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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楚狂 昭王之时, ...

  •   昭王之时,曾有一楚人名为陆通,表字接舆,常常披头散发佯装疯癫,拒不入仕,时人谓之楚狂人。萧不闻倾毕生剑道领悟与各派剑招学识,开创了一套凌厉而杂乱、以荒诞无端见长的剑法,却始终无法完成,尔后仕途受挫,决意不再为官,潜居湘湖后沉浸剑术,将其取名为“楚狂剑法”,寄意蔑视官场朝堂的隐居之心。
      与其他门派繁杂冗长的剑招不同,这套剑法仅分为四招。

      “四招?”任不寻听了颇为不信,面上显出犹疑,“萧前辈,那日我瞧你使剑,招式繁复杂乱的很呐。”
      萧不闻一剑敲在他脑门,竟然比严宽正还凶:“往日看你聪明,此时却又傻得很——我问你,你使一招云台剑法,对方化解了去,你当如何?”
      “那自然是……哦。”

      他忽然明白了。剑招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假使敌方抵挡化解,便要变化走势力道,使其防不胜防,故此一招便又变化无穷。他过往只道把剑式剑招练熟无误后,便可发挥威力,日前看了萧不闻一套行剑,才知剑胜在变幻,越是受剑招拘束,就越是临危乱阵。过去他总听闻“无招胜有招”一说,总以为是剑法臻于化境的宗师才能领悟的大道,如今才知,神而明之,存于一心,悟性已到,则只差一线之隔。

      “这套剑法的精要,一是乱,二是变。这总诀倒也容易,你可会背诵人体奇经八脉、各处穴位?”
      “那自然会。”
      “我这剑法的总诀,便是各处穴名。”
      任不寻大感有趣:总诀乃是一套剑法的口诀原理,各派口诀短则百字,多则上千,想不到这楚狂剑法,非但没有成文,反而套用了人体穴位。但转念一想前日所目睹,那剑尖刺向的每一位都的的确确是精要的穴道所在。
      “人体前后左右,均遍布穴位要害,我这套剑法,第一招叫‘往者不谏’,便是直取敌方身上几处死穴而去,剑势需快且利。”
      萧不闻说罢,剑端直指任不寻颈下天突穴而去,后者赶紧提剑抵挡,岂料忽然剑锋一变,刃身就轻巧架上他的脖颈:“这便是第二招‘来者可追’。”
      这一招一式平凡至极,但以任不寻般聪慧,一瞬便明白了其中精妙,当即欣喜不已:“我懂了。这套楚狂剑法说到底便是以先攻致胜,先以乱招袭击敌人死穴,既是乱招便无迹可循,逼得对方不得不防守,这是‘乱’。但其意却不在穴道,而在其他身体要害,忽转攻势,直取破绽,这就是‘变’!”
      萧不闻见他这一时半刻便已然领悟,颇为惊讶,连连点头。他本就偏爱聪颖之人,当下顿生好感:“天下剑招,皆因有迹可循所以有招可破,所以只要逼其显露破绽,招架之下,死着已露。故所谓,与其娴熟,不若随心;与其曲谨,不若疏狂。”
      口中喃喃那句“与其曲谨,不若疏狂”,任不寻若有所悟,顿感此套剑法精妙难言。半晌间他笑道:“前辈,我看这招剑法不该叫什么往者不谏、来者不追,不够潇洒。”
      萧不闻听了一怔:“那叫什么?”
      “当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练你的剑!”

      但毕竟各派剑法并无拿剑端去点穴的道理,于是这一日间,他便跟着萧不闻学了不少使剑的招式,又自己结合了九龙溪式之中点戳之法,化零为整,招式层出不穷,这“乱”的精要又结合了云台剑法“快”的根基,虽只是学了一日功夫,使将出来果真有一番使人眼花缭乱之感。
      而楚狂剑法中,第三招“画地而趋”与第四招“天下无道”,精要则是“蕴”与“发”。自古便有“以气驭剑”之说,天地之间,物各有气,遂俱能为己所用。发招之时,不止自己的内力,以剑器引导对方的内力气流周旋蕴藉,一剑而出,这股剑气就比对方更加汹涌,乃是敌愈强则己愈强的道理。

      任不寻在寒竹阁耽了数日,白日跟萧不闻练习剑招、参悟剑道,几日间剑法突飞猛进。再至二人志趣相投,从江湖事谈到诗词歌赋,即使他学识浅薄,但好在脑子机灵,嘴也善辩,总能把萧不闻哄得滔滔不绝,恨不得连学识带剑法倾囊相授,两人大生忘龄之感。使他颇为惊讶的是,虽然萧不闻隐居湘湖,却对近来的江湖事了如指掌,但他困惑却不敢多问,想来这等怪人想知道的事总有办法得知。直到黄昏了,任不寻才得空跟三位好友一聚,梅下对酌,谈天论地,颇有雅趣。
      这天晚上听闻梅粲刚到了湘湖,又要跟他们走,任不寻很是纳闷:“小神医,你要去哪里?”舒乘夜笑道:“师兄,你也知家父总不让我涉足江湖,但出身云台,终究是关不住一处。这回不管家父如何反对,我也想去外头走一遭,这次回去,我便要去揽月跟家中辞行……梅先生先前说,要跟我一道。”
      梅粲正用袖拂去杯沿一片梅瓣,听到这里抿了口新酿的清酒,出言补充道:“路上总好有个照应,我怕他一个人连命都保不住。”
      “是,劳梅先生费心了。”舒乘夜笑道。
      任不寻听了连连点头:“那好的很呐!你俩双侠行迹,当真潇洒——只是得先把阿袖送回揽月,不然我不放心。”这几日间,他白日忙着讨教剑法,不及关照阿袖,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但对方似乎也并不在意,只是整日不见踪影。一想起此行回苏州后,他二人就要分别,任不寻心里一阵钝痛,连手中的青梅酒都嫌苦涩——这种感觉竟不像往日与何人分别的惆怅,更像一壶悬于高处的美酒,愈是渴求,愈是不得。

      天下宴席皆要离散,第七日清晨,任不寻一行人便与萧不闻辞行,将要返往姑苏去。后者早已独居惯了,乐得清闲,只是甥儿要走了颇不放心,又对着梅粲叮嘱片刻。
      “若遇了躲不去的麻烦,就寻你师父。”他说。
      “是。”他嘴上答应,心里却想,此人行迹诡谲,若真到了危难时刻,还不一定寻不寻得到。
      萧不闻又对任不寻道:“我教了你这套剑法,算是你半个师父,但以后走到江湖上切莫提我名字,不过也得潜心修练,不得丢我的排面。天下武功花样,层出不穷,但人的精力有限,绝不可能一一精通,除非……”他话语至此,忽然缄默。
      “除非?”
      他仿佛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半晌才摇首续道:“……没什么——故此专研一门,学至极致,即使不能笑傲江湖,也可在高手云集的天下占一席之地。”
      任不寻心里纳闷,但只有恭恭敬敬应诺的份。

      一个与世隔绝的剑狂,伴着郁结的惆怅与淡漠的清雅,在竹林梅花间吟咏了十年。十年里物换星移几度秋去春来、寒暑交替,饮瓢泉,弄秋水,看停云,千古诗篇剑法都通绝,户牖之下,宗师怅然:“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梅隐去,竹不见,几人重返人间,恍如隔世,重牵了坐骑扬起快鞭,世外桃源般的寒竹阁就逐渐与湘湖一同消散在身后,变作一片氤氲的绿。

      苏州城内,繁华热闹依旧,万事万物在日光底下被镀了层流光溢彩的金,美得晃眼。但美好与繁荣总是虚假与短暂的,昭昭日光下唯有苦难与不公永存,一行官吏提着刀械大声喝骂着扬尘而来,商贩行人纷纷避让,一时间妇人惊呼与孩童的哭声引人侧目。
      任不寻见了气就不打一处来,正想跳出去好好折腾这些个仗势欺人的鹰犬走狗,便被舒乘夜一把拉住。他师弟犹疑道:“这些官兵是往揽月客栈方向去的。”“难道是令尊客栈中出了什么事?”梅粲扇子一合,“咱们也快些赶去。”任不寻却说不忙,往一旁拽住个正要去看热闹的布衣汉子,下马问道:“这位兄弟,敢问前面揽月客栈出了什么事?”
      “您几个是外地人吧?”那精瘦汉子上下打量了这几位侠客模样的人物,只道也是慕名前来名震江南的揽月客栈游历的江湖人士,“改去别家投宿吧,这揽月客栈前天被仇家烧成了一堆灰,人都死绝了,官府却不敢搜查,这不今日才派些人装装样子。”

      这话如同一道轰然雷鸣,震得舒乘夜耳鸣目眩,险些跌下马来。揽月客栈建立十年有余,根基牢固又有云台为靠,江湖间即使五岳两派都要给个面子,客栈之主舒在天为人慷慨谦逊,又是人人趋之若鹜与之结交的江湖前辈,哪里会有什么仇家?几人哪敢再等,立即打马往东而去。

      东道放眼而去,满目疮痍。
      火,毁也,物入中皆毁坏,这种天生带着侵略性的事物放肆在人间,肆无忌惮地吞噬去一切入口之物,它的爪牙蔓延在一切触手可及之处。十座楼台高轩临碧渚,飞檐迥架空,朱楼挽雕珑,而今只剩焦木枯架,断垣残壁。器具装饰乃至书画古玩全然没能幸存,熏黑的废墟之间不堪辨识,揽月客栈过去何等秀美,如今就何等颓惨。
      最为触目惊心的是废墟残骸之间尚未收殓的,一具具焦黑的尸体。

      那是一个与往日无别,灯繁酒暖的夜晚,吴歌伴着琴瑟飘摇进星光璀璨的卧月湖。兰灯吐焰,桂熏送香,楼台上佳酿四溢,桌列八珍,暖气盈阁,文人雅士、江湖过客觥筹交错,诵诗论政,桃花瓣吹拂来悄悄落在盏边,宸游欢无极,鸟哢入管弦——忽然帷幕猎猎,火光大现,滚烫的浓烟与灼热呼啸而来,焚风四起,夹杂着爆裂与哭喊,于是杯盏砸了,琴瑟摔了,珍馐佳酿全毁了,没人再关心春花秋月与明镜高堂。黑的、红的、金的热浪是索命的鬼怪,是成精的鼎镬,是喷涌毒液的巨蟒,是催人疯狂的迷魂药,蹦跳怪叫着把人全逼疯——他们扭曲、跳跃、奔逃、爬动、嘶吼,在火焰里狂舞,也在火焰里被吞噬,不管贵胄还是商贾,大侠还是伙计,美丽还是丑陋——全变成骇人的焦炭。

      高阁已作土一堆,昔日人客永不再归,兴废只在一夜间。看热闹的人早已散去,没有人敢于再接近这样晦气而惨然的废墟,整片客栈萧瑟悲凉,无尽的寂静在疯狂地滋长,直到舒乘夜踉跄着爬进堆积着尸骸的废墟,断续的悲鸣哽咽在喉咙,但人人都是那番骇人之相,如何能分得出哪一个是舒在天?

      “师弟!”任不寻慌忙俯身,摁住了他的手,“师叔向来心思谨慎,他定不在此!”
      虽然他这样说,心里却并无十成把握,他只知道,自云台下山时,一直盘旋在脑中的不祥之感,今日终于成真。舒乘夜头脑一片混乱,口中喃喃“父亲”,全无往日贵公子的模样,任不寻一时胸口发涨,将他紧紧揽到怀里,只觉对方颤得厉害。梅粲向来不会讲宽慰之言,只在一旁默然无语,此刻才从袖中取出几颗真心凝神的丸药,喂舒乘夜服下。
      就在此刻,街巷口忽然飘露出一片赭红。
      任不寻眼尖瞅见了,暗道不好。果不其然,约摸二十个七星教徒如鬼魅般跃出,皆蒙面打扮,将四人团团围住。为首的提一柄利刀,并不多说话,打个手势略一示意,身后四人倏忽窜出,身形之快使人不及反应,眨眼功夫,只见阿袖已被擒至对面。
      舒乘夜此刻镇定了许多,面前生出变故,脑内已作反应。他忽然记起师兄提到是从七星教徒手中救出的阿袖,如今魔教再度特来擒人,只怕阿袖的身份并没那么简单,他还未来及多想,耳边风呼啸一声,任不寻已然跃出。
      少年剑客,有绝尘轻功,步履轻疾,不扬微尘,凭空掠起便是一片轻灵的云,再至于剑已出鞘,寒光流洒,不言而喻的浪荡落拓就从他略抬一抬下巴的谑笑神情上淋漓尽致。

      “把他还给我。”他说。

      他愈是表现得潇洒,敌人心里愈是忐忑,但首领目光沉沉,扬声喝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但他是我的人,你们想带他走,得先问过我的剑。”
      这一话出,舒乘夜更笃定了,他悄悄将梅粲拉到身后,拨云剑也抽了出来。四面都是敌人,且不知武功深浅,无论他们目的是什么,此刻出现在这里,与揽月山庄的灭门都绝非毫无关系。若是真有一场厮杀,莫说其他,自己至少要护梅先生平安无事。
      四周赭衣人兵器已现,一时间剑张弩拔,废墟之上杀气四溢。

      就在此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任兄,你放我跟他们走罢。”

      他三人都是一怔,不因其他,因为那句话,是被擒住的阿袖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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