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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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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玉玲开门坐回车内。
挡风玻璃上裂开了细细一道。像是平静的冰面,乍起的波澜。
这背后,隐隐暗藏着的,是万丈的深渊。
“开车。”她对前排的老张吩咐。
车子重新起步。黄玉玲仰头靠在真皮的车椅上,脑海中细细回想着方才那个少女的背影。
她拿过身侧的包,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只响了一下电话就被接起。
黄玉玲对吴优的这个点很满意。当然也只限于这方面了。
“黄……黄总。”
“优优啊,叫阿姨啊,怎么这么见外?”
前排开车的老张不由自主的瞄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人,正好撞上她冷酷的眼神。
手里握着的方向盘都偏了一寸。
“黄……黄阿姨好。”吴优很久没有接到黄玉玲的电话了,自从她让她失望了以后。
“优优啊。”
黄玉玲抬手细致地打量自己无名指上的那一枚素净的对戒。银色的戒身上已然布了好几道划纹,是显而易见的上了年头。
回想,她与叶守则结婚到现在,是多久了呢?
叶乔那时还没上初中,到现在都已经高二了。那应该是有五年了。
这枯燥乏味的五年,时光的流失,丝毫不能填平黄玉玲内心那道深长的沟壑,反而变得愈加无垠。
她的心像是一个漏斗,什么都装不住了。
梁敏的婚戒,她时时刻刻都戴着。
只有这样,她才一瞬都不会遗忘,遗忘黄远西。
梁敏死了,只是抵了黄远西的命而已。
一切都还没结束,不会就这么便宜她。
她,黄玉玲,一定要让叶乔,梁敏的儿子也尝尝黄远西当年的痛。
被至亲至爱至信的人,一夜抛弃,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叶清来日已然不多,再也没有谁能妨碍到她。
是天也助我吗。
但料想中的畅快却早已酿成厚厚一坛的苦涩。
她想了这么多,一时之间都不由自主地遗忘了电话那头的人。
“优优。”她继续开口。
吴优屏息以待。
“这一年,你也辛苦了。”
“阿姨我……。”
吴优急得脱口而出。
“吴优。”黄玉玲语气里轻柔全部消失殆尽,只剩生硬。
“我在你,在你家上投资了多少,不用我说你也该清楚吧。那你又是怎么回报我的?”
“阿姨,阿姨,我会努力的,真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努力什么?努力让叶乔更加厌恶你?”
“我……我一定会让叶乔再喜欢上我的!”
“再?叶乔喜欢过你吗?当初是我看走眼了。”黄玉玲低头,轻轻拂掉她黑色裙摆上的一粒尘土。
此话一出,那头的吴优如置冰窖。
“黄……黄总。”她的语调里已经染了哭音。
“按照约定,我要收回我给你家的东西。”
黄玉玲是个商人,还是一个出色的商人,生意场上绝对不吃亏。吴优的这单买卖已经算是她的一个不小的失误了。
“所……所有?”
“全部。”
“我……。”
“嘟嘟嘟……。”
黄玉玲挂断电话。她的耐心本就不多,况且很大一部分还用在了叶乔身上。
吴优捏着手机,还是无法从黄玉玲方才的那番话里回过神来。
就像一年前,当黄玉玲手拎着一个皮箱,踏进她的那个破旧又肮脏的家时。她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那摊在地上的一箱钱。
“都是你的,你们家的。”黄玉玲尖细的鞋头踢了踢地上的箱子,她立在那儿,像是一尊神像。
她需要吴优办一件事。
叶乔。
勾引他,玩弄他,抛弃他。
当时她才不过十六岁。黄玉玲同她讲的话简直与天方夜谭无异。
这个有钱的女人肯定是疯了。她想。
但是没关系,只要钱是真的就可以了。
吴优爸爸,吴正国,当时正处在投资失败,债台高筑的时期。除去送死,他会考虑一下。其他的事情他自然是完全不在话下。
但是,吴优,犹豫过。是叶乔啊,是那个几次三番,帮助过她的男生。
可是再多的不忍与犹疑,在世间最无计可施的问题——贫困,面前,也不过是种无病呻吟。
从此,她锦衣玉食,天翻地覆。
她甚至都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吴优,不是“吴忧”。
原以为是没有忧虑,谁知道换来的却是一生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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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软绵绵的一声。
在这寂静的小巷子中异常清晰。
陆栩栩不知为何,连力气都仿佛被抽空。她抬手,只够在叶乔的侧脸轻轻滑过。
与其说是个耳光,倒更不如说是种抚摸更加贴切。
“哈。”叶乔没有抬起头,依旧低低埋在她的颈项处。
掐在她肩上的手,却没有丝毫松力。
因为男女力量的悬殊,陆栩栩已经放弃了这种无谓的挣扎。
“叶乔。”她微微侧头,想要远离一些脖颈处那股异样的感觉。
“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哦?”
叶乔这才抬起头,额头贴着她的。
等到怒气平息。他也才渐渐清醒。
过了。
但是,也迟了。
陆栩栩望着近在咫尺的这一双眼睛,黑得深不可测。
她想起沈思灵在秋游回来的那个傍晚,找到她,同她说的那些话。
“别看叶乔现在正儿八经,初中的时候喜欢她的女生不知道有多少。”
“吴优,他高一的时候玩过的一个女生。人家都几乎为了他要跳楼,他完全无动于衷。”
“他还把她从楼上给推了下来。”
“骨折,立马就转学走人了。”
沈思灵口里的叶乔,同她所认识的仿佛完全不是同一个。
她并不想要相信沈思灵说的。
但是,此时此刻,陆栩栩却不得不信。
舔着爪子发懒的猎豹,终归还是会吃人的。
并且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叶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所以,你……离我远点。”
听到了没。
陆栩栩伸手将贴在他身上的人推开。这一次,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他笑了。不过陆栩栩当然知道他是气笑的。
“我说。”她顿了顿,站直了身体:“我不喜欢你,你别再靠近我,不然……。”
“不然?”
“我会觉得恶心。”
陆栩栩回到家时,将近七点。宋美萍却还没从学校回来。
不过,她倒是见到了许久没见着的陆继往。
“哥。”她冲着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轻轻喊了一声,便直接路过他打算回房间。
“栩栩,脖子怎么回事?”
陆继往手一点她,突兀地开口。
其实他们之间感情很淡,只剩那一层血缘关系牵着。
“没什么事,上体育课不小心搞的。”
陆栩栩在家一直是乖乖女的形象,陆继往自然也就不会联想到其他地方去。
“哦,那你自己当心点。”
这已经是他作为哥哥所能给妹妹的最大程度的关心了,却寡淡到不如一杯白开水。
“嗯。”
沙发前,茶几上的手机震起来。陆栩栩顺势瞄了一眼。
来电显示,一个字:雪。
陆继往连忙翻下沙发,操起茶几上的手机,一路小跑到阳台上。
陆栩栩又想到了在百货商店撞见的那一幕。心头的那股不安又隐隐作祟起来。
周一。依旧是个阴雨天。
陆栩栩这才想起来,她的伞还在叶乔那里。
啊,好烦。她只是想好好读个书,考个不错又离家远的大学而已。为什么就是这么不得安宁。
陆栩栩越想,手下的动作越发显得暴躁。她几乎将门后的储物柜翻了个底朝天,才终于从里边翻出了一把旧伞。水蓝色的伞面都已微微泛黄,伞把都布了斑斑锈迹。
“怎么了?栩栩?”
宋美萍迟疑的声音在她身后想起。
“哦,没什么。”陆栩栩低头才发现自己脚边胡乱堆在一起的杂物。
“我在找伞。”说着,她扬了扬手上的伞,站起身。
“妈妈,你帮我收拾一下。”
“嗯?”宋美萍伸手在围裙上将水擦掉。
“我上学要来不及了。”
“好的。你快走吧,路上当心。”
“再见,妈妈。”
陆栩栩下了楼,还没等走出楼道,就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
把伞还给我。
也许理智可以战胜情感。
但是,理智却无法湮没情感。
陆栩栩知道自己应该要离他远一点。
但是,怎么办,她忽然很想他。
在这样一个下着雨的清晨,当寒风夹杂着湿气,割着她的皮肤。她想念他呵在她耳畔的气息。
但是她没有办法,她一无所有,她惴惴不安。
她害怕。
但是,这世上会有人真正懂她的不安吗。
她是可以被抛弃的哪一个。
轻而易举。
这个事实,是从陆栩栩七岁的时候知道的。
他们把她接回来,却从来未曾想过,关心过,九年离家的时光,她究竟是如何度过。
“我,是可以被放弃的。”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