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初如见

1、名片 如果不是逼

　　今年成州十月的天有些偏冷，已经连续下了一星期的雨，这在最近十几年是没有过的事。今天是周二，夜里十一点多，因为天气冷风还大的缘故，原本平日里热闹的道路上今天行人很少。一些加班加的晚的白领出了公司门便立刻裹紧了大衣领口，匆匆招了路边的计程车赶回家，也不在意这多出来的几十块车费，毕竟如果病倒，损失的将远不止这个数。
　　方麒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控着方向盘，把车速压得略低，手里这通电话来的急，他还没顾得上接蓝牙。
　　"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曹来，你能耐心听我解释几句么？" 对方拒绝沟通的态度让方麒拧紧了眉，把手机夹在脑袋和肩膀上，他腾出手烦躁地摁了两声喇叭，提醒缩着脑袋只顾挡风御寒连眼睛都捂进衣服里的路人。
　　"为什么就不能多一点信任，信任两个字对你就那么难？罗珊的话你就信，我的话你就不信？你脑子里进水了还是进屎了？"
　　"你TMD才进水，你们全家都进屎，吃shi去吧方麒，你个大傻比！"
　　"啪"
　　电话被撂，方麒顿时傻了，他忍不住低头去确认，是不是自己不小心碰到了挂机键？
　　"嘭"
　　几乎就是下意识地，声响的同时方麒猛踩了刹车，接着熄火拉手刹开车门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快到双脚踏地的时候方麒才后知后觉地懵比起来，这是出车祸了？自己造成的？
　　麦当劳里工作的员工听见外面动静，一面不停手上的活，一面转头向门外看。就见一辆黑色路虎车前倒着一个穿蓝衣服的女人，女人旁边是一辆原本在店门口停放的共享单车。仔细又看了两眼，员工认出那个女人是刚刚从店里走出去的女人。没办法，点了一杯小可从下午两点哭坐到夜里十一点多的女人并不多见。虽然好奇，却一直没人去询问打扰，毕竟这个世界谁不惨？你惨我惨大家惨，惨到谁都没精力去怜悯他人。再者，雨果大贤不都写了，"悲惨世界"麽，全世界都惨了，哭个几小时又算什么？
　　方麒心里是憋屈的，速度都压到二十五了怎么还能撞到？这女人捡着自己的车故意的吧？
　　不管怎样想，方麒还是很礼貌地走上去询问，"你没事吧？"
　　对方一直低着头，没理会方麒的话。方麒伸手去扶，对方也没有赖着不动的意思，顺势起身。直起身子要站起来的时候，两人才发现她的裤子被夹在车子里了。她试了几次，用力拽也没拽出来。似乎是泄气了，她忽然又蹲下身子，抱着腿一动不动。
　　方麒反而尴尬了，忍不住说，"你……要不再试着拽拽？别这么容易放弃嘛……" 听见自己说的话，方麒好像看见一只乌鸦屁股后年带着一串省略号，从自己头上缓缓飞过。
　　出乎意料地，蹲在地上的人竟接了他的话说，"如果不是逼不得已，谁又愿意轻易放弃。" 对方脸闷在胳膊里，声音有点哑。
　　方麒抬抬眉，心想这话头，一听就是个有故事的。再看如今这年头，撩汉子跟碰瓷儿都技术融合了？
　　"我对你的床头故事不感兴趣，私了还是公了？我建议你私了，毕竟我的车速还赶不上让你去趟医院费的事儿多。"
　　方麒心里有事，惦记着赶紧解决了回家，见对方不吭声，便自顾拿出钱包开始往外掏钱，"给少了你这趟出来得不值，给多了我也不想冤成大头，1000，超过这个数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
　　"呲啦！"
　　方麒停下手，惊讶地看见对方撕开裤腿，扶着车子站起来，左右晃了两下，像是检查确认车子没什么损坏，然后抬头看向自己。
　　两厢对视，方麒有些明白为什么二十五的车速还能撞上了。这两眼睛，肿的就要眯成一条线了都，能不撞麽？
　　"你好，我叫姚歌，我不是碰瓷的，我不要钱也不要赔偿，但是你能给我一份工作吗？"说话间，两行眼泪顺着脸颊就流了出来。
　　姚歌在对方的眼睛里清晰地看见自己哭成猪脸的样子，但是她却无能为力。
　　方麒愣住了，娘的什么神转折？哪儿来的傻比？我凭什么提供给你工作？你丫哪儿犄角旮旯来的高精尖人才？
　　只是满脑子的吐槽对着姚歌他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站在自己对面，脸上写满了不容作伪的悲伤和绝望，那双眼睛里的容忍和克制让方麒很难拒绝。
　　鬼使神差地，方麒抽出一张名片递了出去，"公司仓库缺个管理员……"
　　"谢谢，谢谢！"姚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夺走了名片，道谢时的眼神，瞬间亮得吓人。
　　(⊙o⊙)…不会上当了吧？难道是走曲线救国的路子？不至于吧？自己的事儿没有传得这么快吧？
　　想了想，方麒还是决定转回正常频道。于是再次向姚歌确认，"那我就不用送你去医院了？"
　　姚歌紧了紧手里的名片，压下心底翻滚的喜悦和希望，忍不住再次热泪盈眶，"不用了，是我自己走神没有看好路。再说你给我的已经远远大于补偿了。"说罢她又抬手挥了下手里的名片。
　　方麒莫名，他确实不是很知道这个名片对于姚歌是产生了怎样的影响。确定没什么阴谋吗？
　　"那，那，那我走了？"方麒犹犹豫豫地问姚歌。姚歌点头，很用力地快速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再次表示感谢！"
　　这一整晚都他娘的什么跟什么？
　　方麒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等车开出去一段距离，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姚歌还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专注认真。

　　专注认真，态度诚恳，有责任心。这是王丽对仓库新来管理员姚歌的印象。
　　王丽是信诚实业仓库主任，管理着公司仓库所有大小事务，因为她上个助手请假回家休产假了，公司便想着招个仓库管理员兼职她助手，顶替到之前休产假的人回来。
　　信诚实业仓库规模大，里面工作人员四五十个，但都是一线员工，没什么文化水平。仓库又是个后勤工作部门，脏苦累，不属于脸面工程，多少文化水平高些的又不愿意来，所以一拖二拖就拖了两个多月。直到一个月前公司同时来了三个人应聘仓库管理员，两个毕业大学生，一男一女，还有一个就是姚歌。
　　王丽不看好姚歌，虽然她大专毕业，文化水平达标，但她在三人里面年纪最大，29岁，堪堪卡到公司规定的最大年龄30。而且姚歌不爱说话，没有另外一个年轻女孩儿活泼外向，来没几天就跟仓库人打成一片，整天哥哥姐姐长弟弟妹妹短。剩下来应聘的那个男孩儿也有自己的优势，应届毕业生，本科毕业，仰慕信诚实业的大名愿意从基层干起累积经验，很受上级的看重。
　　只是最后留下来的只有姚歌。
　　她总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来的时候默默打扫仓库卫生，离开的时候也会再三确认当天的走货单。王丽不止一次夜里十一点多收到她的微信说哪个单子错了多少。没有打电话，因为怕打扰休息，但又发信息确认，保证不会耽误第二天工作，更重要的是保密地没有跟任何人说。哪儿像那个年轻女孩儿，抓了王丽一次小错就敢私下里大肆宣扬到处传话，领导的话也是你能乱传的！气的王丽隔天就造了个假单扣她头上把人撸走了。本科毕业的男孩儿也不是什么好鸟，干了两周都不说他一男人各种拈轻怕重了，老对手嘉德公司来转了一圈就把他勾走了，走的时候连交接都没办，手上砸了几十张单子就拍屁股走了，吃里扒外简直没谁了。
　　王丽对姚歌从开始的不看好到后来的越来越满意，姚歌也是看在眼里，明在心里。试用期一个月过后，王丽就拿了公司的合同给她签，月薪三千五，包吃不包住，交五险，最短签订五年。签完合同当天回去姚歌就把方麒的名片撕了。事实证明。不用方麒的名头，她也成功地得到了这份工作。
　　说起来，姚歌只是通过方麒要了一个仓库招管理员的消息，和方麒所属公司的名称。剩下的上网查仓库地址以及到仓库应聘都是她自己去争取来的。至于撕了方麒的名片的事，那是姚歌觉得跟方麒这种有总经理称号的人，她一个29岁的大专生是没有接触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