，小碗面则五十文。地瓜供货均价十五文钱，加上炭火、你的工钱、厨子的加班费、门面花销均摊，一个烤地瓜成本约四十二文。这样算下来，这一桌成本不超过五百文。这可是六倍的纯利，这个定价，恐怕不符合沐川城的财律吧？”
小二被这拿着算盘精打细算的怪物逼得无言以对，只好硬道：“价是掌柜的定，我可做不了主，反正你们得把钱付了，是多是少，那得明日里掌柜起了再跟你们算！”
尹东川笑：“按照沐川城的财律，非时令山珍、非外地海味，你这等规模的客栈制价不可超过成本的三倍余四分。”说着，他又拨弄起了自己的金珠算盘，只消三五下便得出了结果，“加上城主府和街片儿的商户补贴，这顿饭，你合该收二千二百一十四文才对。”
问宫在一旁一直憋着笑，从包里拿出两贯整钱，又细细数出了二百一十四文前规规整整摆在桌上，捧腹道：“来来来收钱了，还有什么不懂的，明天让你们掌柜亲自来拜访我师弟，包教包会，解释不清楚不要钱！”
插曲过后，五人各自结伴回了房，除了苏玉丞以外，六位弟子都是两人一间。所以，尽管邵夜再不情愿，她还是得面对闻无昼，一整夜。
房里有两张窄塌，分在东西两侧靠墙，简单洗漱过后，两人各自睡下。邵夜一躺下就脸朝墙，摆明了不想跟闻无昼多话。闻无昼翻来覆去在床上烙饼，睡意全无，干脆侧过来死盯着邵夜的背影。
“邵夜，睡着了吗？”
无人应答。
“我知道你肯定没睡着，咱俩聊聊嘛。”
依旧没有回应。
闻无昼干脆一掀被子坐了起来，“如果你还在因为那件事情生气，那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但是我觉得吧，你这样做也不太对。”
“哪怕咱俩有过节，哪怕是血海深仇，门里的事情该管还是得管，不能说你不想跟我一块就这么任性告假，耽误了不是我，是底下那么多弟子。从今以后，你要是不想再见我了，我去找二师兄调个位置，你以后就跟你二哥一起轮值可以吧？你要是还嫌一天见我两次都烦，那我去找映雪院掌事婆婆，让她把我调个地儿，保证离你远远的，行不行？”
“喂喂喂，你别装死了。我这条件开得可是很不错了，你知道苏玉丞这座大山得废多大劲才能说服他吗？你知道掌事婆婆最烦……”
邵夜轰然掀开被子，转身凝视着闻无昼，目光微微带着怒气，“闭嘴！”
闻无昼让她这么一喝，倒是闭嘴了一会儿，但也仅一会儿而已，见邵夜起身，她立马踩了鞋奔到邵夜床前，毫不客气坐上人家的床边，“终于不是哑巴了？我说的条件你可好好考虑，免得日后你看见我难受，我见着你也憋屈。”
邵夜不语，只是紧锁着眉头对她怒目而视。
俩人大眼瞪小眼，静默了好一会儿，闻无昼才犹犹豫豫道：“邵夜，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邵夜不理，看仗势又要躺下，正伸手去拿被角，却半空中被闻无昼截住手腕。闻无昼逼问道：“装哑巴可不是逃避的好方法，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邵夜盯着她锁住自己的手，抬眼反问道：“难道我还得喜欢你吗？”
这次轮到闻无昼哑了。
“你我之间的事，自不必去给旁人添麻烦。”
半晌，闻无昼才道：“我明白了。”
闻无昼回去安静睡下，不再烙饼，也不再多话，很快便能听到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地上一片银辉，夜终于深了。邵夜侧着身，却不再面对冰冷的墙壁，她缓缓睁开双眼，虚无地凝视着什么。
客栈里有人酒酣梦甜，有人心绪如麻。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从前（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