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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篇外一:风声 “江南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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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白居易爱杭州,在如画杭州留下许多百读不厌的诗篇。无人不爱杭州,那是无数诗人画者倾尽一生也吟咏不尽、描画不完的远山牵云、朝霞映澜。
说到杭州,就不能不提西湖,画廊舟楫相环,烟雨清风弥漫,湖光潋滟,柳下鹂鸣。西湖边上,一座精巧清净的茶楼端庄立着,样式乃是迁客骚人最喜爱的,飞翘的檐角如同一只轻盈的燕子,下头还坠着风铃串串,声响清脆。
这家飞燕楼的二楼,临栏倚坐着个身着青衫的青年人,一截洁白的小臂搭在扶栏上,他的下巴就枕在胳膊上,未束的青丝松挽在脑后,身边斜搁一柄拂尘,一副闲散慵懒的做派。只是那双细长的眸,每每转及便露出一丝含笑的邪气,他目光所及的湖面之上,翩飞着两只仙气凛然的鹤,在烟雾间戏水翱翔,姿态极尽优美。
身后的桌边,坐着另一个儒生打扮的年轻人,素衫正冠端坐着读一本《春秋》,背脊挺拔,目不斜视,与他的同伴是全然不同的规矩庄重、刚毅泰然,又显露出读书人的儒雅蕴藉,只是格格不入的,是他桌面上放置的一把剑。
那青衫少年手里把玩着个白玉似的茶杯,朝湖上看了一会儿,支起胳膊撑在后脑,朝那读书人笑道:“萧兄,西湖风光真是美哉,我的鹤子只顾自己玩,也不管我啦。你这腐儒只顾自己看书,也不跟我解闷?”萧不闻正看到《公羊传》里那句“一轨九洲,同风天下。”,顿感心胸开阔,沉浸其中,反复揣摩,并不去理会。
谢银声也不恼,拖长了调子叹道:“怪不得李流芳在《西湖卧游图题跋》里道:‘往时至湖上,从断桥一望销魂欲死。还谓所知……谓所知……’下头是什么来着?”他故作懊恼,指节轻轻敲在自个儿脑门上,眼睛却眯斜着去瞧萧不闻。
书生自然知他伎俩,却也不戳穿,放下书卷随口接道:“‘还谓所知,湖之潋滟熹微,大约如晨光之着树、明月之入庐。盖山水映发,他处即有澄波巨浸,不及也。’,没想到谢兄也知这《断桥春望图》的题词,虽是寥寥数言,却蕴涵无穷。”
话音刚落,两只仙鹤翩然飞回,凑到谢银声身旁,丹红冠顶轻轻蹭在他的指尖。他一手去捋抚那仙鹤流光泛水的羽毛,一手撑在脑边,歪首与萧不闻打趣:“萧兄忒小瞧我,身在饮冰门,琴棋书画、诗赋曲词如若怠慢了,要给师父严罚的——我闲散惯了,不像萧兄如此勤勉,寒窗苦读只为一朝高中。”
“我听闻饮冰门本朝以前,也是士族官门,不知为何后来却流入江湖?”他刚问罢,又觉不妥,“若谢兄不便告知,那也无妨。”
“萧兄,你读书太多,脑子傻了不成?”谢银声出口就是一阵笑,旋身而起,落座对面,身姿轻盈如一只鹤,他提壶而斟,清香四溢的茶便如银线注入手里的杯中,“难道你不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古有范蠡功成身退,文种贪功遭死,饮冰门前人何等睿智,岂看不破‘天下已定,我固当烹’的道理?建朝前那般风云际会,门中人博弈天下乃是乐事,而今江湖纷争,潜伏其中亦是乐事,皆是乐事,又有何差?”
萧不闻本以为饮冰一门退隐官场是有何谋划,如今听了缘由便不大高兴:“谢兄,你这话不对。学而优则仕,万卷诗书事业,尝试与君谋。而今国君昏庸,百姓受苦,真才实学而又兼胸襟格局之人,正应力挽狂澜、救国救民,怎能置身事外,独自安乐?”
谢银声听了简直笑得接不上气,一口茶水在嘴里转了半天才咽下去,一副啷当模样答道:“萧兄呀萧兄,你要做九天之上的鸿鹄,还不许我做那徜徉山林的野鹤?”他顿了顿,又笑道,“我此番出来,是奉师命寻我师姐柳北凉回去谢罪,学成以后,我倒想建间草堂——轩窗临水,疏篱护竹,再种各类梅花,日夜拨弦复长乐,小舟垂钓骇浪船回,秋菊堪餐,春兰可佩——你做了大官哪天闲来瞧瞧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书生听了连连摇头:“你也太没志气了!”
“我就是没志气,你待如何?”
“……你这样就很好。”
这话很中听,谢银声嘿嘿一笑,只是忽然想起了柳北凉,那双狐目里灵动的神采也没了,露出些哀哀的神情:“我只盼早点找到师姐,能劝她回头,她要是肯离开那个魔头回饮冰门……让我做什么都乐意。”
萧不闻瞧了这模样,心里很不好受,正要出言安慰,楼下突然传来茶博士一声招呼:“二位少侠,楼上清净,楼上请——”
谢银声一抬手,那两只围着他的仙鹤就振翅而去,随即打楼梯上来两个与他二人年龄相仿的青年,一前一后,皆身着云白装束,腰间佩剑,步履稳重。前一个背后包袱里负着一筒画卷,眉眼之中都露着年轻人特有的血性,却不失一份威严;后一个举手投足温文尔雅,虽是习武之人却不乏一股书卷之气。
他二人目光打量过萧谢,未多停留就在旁边一桌落座,不多时茶楼伙计唱个肥诺,提了一壶信阳毛尖上来。
信阳毛尖乃是豫州名茶。谢银声又继续说些闲话,指头却蘸在杯里,在桌面倒写了“云台”两个字。萧不闻虽不关心江湖之事,段小云之名却是听闻已久了,他前些年在豫北云台山创立云台派,也是武林间的大事,不料今日遇见了他两位徒弟。
云台派二人在那头儿边喝茶边交谈,他二人就在这头儿细听。
“师兄,”那个书卷气的剑客先开口,“师父常年在江湖上游历走访,今年终于回山了,你背后这画难不成是给他的礼物?”“正是我从杭州蜨叟先生那里讨来的佳作,”威严之态的剑客答道,“描绘乃是山水景物,届时他在楼上看到不知哪里来的两只仙鹤,觉得奇妙无比,便一同绘在画布之上。”
谢银声听了差点笑出声来,那双眼睛里又浮现出狡黠的光彩。他前倾些身子,凑到萧不闻耳边低声道:“萧兄,你过去总迁就我,今日小弟想再向你讨一件礼物。”萧不闻心道这鹤精又想些鬼主意了,只好低声作答:“难不成你想要那幅画?”
“正是如此。”
他说完就嚯地起身,一手极快的往那剑客背上袭去。段小云的徒弟岂是等闲之辈,风声袭来便已察觉,撤身而去,杯盏尽碎,只是一瞬,剑已出鞘。
“在下是云台山严宽正,这位是我师弟舒在天,不知何处得罪了尊驾,要为难我二人。”严宽正身手矫捷,剑锋凌厉,目光如炬,舒在天也是迅敏不差,二人并肩出剑,气势了得。
这时萧不闻眼睛也亮了——严宽正手中那把剑,青光逼人,锋利无二,本是神器,只是仿佛单一侧开刃,他是个剑痴,见过剑器无数,今日也心道奇哉怪也。但他性情稳重,此刻照旧饮茶,目不斜视,却注意着那边情况。
“非也非也……”谢银声挽着拂尘缓步迈出,一张脸上高深莫测,又是连连摇头,又是蹙眉思索,看得严舒二人面面相觑,“二位少侠,贫道云游江湖,无意与人结仇,只是看二位面带煞气,恐是有殒身之祸啊。”
“胡说八道,”严宽正脾气本就暴躁,听了这等不吉利的话如何忍得住,“臭道士休在这里成脸子,片叉的功夫湖性得很,再胡讲就修理你。”谢银声茫然的眼神望向舒在天,后者才讪讪道:“师兄是说,要你莫瞎七搭八的胡调。”
萧不闻在那头忍笑忍得辛苦,谢银声恍然大悟,摇着拂尘又道:“贫道绝非成……成脸子,你二位身上带的那幅画,乃是不详之物,内有鬼怪精灵之力,若不舍弃,定有大难。”严宽正冷哼道:“臭道士,你这么讲可有什么证据?”
“这里头所画的生灵,将活过来,你信也不信?”
听了这话,他师兄弟二人更觉摸不着头脑,严宽正狐疑道:“你这道士是不是脑子坏掉了?”舒在天却看出对方气质非同寻常,绝非等闲之辈,那边坐着的书生神情泰然,恐怕也非寻常之人,只是不知这一儒一道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低声在严宽正耳边道:“师兄小心。”
“少侠如果不信,便请打开画卷,一视便知。”
严宽正心道,画在我手,谅你也使不出什么妖术,便伸手去摸画轴。舒在天却有疑虑,按住了他的手:“师兄,小心有诈。”“不碍事,我倒要看看这鬼道士耍什么花样。”舒在天劝阻不及,只好作罢,眼睁睁看着严宽正取开画轴,一展而下。
画面之上,群山拱翠,丛峦叠岭,跌宕遒丽,秀美非常。青天之中,一对栩栩如生的丹顶之鹤,纵云齐上,仙气萦绕。
就在此时,谢银声掌心朝上,轻轻一抬。
刹那之间,他那两只仙鹤振羽而入,从画纸之后翩跹飞跃,丹砂作顶耀朝日,白玉为羽明衣裳,翅卷残风,鸣声入云,惊身蓬集,矫翅雪飞,真如从画中脱生而出一般。
严舒二人一时间大惊失色,谢银声身形一晃,笑呵呵将画卷稳稳带进手里:“贫道多谢啦。”严宽正这才反应过来,登时火冒三丈,剑就要刺出,萧不闻终于搁下茶杯,执剑而起,稳稳落到两人当中,剑芒一瞬寒光。
“阁下是谁?”严宽正问。
“萧不闻,”他说,“不出十年,这个名字会是武林第一剑。”
他言语轻而缓,就像道出一句理所应当的寻常话。他身着儒服,念着四书五经,此刻却有一股无法忽视的狂气,这种狂气每当他执剑在手,就像脱胎换骨的重塑,使人胆寒。后来他断了为官念想,蛰居湘湖,这种狂气却始终未能洗去。因为他就是为剑而生的,谢银声想,可以不做官,可以不读书,但剑在人在,他将在剑道上一路走下去,终究有一天,生杀道上,没有人可以与他用剑而对。
“严少侠,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谢银声站在年轻的剑狂后头,眼神透出他独特的邪气,却又不显得阴鸷狡诈,那一丝诡谲悄无声息的藏在笑意里逐渐淡去。他总是笑,他的眼泪只在必要的时候流下,后来某一天他的师姐死了,他接替师父做了饮冰门掌门人,笑得更多了,没有人猜得出他在想什么,他在长久的岁月里把自己打磨成了一个谜团,连同饮冰门一起藏匿在刀光剑影的江湖。
“赌什么?”
“我赌你一百招内,会输给我这位兄弟。”
“十招。”
“什么?”
谢银声也愕然地望向萧不闻,在“飒然快剑”段小云的高徒面前,他说只需十招。严宽正和舒在天简直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们用不可思议的神情打量萧不闻,却瞧不出这个年轻人是哪位江湖高手。
“我只用十招,前提是你要使出云台九式,每式只使一招,我一一拆解,如果第十招我赢了,这幅画留给我们——还有你手里那把剑。”
“若你输了呢?”
“我不会输。”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砸过来,带着彻头彻尾的狂妄,就像他手里的剑,寒芒似冰,在四月的西湖之上冷得彻骨。严宽正气血上涌,大喊一声“好”就要进招,舒在天连忙拉住他:“师兄,不可冲动!此人不可小觑,丢了画事小,这剑可是师父的佩剑。”
听闻那把怪剑是段小云的,萧谢二人顿时精神一振。
“我云台九龙溪式精妙无比,难道还能全给一个书生拆解去了不成?”严宽正气道,“今天不好好教训此人,我怒气难平!”
舒在天还想劝告,被一声“你不听师兄的话吗”的怒喝堵了回来。他从小生在书香商户,性情平和儒雅,与严宽正一文一武、一静一动、一缓一急,常被段小云调侃是对天错之合,因此琢磨了一套“拨云现月”剑法给他俩,弥补了二人缺陷,发挥其长,动静结合,合力击敌,威力非凡。但舒在天性情所致,平日不论行走江湖还是山上事务,都对师兄顺从无二,他知严宽正虽然性格急躁,但性情嫉恶如仇,是个刀子嘴豆腐心,无论说什么都是为自己好,如今自然拦不住,只好回了句“师兄小心”退在一旁掠阵。
湖风一起,烟雾缭绕,茶楼之上,剑光已现。
严宽正快剑突出,青光气势逼人,那剑极快,一击就刺向敌人右臂,随后忽然收招,接连刺出五招,这五招迅捷无伦,却又是不同的招式,却一样的干脆利落,将云台剑法的快使得精到无比。这出手之快,力度之强,势头之猛,均不与他年龄相符,萧不闻叫了声好,持剑斜抵去,来的那一侧是钝侧,被硬生生别开:“这一招是什么?”“这招叫‘白龙出峡’!”严宽正答道,就在“峡”字落音之时,旋身而起,自上如闪电般疾穿而下,剑端往萧不闻百会穴点去,又是快得目不暇接的快招,萧不闻搭剑而上倏忽避开杀着,又问:“这一招是什么?”“这一招是‘黄龙入海’。”
如此而来,他二人在茶楼之中极快地斗了八式,虽然每式只出一招,但萧不闻为了看清对方剑招,一开始只是防守,而后进招又被对方斗回,对决变换之莫测使得一招又演变几招,两人斗得酣畅淋漓,心里大呼过瘾,相斗得不可开交,却都对彼此深感佩服。第八式“子龙盘行”使将完了,严宽正暗呼不好——原来段小云第九式“游龙逍遥”集前八式精华为一体,他总说要在人间逍遥一趟才能想明白,所以还空缺着。他方才被对方一激竟忘了这回事,本想使出云台剑法中其他剑招,但一想既然先前答应了萧不闻只使九龙溪式,怎能言而无信?这一愣神,就失去了云台快剑的精要,萧不闻斜转剑尖,那剑势来的奇绝,直取他面门而去——严宽正横剑格挡,堪堪还了一击,勉强挺过第九招。
下一刻,萧不闻眼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就像是在沙漠中跋涉几天的人看到了甘甜的清水——那是他对赢的渴望。
如果一个剑客不能把输赢看做毕生最重要的事,他就无法称为成功的剑客,显然萧不闻做到了,对他而言,赢就是剑的意义,他每次都要从战斗里得到一把剑,那些剑铺就了他作为剑狂的道路,也让他走向了无人的孤独境界。他踩着剑刃前行,尔后很久很久,直到再无对手,他才明白输与赢并没有那么明确的分界,赢了死的是对方,输了死的是自己,而对于剑而言,并无区别。
但此刻他是为了赢而存在的。
因此这一剑划破了西湖之上淡泊的春风,带着狂傲的决然之气撕裂开招式,竟然无迹可循,这一招根本无法被招架,即使是当今各门各派的用剑高手也决计预料不到——但这个无门无派的书生使了出来,这一招出,已然再无敌手。
剑身飞旋着碰撞上那把青光之剑,铿锵一声,火星四溅,严宽正的武器已经脱手。
而萧不闻手里的剑,撞击上锋利的那一侧,竟被斩为两截。
方才一直屏息凝神的谢银声与舒在天两人,长长出了一口气,这口气里混杂着惊叹、敬佩、欣喜、遗憾和惋惜。严宽正失神许久,重重叹了口气:“我输了。”他虽然输了,但内心已然对面前的青年十分服气,那最后一招,恐怕江湖上没有几个人使得出来。
萧不闻拱了拱手,弯腰拾起了那把剑,问道:“敢问这剑为什么只有一侧开刃?”“我也不知,这柄剑叫‘快意剑’,家师交与我时只说,让我自己去想。”严宽正答道,“如果是阁下这般用剑如神之人,说不定会能领悟——家师已将剑传给我,今日技不如人输给给阁下,但有朝一日,严某定将讨回。”
“这个还请放心,萧某只是爱剑如痴,哪一日如果我真能悟了出来,自然亲自送上云台,”萧不闻收起剑来,脸上浮现出笑意,“况且还要感谢严少侠将云台立门之剑式使出了给我看。”
这下正说到严宽正痛处,画与剑都算不得什么,只是这回将九龙溪式一式一式使给了外人,回山定要向师父负荆请罪,于是脸色一沉,只不言语。
萧不闻见状也愧疚了几分。武林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各门派武功绝不外传,各人也都以偷学他门武功为耻。他无门无派,对这些规矩不甚在意,如今想起来方觉不妥,想了片刻,他开口:“严少侠,我自知错,不如这样,萧某也有一套自创剑法,只是还未完成,有朝一日能够练成,我便将这门剑法送与你讨教一二如何?”
他想将这剑法教授给严宽正,又知此人心高气傲,于是改口称讨教。
严宽正这才觉得此人虽然轻狂自大,却也并非猖狂无理之人,他心里怨怒早已平息,口上却不轻饶:“恐怕我死前都见不到你这剑法了。”“那就教给你的徒弟,”谢银声插进来笑道,“难道你日后做了云台掌门,还不收几个徒弟吗?”
“……休得胡说。”虽然几人都心知肚明,段小云常年在江湖间闲散逍遥,门派事务都是严宽正打理,他本人在这处却谦逊得很,舒在天听了只是微微的笑。
闲谈片刻,严宽正与舒在天便与他二人辞行,往云台方向而去。
出了茶楼,舒在天瞧出他师兄故作不在意的模样来,安慰道:“师兄,你别难过,以师父的性子定不会与你计较,我改日寻名工巧匠再打一柄剑给你——干脆两柄,你一柄我一柄,就叫……就叫‘拨云’与‘现月’,师兄,你道如何?”
段小云虽然看得开,严宽正素日对自己要求却甚严,此刻好斗误了事,又于剑上输与他人,心里如何好受得了?于是他沉默半晌,悻悻道:“在天,以后我多听你的话,再不意气用事了。”
萧不闻得了剑,谢银声得了画,自然欢喜。后者举着画仔仔细细、来来回回端详,赞道:“蓝瑛的山水,笔力蓊苍劲,气象峻,又夹我这两只鹤儿,更显飘逸秀润,我得把它挂在我屋里——咦?”
从画卷之中,飘落一张皱巴巴又好像被捋平的纸来,萧不闻弯腰拾起,只见上头是一首诗作:“旅中难安眠,夜半清气觉。披星兼浴风,拨云始现月。”署名是舒在天,其人似乎并不满意这首诗作,天字还未写完就揉作一团丢弃了。
谢银声奇道:“这弃诗怎么在画卷里?”
萧不闻只是摇头,又说:“倒是有几分文采。”
那鹤精嘿嘿笑了:“比萧兄还差点儿——哎,不如萧兄给我起个诨号,以后走江湖也威风,哪日你高中了状元,也是一段武林佳话。”
书生本想拒绝,但又知这人不达目的定然死缠不放,正在沉吟,就瞧见他那两只仙鹤又飞了回来,曲颈直立,姿态娴雅。谢银声见了,就转身去逗鹤,他还是笑语连连,青丝底下露出一段纤细雪白的脖颈,逐渐隐没在青纱之中。
萧不闻忽然说:“就叫鹤形君罢。”
谢银声念了一遍,觉得中听。
“李翱曾写了一首《赠药山高僧惟俨》,诗中曰:‘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馀说,云在青霄水在瓶。’瞧你这非佛非道德古怪行事,倒也贴切。”
从这往后,“鹤形君”这个带几分仙风道骨的称号在江湖间逐渐被提起,伴随的却是亦正亦邪的传闻与诡谲乖戾的行事之道。自从柳北凉死后,他的面貌从此再未改变,永远是这一天在茶楼上笑语的青年模样。他精通万术,性格古怪,每每听闻指责,这个手挽拂尘,伴鹤而来的隐世奇人便笑着说:“我若为奸恶,何者心坦荡?我若为圣明,何者长戚戚?”
但这一刻他是满心欢喜的,连连点头说好名字,接着卷起画轴揣进怀里:“萧兄,我也该走了,我要去寻我师姐——还等着你高中状元的好消息,要是不想做官了也不要紧,我的隐居之处分你一半,”他退至扶栏旁,笑意逐渐露出些哀愁,“……可是做什么、去哪里又怎么样?心里若是空落,万千景致皆是虚妄。云山自许,平生意气,衣冠人笑,抵死尘埃。”
说完从扶栏腾跃而出,旋身向下,青衫流转在空中,与西湖的黛色云烟相融,那一刻,他仿佛真的成了一只坠落的鹤。
萧不闻追过去,扶栏往下望,瞧见谢银声已经稳稳落在湖面一支舟楫上,正招呼船家撑杆,他只好喊道:“谢兄,保重——”
鹤形君斜倚坐在船篷边,腕子搁在膝头,慢慢唱出一首江南调子。他唱着:“十里西湖意.都来在断桥。寒生梅萼小,春入柳丝娇——乍见应疑梦、重来不待招。故人知我否,吟望正萧条——”
那歌声合着荡漾的湖水声,如船桨搅动开潋滟的波光,四下而去。茶楼檐角风铃一摇,声如佩环。那两只仙鹤,丹顶承日,霜翎不染,起羽振翅,入云不见,鸣声在天。
风转云流,仕者报国,侠士高隐,苍苍天下,唯余风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