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营》草木盖

1、新婚 一开始就注

　　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孙老爷四十二岁得来的儿子要娶媳妇了！
　　孙老爷在弟兄四人中排行老三，人称孙三爷，有名的老实人，疼婆姨是全村人都知道的。瘦黑干瘪的脸上安了个塌鼻子，鼻翼两旁各镶一个电钻孔般的眼睛，住在里面的眼珠总是一闪又一闪，给人捉摸不清，如今六十三岁的孙三爷戴着一顶当地老年人普遍戴着的“老人帽”，身子缩在椅子里笑眯眯的接过新媳妇奉上的酒，这是李清水对公公的第一印象。
　　婆婆连氏小孙三爷十岁，却已是八个孩子的母亲，在儿子孙营出生以前孙三爷和孙老太爷是家里仅有的两个男丁，孙营虽未口衔美玉出生，但却过着口衔黄金出生的生活。也许是生孩子的缘故，连氏的体型是孙三爷的两倍，一张椅子装不下连氏的身体，肉满满地快要溢出椅子似的，连氏艰难的挪动着手臂去接酒杯，仿佛拖了两只二百斤的秤砣，跪在下方的清水不由得向前跪走了两步，方便婆婆接住，连氏满意的接过，对着地微倒掉些酒，接着才将酒杯凑到唇边慢慢的抿一口。
　　孙老太爷由于九十五岁高寿，在炕上躺着等着新人去问候。
　　敬酒结束，婚礼算是完成了大半，接下来就是开席宴请宾客。婚礼很简单，但也按着规矩挨个儿办了一遍。令清水觉得体面的是，她是姊妹当中唯一一位被汽车迎进村的，生平第一次做汽车，沾了孙家大爷的光，孙大爷在抗战时期是地下党，新中国成立后升为处级干部，□□时期受了不少苦，现在做到了区委，有自己的专车。亲侄儿结婚自然是得体面一些。
　　清水虽然个头矮小，但皮肤却像凝固的羊脂一般，太阳也拿她没辙，中等大小的眼睛，柳叶弯眉，高挺的鼻子左边长了一颗瘊子，不大不小，若隐若现，唯一的缺点是嘴唇过厚，但五官凑到一起却还不错。清水的娘家是典型的贫农，姊妹兄弟们经常饿肚子，清水嫁过来肯定能过上好日子，清水父母做如是想，再不济也比在自家饿肚子来的划算。年轻的清水只知道听从父母的话，包办婚姻里当事人是没有话语权的。
　　清水订婚后，邻家见过孙营的表姐曾在亲友中散步谣言说清水嫁给了猪八戒，惹得清水回家找母亲哭诉，母亲因此专门上表姐家训斥过表姐。不过话说回来，孙营虽然比不得猪八戒丑，却长得另有滋味，塌鼻子随了父亲，虽然眼睛比父亲的眼睛大了圈，但是眼皮里似乎塞了团棉花，脸皮不知是黒里透红还是红里透黑，像是打翻了调色盘，不过身高还是值得夸赞的。无论如何两人结婚了，清水望着旁边向亲友们敬酒的孙营，脑海里想着母亲临行前的体己话，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向往。
　　这是1989年，中国西北宁夏宁东镇的兴武营村，东边是广阔的毛乌素沙地，越过边墙便是鄂托克前旗。广阔的地域养育出人们淳朴的性格，但是再淳朴的人，面对饥饿，面对贫困总是机敏的，所幸的是淳朴的人们能够自给自足，怡然自乐，机敏的人们也能在城里安家落户，寻得体面。
　　日头西斜，晚霞染红了西边的天空似乎在为婚礼献彩。婚礼结束，亲友们各回各家，包括六个姑姐，小七也不见了踪影。家里的东西乱做一团，几乎挪不动脚。清水脱下崭新的花袄子，换上平时的旧衣服，戴上头巾，首先挺进了厨房，进门第一天便是洗不完的锅碗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