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楠之森》青乾

2、二 小小小小小

　　〈一〉
　　我叫阿语，是一个普普通通的15岁的初三党。相貌平平、资质平平、成绩平平。不管从哪方面看，我都是个平庸的人——与大多数人一样，毫无特色。但在我心底，藏着一个秘密。
　　我曾经尝试着回忆过去的事，将以前的自己会作出的决定与现在的自己会作出的决定对比了一下，发现——这两种决定，差别太大。尽管人会变，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而这两种决定，竟如同变了个人一般。如果不是记忆留给我的真实感，我一定会认为这是两个人所作出的决定。我又尝试对比其它更遥远的记忆，发现更前期的“我”与后期的“我”所作出的同一件事的决定又不一样。
　　——我们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我如此怀疑，但也没办法。毕竟，记忆带来的真实感是很强的。
　　这也许是我平凡生活中的不平凡吧。

　　〈二〉
　　星期六，我的小学同学们办了一个同学聚会，为以后的中考加油——虽然离中考还有大半年。我也去了。
　　他们在英语KTV里包了一间房，在里面开聚会。那房间挺大的，中央的桌子上摆满了各色零食、饮料，靠墙的一边有张软皮沙发，四周还摆放着一些椅子。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唱歌了，歌声震耳欲聋。我走到桌子旁，抓了一把瓜子，又拉了张椅子在角落边坐下，一边嗑一边听他们那纯属折磨耳朵的歌声。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唱得那么起劲。我想。
　　“嘿！阿语，好久不见啊。”
　　我转过头，跟我打招呼的是我小学时期的好朋友，阿数。她的性格豪爽，是个女汉子——绝对静不下来的那种。以前的“我”也是动来动去，静不下心，便与她“臭味相投”，经常在一块儿疯：爬山、游泳、偷菜，根本就是两个调皮蛋。后来我们都上了初中，因为就读的中学不在同一座城市，不能经常见面 ；且我现在的性格也已经文静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活蹦乱跳——像犯了多动症——渐渐地也就有些生疏了。她今天穿的是一套宽松的长袖运动服，头上戴了一顶棒球帽，背后甚至还背着网球包。虽然有点不合氛围，但这倒是很符合她的性格。
　　“好久不见。”我点了点头。
　　“不过去？”她用大拇指指了指她身后那些正在抢麦克风的男生们。
　　我摇摇头：“我在这里就好。”那边太吵，我不会唱歌，也不喜欢唱歌。
　　她耸了耸肩，把网球包放下，也拉了张椅子坐在我旁边。
　　“最近怎样？”她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从我手里拿了颗瓜子啃。
　　“还不错。你呢？”
　　“我啊…除了成绩烂了点被爸妈骂，其它的都不错。”她抱着头，翘着二郎腿，一副放荡不羁的模样，“诶，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们去摘芒果，好不容易摘到两个，你说要赶着回家，抱着两个芒果一溜烟地跑了，把我留在原地。最后还是我自己再摘了个回家。”
　　我默默地听着，没有出声。小时候的事情，我很多都忘了，仿佛从未有过这些记忆，但偏偏别人还记得。
　　“之后我问你拿回我那一份，你说你已经吃完了，为此我们还吵了一架。现在想来还真是幼稚呢哈哈哈……”她笑得弯了腰，“还有啊还有啊……”
　　她又说了一大堆话，都是以前“我”和她一起调皮捣蛋的事。我一直在听，却没有答话。她说的事，我大多都忘了，只有些许熟悉感在脑内徘徊。
　　“……”她突然不出声了。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许久，她说：“阿语，你变了。”她的语气有些惆帐，“如果不是你的样子，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我仍没回答。
　　她起身，走向那群男生，夺下了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的麦克风。
　　对啊，我又变了。我垂下眼帘，看着手里所剩无几的瓜子，又抓了一把过来。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跑过去和她一起抢麦克风唱歌，而不是呆坐在这里。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人说我变了。

　　〈三〉
　　放寒假了。我围上围巾、戴上手套和耳机，确定已经把自己包成一个粽子后，拉上行李箱走向车站。
　　一路上我都没遇见什么熟人。也对，我根本就没什么朋友，又不是本地人，哪来的熟人？
　　我上了车，不多时，车便开了。天上的雪花飘来飘去，洋洋洒洒地落下来，把一切都粉刷成白色。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咬了一口临上车前买的肉包子。
　　一咬开包子，肉香味便弥漫开来，些许肉汁顺着缺口流下，还没流到底便已消失。升腾的热气和肉香扑面而来，诱得我忍不住又多咬了几口。
　　肚子里有了填充物，饥饿感也没那么强了。我放慢了咀嚼的速度，一边吃包子，一边看雪景，一边听音乐。车里有些嘈杂，于是我加大了耳机音量。眼前是飞速倒退的雪景，耳边是优美动听的音乐，嘴里是美味可口的包子。我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切，无需考虑回去后的事情。

　　到站了。我拉着行李箱，循着记忆往“家”的方向走。
　　还是到站了啊。真希望，在车上的时间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阵阵寒风向我袭来，尽管我穿得厚实，仍无法完全抵挡这刺骨的寒风。
　　今年冬天比上一年更冷了啊。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路边没有多少行人，商店也早早地关门了，唯有路灯孤零零地立在一旁，显得很是冷清。
　　也对，现在也已经很晚了。我呵着热气，想。
　　尽管天气是如此的寒冷，我仍不想加快脚步。
　　但，该来的终究会来。

　　我略微踌躇了一下，还是选择拿起钥匙打开门。毕竟，除了这个“家”，我现在还能去哪呢？
　　“爸、妈，我回来了。”
　　“嗯。”父亲坐在沙发上，手上拿着张报纸，心不在焉地翻看着。
　　我拉着行李箱走向房间，果然没看见母亲：“爸，妈呢？”
　　“呵。不知道。估计又在哪打麻将了吧。”父亲冷笑了下，语气有些不屑。
　　突然发现提起母亲是个错误的选择。

　　〈四〉
　　“啪！”又一个玻璃杯被打碎。
　　“你怎么次次都这样！每次叫你去那边，你都不去！你成心气我吗？！”是母亲那愤怒的声音。想象得出来，母亲现在一定在指着父亲破口大骂。
　　“都说了去那边没用啊。去那边能有什么用？还不是这样？那还不如不去。”父亲总是很冷静，冷静到略微有些无情。
　　“砰！”这次是椅子。
　　“你能不能别老是用这种态度来对我！”
　　“不然你还想怎样？家暴？那可是犯法的。”我仿佛听到了父亲的冷笑。
　　“……！”
　　我躲在房间里，抱着只小熊玩偶玩手机，却怎么也玩不进去——门外的吵架声总是会时不时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没开灯，窗帘也被拉上了，唯二的发光源就是手机屏幕和从未关紧的门缝中透出来的光。透过门缝，可以看见正在吵架的父亲和母亲，但我并不想看。
　　我小的时候，他们还没吵得那么凶，最多吵几句就不吵了；就算真吵凶了，我去喊一声“爸爸妈妈”，他们也不会继续吵下去。但现在，不知是时间使他们的矛盾已经深得压不住，还是他们认为我长大了，没必要再隐藏，亦或是两者都有。总之，他们越吵越凶，几乎是一见面就吵，连桌子椅子都敢摔，我去劝架还会得一句“这是爸爸妈妈的事情，你别管”，甚至无视。
　　我烦躁地翻了个身，把手机和小熊玩偶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由于我扔手机时恰好扔得是屏幕朝下，所以现在只剩下从门缝中透出来的光了。
　　“砰！”关门的声音。不知道谁出去了。
　　“呜……”门外传来了母亲的哭声，应该是父亲出去了。
　　我没有出去安慰母亲。以我现在的性格，根本不安慰人，只会添乱罢了。
　　我尝试闭上眼睛睡觉，睡不着。
　　又过了一会儿，母亲的哭声才渐渐地消了下去。
　　“吱呀——”突然，我的房门被推开了。
　　我弹了起来，是母亲。
　　母亲显然被我这动作吓了一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去打开灯。灯亮了起来，我看见母亲那双通红的眼睛和还挂着泪痕的脸——她已经把那副惊讶的表情收回去了。
　　“阿语…对不起……”她用仍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眼泪仿佛随时都会再次掉下来，“我和你爸爸…决定要离婚了。本来…想等你中考过后再离的……可是，现在估计不行了……”她拿衣袖抹了一下又涌出来的眼泪，“阿语…你想跟爸爸还是妈妈？”
　　我知道。我都听见了。
　　我当初听见时惊讶了一下，很快就恢复过来了。我从小就知道，他们会离婚，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快。不过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他们最近的关系恶化得越来越严重了。
　　我最后选择了母亲。

　　〈五〉
　　「啊呀～说起来，我刚诞生时阿语你最后选择的是母亲大人吧。为什么不选择和你更相像的父亲大人呢？」阿文坐在原地，作沉思像，「啊～这也是情理之中的吧。因为跟着母亲大人好生存啊～真不愧是父亲大人的女儿呢～～」
　　「……」
　　「哎呀，阿语呀，不要那么沉默嘛～」他停顿了一下，「哦～我明白了！是因为被我说中心虚了吧～对吧对吧对吧～？」
　　“阿文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我压低声音，说道。
　　阿文是我父母离婚后出现的。他就这么突然的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一点儿都不显得突兀。那时候，他的样子根本就是一团雾——人形的雾——只有眼睛散发着些许微光。虽然他是一团黑雾，但我不知为何，仍能从漆黑一片的脑海中看到他。随着我与他接触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长相也越来越清晰。他有着一头栗色的头发，暖橙色的眼睛，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身上穿着长袖长裤的运动服，一副“邻家大哥哥”、“阳光少年”、“暖男”的样子。但实际上，谁知道他其实是个性格顽劣、假正经的人呢？
　　在脑海里，我会被强制性地模拟出一具“身体”，与阿文接触。那具“身体”，应该就是我的意识吧。不过我貌似可以一心两用，一边走路一边和阿文聊天互动，但是一边和别人说话一边和阿文聊天就顾不过来了。
　　我曾问过阿文他从哪来，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哎呀哎呀——你这个问题真是问到我了呢～嗯……我也不知道呀～既然我不知道我从哪来，也不知道我该去哪，那我就在你这里住下啦～～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他自说自话，擅自替我作了决定，作势就要扑过来。我当时把他推开了。毕竟一团人形的雾向你扑过来，你也会避开的吧？之后他常有摸我头及向我扑过来的举动，我拗不过，只能随他了。
　　……阿文的怀抱，还是挺温暖的。
　　「啊呀啊呀，阿语啊，其实你可以在心里与我对话的呀～你这样说，小心被别人当成疯子进疯人院哦～我可不想陪你进去呢～～」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多话。
　　「阿文，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啊～阿语你总算学乖了呀～我好欣慰啊～」
　　“你重点错了吧！”我低喊了一声，惹得周围的人都向我看来。
　　「看，阿语，这就是坏处了～～」
　　我没理他，暗自加快速度，总算到达学校了。阿文这家伙也挺识趣的，知道我在学校要接触 很多人，一般都不会随便找我说话。
　　快中考了，不少学生都抱着书匆匆走向教室。
　　我母亲与父亲早已离婚，但我现在仍在就读原来的学校。因为母亲说，等我中考完后就前往其它近一点的城市就读，在此之前我可以把我要离开的这件事告诉要好的朋友们。我答应了，但我没告诉母亲，我从初一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要好的朋友。
　　所以，我谁都没告诉。

　　〈六〉
　　今天是中考的第三天，只要考完剩下那几科我就可以解放了。想到这我就高兴得不行。
　　整个中午，我几乎都是在高度兴奋中度过的。
　　「啊，阿文。你说，我今天为什么会这么高兴呢？」我傻笑着问他。
　　「……」
　　「阿文？」今天的阿文有些奇怪。从早上开始，他就没有像以前一样缠着我，用那不着调的语气来激怒我。我找他说话，他的回答也总是很简短。
　　「……大概是…回光返照吧。」半晌，他才回了句，语气有些迟疑与不安。
　　「哈哈哈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快要死的老头子，谈什么回光返照呢？」我没在意，像平常一样打趣道。
　　「……也许吧。」今天的阿文果然很奇怪，竟然没有反驳我。

　　〈七〉
　　我叫阿语，是一个普普通通的17岁高二党。相貌平平、资质平平、成绩平平，不管从哪方面看，我都是个平庸的人——与大多数人一样，毫无特色。但在我心底，藏着一个秘密。
　　我发现，在同一件事中，过去的“我”与现在的我所作出的决定，是不同的，甚至相反。这简直就是两个人所作出来的决定嘛。我如此怀疑，但记忆带给我的真实感却又很强的。而且，以前的记忆，大多数我都缺失了。我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只有一些熟悉感令我不上不下，稍微有些难受呢。
　　「阿语…别想这些了…哈……先把你那学习搞好吧…我先……呼——」
　　刚刚那个是阿文，我连他什么时候出现的的都不知道，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在一块儿了。一开始，他全身都是一团雾，后来他的身影才渐渐清晰。真是太有趣啦～实际上我很想研究那团雾的，可惜他变化得太快，我都没法研究了……
　　那家伙很懒，说话的声音都懒洋洋的，每天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但是——要是能够成功让阿文打起精神来，是很有成就感的哦！我就成功让他打起精神过68次呢～虽然还是太少了，但我还是会努力的！
　　而且，我为什么要听他的把学习搞好？今天这么风～和～日～丽～当然是要出去玩啦～～
　　这么想着，我也付诸行动：翻上围墙，跳出学校，往外奔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当然，学习什么的果然还是明天再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