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煮鱼》余歌

7、离开，遇见 在萧余的印

　　在萧余的印象中，在叔叔婶婶家吃的午餐从未像此刻丰盛过。圆圆的红色餐桌上摆满了一桌子家常菜，荤菜竟比素菜还多，倒是头一回见。
　　“余啊，实习是不是挺累的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婶就多做了点菜给你补补，瞧这瘦的！”萧余看着婶婶堆起的满脸笑容，一时默然，内心升起淡淡的复杂情绪。
　　“你这孩子，看着你婶做甚？赶快吃啊，天气凉，菜冷得也快。”萧妈被萧余透亮的眼神盯得脸上不自然，只得借着吃饭的名头转移话题。
　　不过萧余也只是轻轻地点点头。唯有坐在她一旁的萧源无意间发现她的手在拿起筷子时微微的颤抖。
　　萧源不自觉看了好几眼静静低头吃白饭的萧余，嘴角微抿，到底看不过去，顺手在距离最近的一道红烧肉上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快速放到她碗里，又连忙缩回手假装很认真的埋头吃饭，掩饰些微别扭尴尬。
　　萧余侧过头看了看萧源微红的耳根，不自觉的抿起嘴角而后微微上翘。
　　“余啊，婶想和你商量个事……”
　　萧余很少见过婶婶欲言又止的样子，垂眸遮住眼中的复杂情绪，淡淡应了一声“您说。”
　　“今年也有二十一了吧？”
　　“嗯。”
　　“那有没有男朋友啊？平时回家都不见你跟人家打过什么电话。”
　　“婶婶，我没有男朋友。”看着婶婶突然变得殷勤的面孔，萧余心里隐隐有了什么猜测。
　　“哎呦！你这孩子，上了大学就应该交个男朋友嘛！这不，婶前段时间替你物色了几个条件好的小伙子，正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你交了男朋友没，现在可好，你没有的话，婶婶就替你们牵牵线？”
　　“不用了，婶婶，我现在不想这些事，只想先把工作稳定下来。”
　　“你看……你这孩子，咱们女的啊，尤其像是你这样模样好年纪轻的女孩子，就应该趁早的找个成熟稳重有车有房的男人，谈个时间不太长的恋爱，然后把婚姻定下来才是！”
　　萧余听完婶婶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婶婶，我还没毕业。”
　　“这有什么，我听说你们大学生读着书结了婚的也有，余啊，听婶的，嫁个有钱的男人你要什么没有，还用得上你辛辛苦苦的去挣钱吃苦？”
　　“我不想太早结婚。”
　　“唉……怎么就是个木头脑子呢？要是你不早点嫁出去，等以后源源谈女朋友结婚了、生孩子了，难不成我们全都挤在这房子里？那不得连个转圈的地方都没有！”
　　萧妈妈恼怒的话音一落，便看到方才微低着头的萧余陡然抬起头看着自己，满眼的不可置信。
　　绕是萧妈妈经历过不少世故人心，仍被萧余眼里隐忍的难过、委屈、悲愤给弄得心虚不已，但转念一想，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白白养到现在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柴米油盐水电费也是要钱的，只要自己帮着找个条件好的让两人认识，说不定两人互相看上了眼，到头来不照样得感谢自己做的媒。
　　餐厅里一时陷入寂静，萧父萧源都有些目光闪烁，萧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顿时萧余觉得如坠冰渊，尽管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可是为什么还是如此难过。
　　婶婶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家里不需要多余的人。至少自己二十一岁了，至少做兼职存起来的钱足够下半年的生活费，至少一个人也可以很努力的生活下去。
　　别怕……萧余心里微叹。
　　一顿饭在沉默与尴尬中用完，萧余来回看了一遍面前三人的脸色，在他们不做任何挽留的态度下彻底死心，缓缓松开攥的发疼的手心，冰冷的嗓音飘散在空气里，“我会离开的……”
　　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叔叔婶婶，感谢你们多年来的收养照顾，让我有了一个家，以后你们照顾好自己，小源，你也要好好学习。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回H市……”
　　“呵…呵…”“余啊，你别误会，婶不是让你明天就走，只是提前做个打算，等你以后嫁人了搬出去也是一样的，做甚明早匆匆忙忙的走，这才刚回来一天！”

　　萧余凉凉的盯着一脸故作挽留的婶婶，直把人盯得不自在才收回视线，“不了，尽早搬出去才能让你们彻底放心。”
　　一句话令三人面色瞬间僵硬，眼神不自然的闪烁。倒是萧源不知怎的，突然恼羞成怒的朝萧妈妈吼了一嗓子：“行了行了，爸妈，咱这不是明摆着赶人嘛，做的忒不道德了，她搬出去住哪里？睡大街吗？！”
　　“唉？我说你这孩子，你妈我这不是在提早为你以后做打算吗？再说了，我也没……赶人呐……”
　　在萧余通透默然的视线下萧妈妈说得颇为心虚，语调越来越低……
　　萧余从来不是个只说不做的人，在做下决定的当晚便利落的收拾完住了多年的卧室，将行李打包好，并网上订了一张回H市的车票。
　　夜深人静时，萧余坐在床上呆呆地盯着打包好的几箱行李，脑海里一片混乱，似在想着什么也似什么也未想。
　　侧脸埋入枕头的一瞬，有一滴晶莹悄然滑落，渗入无人知晓的地方……
　　……
　　入冬了的H市寒冷逼人，一下车便有刺骨的冷风迎面而来，萧余不适的微微低下头。
　　车站人来人往，萧余提着个硕大的行李箱却无所适从，黯然思索下一个落脚的地方是哪里。
　　在车站周围不知道茫然地转了多少圈，慢慢地有人认出了这个行为怪异的女孩，开始用不善的眼神打量，萧余后知后觉的察觉到，淡淡地转身朝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走去。
　　不想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稍显熟悉的声音，清冷沙哑却又沉稳舒服，尽管只有简单地三个字，“等一下。”
　　萧余愕然地寻声望去，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人，一时脸上惊讶、疑惑闪现交替。
　　“慕……清远？”萧余微蹙着眉盯着快步走到自己眼前的男人，吐出的声音同样是沙哑无比。
　　慕清远在车站那么多人群中看到萧余的那一刻，心里的某一根弦便在不断颤动，等站在她面前仔细端详着那张小巧的脸，才觉得真实，听到她叫出自己的名字时，竟觉得为了这一刻他等待了很久。
　　尽管可笑的是前不久在警察局里他才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但并不妨碍在很多个夜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品味，萧余，听起来多像小鱼……
　　“嗯，是我。”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简洁，不过在她心里印象最深的还是初见面时他闷不做声，闭口拒绝交流的样子，倔强、冷漠、阴郁，似乎没人能走进他的世界。
　　萧余无从知道，眼前的男人其实在遇见她之前一直都是那副模样，而遇到她之后，一切似被慢慢治愈……
　　“去哪里？”
　　“回H市……”，“你呢？”
　　“Z市。”
　　“喔……”
　　“……”
　　“……”
　　如此简洁冷淡的对话使两人一时陷入沉默，就在萧余绞尽脑汁的想话题活跃气氛时，又意外的听到慕清远率先开口。
　　“回旅馆住？”
　　萧余愣了愣，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什么，不自在的将视线投向别处。萧余久久不回答慕清远便静静地等着，不催促不面露不耐烦，好似无声的纵容她想回答就回答，不想回答亦不追问。
　　终究萧余还是平复下内心的酸涩，将视线重新转回慕清远清俊苍白的脸上，“不回……”，顿了顿又补充，“不在那里住了。”
　　慕清远很想问她打算住在什么地方，但问不出口，今天的言行举止已经超出了他的可控范围，无论再怎么接近她，长久处于阴暗的人有什么资格拥有，依然是终归各路……
　　渐渐地，慕清远把仅存的理智拉回，像逃避什么似的，在萧余错愕的目光下转身就走，脚步凌乱不已。
　　……
　　在叫住慕清远的那一瞬，萧余脑海也是混乱的，内心无措，一面脚步不停地追上慕清远一面分析自己无厘头的行为，直至站在慕清远跟前，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慕清远，我没有家了……”
　　话音一落，两人都是一怔，不过一人是惊异于自己的言行，一人是被萧余难过低沉压抑的嗓音吸引，那模样和语气说不清的令人心疼……
　　慕清远思索了很久，久到萧余心沉入深渊似没有尽头时，比之刚才更为沙哑的声音响起,“如果你不嫌弃和放心的话，我可以带你回我住的地方，你……”
　　还没说完，萧余便盯着慕清远的眼睛轻轻问道：“会不方便么？”
　　慕清远愣了一下很快回神，“方便。”
　　“有多余的房间住下？”
　　“有。”
　　“会打扰你么？”
　　“不会。”
　　“房租贵不贵？”
　　“不贵……”不交也行，只是觉得你不会同意，慕清远默想。
　　“那我可以现在就跟着你回家吗？”
　　慕清远知道萧余说的回家是什么意思，但仍不可避免的嘴角微微勾了勾，“可以。”
　　“慕清远，谢谢你！”萧余由衷感谢。
　　“不用谢，或许你到了我住的地方会难以接受。”
　　……
　　慕清远不会知道，一个决定救赎了萧余濒临绝望的心，也让一些东西在两人之间悄悄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