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默示录》虚坎

31、第二十八章

　　元皇三十三年的域外魔君乱世，并不是南瞻部洲经历过的唯一一场浩劫，元皇三十三年往前推三千年，那个时候的四大部洲皆无历法，还是神魔妖仙与人类共处的时代。

　　说一句俗话——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差的时代。

　　神魔共处，妖仙共存，三分天下，灵气弥漫，那个时代的人类只能在夹缝里求生存，他们生活在神仙的庇护下，与妖魔争夺地盘，那个时候最盛行的不是如今的修真者，而是巫族。

　　巫族通灵，能与天地沟通，通过修行巫术，人类可以将自己的愿望上达天听，只要心意够诚，就能得到神魔妖仙的帮助，只要能够担负起愿望实现的代价。

　　龙二便是听到了巫族的愿望而降临到世上的神，身为龙子，他天生就是神，向他许愿的巫族只提到了两个字——兵燹。

　　发展到了一定阶段的部族，为了继续扩大自己的势力必须吞并其他的部族，他们向天祈祷一位兵神，能让他们拥有所向披靡的势力。

　　为了得到这位兵神，他们用一百对童男童女向天献祭，将俘虏的头割下来当做祭品向那时候的南瞻部洲武神祷告，当时的神族正与魔族交战，得到了祭品的武神实力大增，大败魔族，威名赫赫。

　　武神既然享受了祭品，就代表他收下了巫族的愿望，为了帮助他们实现自己的愿望，也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武神让一个人到凡间去帮助许愿的巫族，那个人曾在神魔之战中与武神并肩，他们是相交数百寒暑的朋友，一度是段佳话。

　　武神的朋友哪怕向来是个心眼比针眼还小的疑心鬼，但也从未怀疑过武神，相交数百载他们出生入死无数次，对方永远是身后最可靠的人，武神的朋友没有犹豫，欣然同意了武神的请求，在凡间释放了自己的能力，处处兵燹。

　　所谓“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何乡为乐土? 安敢尚盘桓?弃绝蓬室居，塌然摧肺肝”正是如此，兵燹乃是武神朋友天生的能力，往日用神力压制独居一隅才未乱世，如今应了武神的请求，释放能力，天下灾祸横行，兵燹遍地。

　　向武神献祭的巫族在此次祸乱之中大显神威，有了武神的庇护，他们所到之处皆为胜利，七年的时间，南瞻部洲的版图就被他们取了一半，从一个大的部族发展成了一个国家，他们却从未休止自己的野心。

　　战争劳民伤财，可是更名为“狄国”，这个“狄”字，原本正是他们部落的姓氏，他们也如他们的国名一样，所到之处烽火狼烟、片甲不留。

　　以战养战，就是他们的乱世生存法则，只是谁都没有想到，他们都不过是一个人的棋子，那个人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可以牺牲一切——爱人、朋友、兄弟、下属。

　　这些常人所看重的东西，都不及权位对他来得有吸引力，于是凡间便多了一个传言。

　　“魔龙乱世，故兵燹不息，唯有杀龙斩祸，才能干戈止息。”

　　狄国借由皇太子的暴毙，调转矛头，将刀剑对准了曾在数年时间里帮助他们获得一场场胜利的大将军，由国师领头，开始了对大将军与他所率领的队伍的对抗，借由上天之口，指责大将军便是那“乱世魔龙”，暗中谋害皇太子的是大将军、预谋篡位夺取天下的也是大将军，更可怕的流言是从大将军自己的队伍中传出来的。

　　“大将军吃人。”

　　这个流言传出的时候有板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他们说在战争中死去的将士中其实有一半都是被大将军吃了，大将军通过吃人，获得非凡的力量，所谓“以战养战”不过是大将军继续吃人的借口，倘若不除去大将军，天下人都会被大将军给吃光，届时大将军将成为天底下最强大的魔物，南瞻部洲将沦落为大将军的玩物、人人都将成为大将军的口粮，天下万灵都将无命。

　　狄国国主亲自出面，在众国之会上痛哭流涕，说：“孤也不想杀人、孤也不想打仗，和气才能生财，这战争杀了孤多少的子民，又让无数人流落，可是孤也是没办法，那是魔啊，孤只是一介凡人，哪里有什么反抗的能力呢？”

　　“你们看着孤高高在上，以为孤以取天下为目的，哪里知道孤不过是个傀儡皇帝？”狄国之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半点君王的颜面都不要了：“那大将军他又不是人，想取孤的性命不过轻而易举，要取天下的是他不是孤啊，若不是他此次出征在外，孤又怎会又命来向诸位求援？”

　　狄国君主继续大哭：“孤的儿子都被他给吃了，孤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就有四个被他给吃了，现在轮到孤的太子，下一个就是孤了！孤身为一个父亲，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只能给他们立一个连骸骨都没有的衣冠冢，孤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保护不了自己的子民，你们现在看孤的笑话，怎会知晓下一个不会轮到你们？”

　　“孤倘若能阻止大将军，又怎会、怎会……唉……我一介凡夫俗子，又能怎么样呢？”

　　狄国国君的一番哭闹，再加上流言的愈演愈烈，直接将大将军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大将军有一瞬的茫然，可是他的朋友说：“我接受了狄国的祭品，就得帮助他们取得整个天下，你且忍一忍，总有真相大白的一日。”

　　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

　　狄国的国土在扩大，大将军的恶名也越来越响亮。

　　十三年后，狄国取得了整个天下，整个南瞻部洲，从此只有一个名为“狄”的国家。

　　大将军为狄国一统天下立下汗马功劳，到头来却成了一个吃人肉喝人血的恶魔，被全天下的人所忌惮，为了将大将军拉下马，重新建立的天师府，联合全天下最强大的十二位大巫，向天祈祷，斩杀大将军。

　　大将军不是不知道这群人在背后造谣、也不是不知道这些人想要杀了自己，但因为与朋友的信诺，让他继续留在狄国，腹背受敌的煎熬每到黑夜，都让他惶恐不安，更有迷茫，亲人朋友来看他，都是指责，仿佛他真的是万人口中那个吃人肉的恶魔，连父亲母亲都露出失望至极的神色，与他斩断关系。

　　大将军为了一个信诺，忍下所有的苦楚，等待着自己的朋友，如今他想要听见的，不过是一句“辛苦了”而已，可是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句话。

　　狄国取了整个天下，他的使命完成，却走不了了。

　　万灵公敌，十恶不赦，吃人饮血，妖魔皆憎。

　　天下人怕他、恨他、对他斥以唾沫、对他咬牙切齿，却从来不问他的感受为何，他们不在乎，他们只想要他的命，可是大将军没有想到，最想要自己性命的，是他最看重的人。

　　大将军为了“情义”两个字开刃，让自己染上鲜血，他杀出了一条路，完成了对部落狄的许诺，到头来，不过是做了他人的嫁衣。

　　觉知自己成了别人利用的棋子，大将军愤怒不已，可是全天下的人都站在他的对立面，全天下的人都认准了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食人魔，连家人都不要他了，离开狄国国度的他只能凭借一己之力反抗，却在不知不觉间坐实了“兵燹魔龙”的指控。

　　处处都是讨伐自己的声音，处处都是讨伐自己的士兵，天大地大，没有一个地方容得下曾经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天上地下，无处容身。

　　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没有人愿意相信他，他们坚信自己听到的指控，他们坚信流言蜚语，就是不愿意看看大将军的眼睛里有什么。

　　三人成虎，大将军不过一张嘴，如何为自己辩解？

　　就算有人听，又有人会相信吗？

　　此时此刻，大将军还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么？他好歹也是个神，在凡间来去自如，化作飞鸟虫鱼，他四处收集消息，知道了隐藏在自己背后的算计，他只是没有想到，一向以疑心病著称的自己，竟然会败在“相信”两个字上，他视为朋友的过命之交，却将他当做心腹大患，一心除之而后快。

　　到了这个时候，大将军也想要试一试朋友的真心。

　　大巫祈愿，以天下众生之望，斩杀恶龙，还天下一个海清河晏。

　　大将军以灵做法，在祈愿之阵上留下一句话——天咒白骨为剑，天下恶灵皆可杀之。

　　世上只有一个人的骨头上有着天生的咒文，那是他力量的来源，大将军想要知道，一心想要杀了他的人，一直在安抚他情绪的人，会做出什么选择。

　　“天咒白骨为剑，天下恶灵皆可杀之。”

　　这话大将军可没有骗人，可是却被有心人隐瞒了下来，他们想了一个法子——取一百个刚出生的婴儿白骨，刻上符咒，做成“百婴链”，更以婴儿们的心头血为引，激发死去婴儿们的怨气，用婴儿的怨气引来天道的威力，让大将军挫骨扬灰。

　　再见老友，大将军等到的不是“辛苦了”三个字，而是一场极为惨烈的战斗，十万天兵布阵围剿，威震三界六道的武神亲自率兵，昔日携手征伐天下的挚友，成了此刻对立的敌人，那个人的话是“我不得不杀你，否则对不起天下人”，声名赫赫的南瞻部洲武神楼子危的眼中，是对昔日挚友的失望神色。

　　穷途末路，大将军只是笑：“我龙二，不是败给你，而是败给我自己。”

　　既然死到临头，又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大将军在楼子危的耳边低语：“你瞒得过天下人是你的本事，可是天道是瞎的吗？”

　　楼子危神色不变，让自己的亲兵把龙二压在了地上：“龙二，事已至此你为何还要狡辩？我为武神，需对天下人负责，你的所作所为，让我如何原谅你？”

　　楼子危强逼着龙二喝下了婴儿们的心头血，更用它法遮蔽天机，用婴儿之怨惹来天罚，正因为如此，龙二的嘴巴、喉咙一直到心脏、脾胃全都被盛怒的天道劈烂成了流脓的腐肉，他从未吃人，却也饮下了婴儿血，天道又岂能容得下他？

　　龙二也不是未有准备，他经过自己的骨头上以心魔誓刻下事情的经过，在天道降下惩罚的时候，便是上达天听的时候，楼子危的计谋被天道识破，天道留了龙二一命，却将龙二镇压于不见天日之处，以百婴链锁之，让他为那些死去的婴儿念经超度，何时婴儿的阴灵能被超度再入轮回为人，何时便能折去他一半的罪过，否则饮了婴儿血的他，便永世将被囚禁，接受穿肠烂肚之刑。

　　天道虽为龙二留下一线生机，楼子危却容不得知晓所有秘密的龙二，此处祝灵秘境名字好听，却是断绝天道之眼的豁口，人人说祝灵秘境里的灵殿宝藏成堆，留下无数机缘，谁又知道那是楼子危笼络天道的“贿赂”，龙二扯起嘴角，笑得讽刺，倘若天道公正，人间又何来三六九等、健康残疾、富贵贫穷、聪明愚昧的区别？

　　楼子危下血本建立的祝灵秘境，隔绝了天道的窥视，让地下的龙二不再被天道接纳、监视，连着那些婴儿的阴灵都被隔绝了，只要这些阴灵魂飞魄散，百婴链自然能够取了他的性命，让他万劫不复，永世不存。

　　龙二只是未曾想到，唯一一次的以心相交，到头的竟然就是这么一个结果，天底下果然谁都不能信，连自己都不能信。

　　祝灵秘境十二年开启一次，距今已过万载时光，因为各式各样原因吴闯百婴牢的人很多，都成了龙二手中的枯骨，既然天道相信了楼子危，对他的申辩视而不见，谁都看不见他刻在身上的控诉，将楼子危捧上了最高的王座。

　　南瞻神君。

　　龙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是笑，笑到咳出血，却谁都看不见。

　　就算看见了，又有谁会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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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二捧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水滚烫，让他的伤口雪上加霜，但他早已习惯了，反正都要死了，在乎这么多做什么呢？

　　万年的时间，他看着河灯里的阴灵由强变弱，如今就要熄灭了。

　　百婴链上的符咒越来越密，等到所有的河灯都熄灭，组成百婴链的白骨彻底染黑，便是他龙二性命终结的那一刻，从一开始的不甘心到嗜杀如命到如今的不在乎，龙二在黑暗里经历了漫长的时光，陪着他的只有这一百个婴儿的阴灵。

　　谁会在乎利用殆尽的废物？

　　那一盏盏河灯，是龙二亲手叠的，唯有河灯，才能将亡灵带去彼岸。

　　只是这里一潭死水寂静无声，这些栖息在河灯里的亡灵，哪里也去不了，和他一样静静等待最后的时刻，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楚翾仪无法从龙二讲述的历史里回过神来，狄国是上古时期的国家，那不是南瞻部洲统一的开始，狄国的统一不过持续了一百五十年的时间，整个南瞻部洲再度分裂，直到三千年后元皇诞生，才真正统一了南瞻部洲，与域外魔君更漏子的战斗，才是真正进入史册的最惨烈的斗争。

　　在那之前，都是传说。

　　“你信我吗？”龙二的问题让楚翾仪回过神来，龙二说的每一句话，都与楚翾仪所认知的历史相差甚远，在南瞻部洲，没有人会怀疑神君，他是所有人的守护神，与其他三位帝君并列，是万人朝拜的对象。

　　“我……”楚翾仪脑子里很乱，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龙二的问题，他不知道龙二是不是故事里那个可怜的被人算计的大将军，她不知道南瞻神君是不是真的是算计自己朋友的小人，她不是当事人，她不过是一个听故事的人，她能说什么呢？

　　龙二倒是笑了：“你信不信我，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

　　楚翾仪抬头看着龙二，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早已熄灭，不过是个等死的人而已。

　　“反正都要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龙二低下头，这次他笑的是自己，或许是因为认识到自己是真的要死了，他的话才会这么多吧？都说人死前会经历一次走马灯，将过去的经历重新回溯一遍，如今回看自己的人生，也不过是那样，别人信不信，又有什么意义呢？

　　反正到了魂飞魄散的那一日，心底余下的那点郁气，也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什么都不剩下，什么念想都无，也不失为一种解脱。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他的命数到头了。

　　楚翾仪忽然抬起头来，看着龙二，目光坚定：“请给我一点时间。”

作者有话说

　　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何乡为乐土? 安敢尚盘桓?弃绝蓬室居，塌然摧肺肝”——杜甫《垂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