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书来正落花

53、第十五章 隰有荷华 ｛贰｝

　　子佩虽是被那采莲女子的美貌惊住，回过神却不免责怪随从失礼:“耶溪采莲女，见客棹歌回，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来，这样不也是美的么？何苦扰了人家，惊动了这一分闲雅呢？”

　　那女子到了他跟前，仰头笑问:“公子有何事？”

　　子佩自小长在宫里，平日除了同表姐妹有些来往，与婢女们亦甚少闲谈，此刻对上陌生女子，不免有些怯懦，“你……叫什么名字？是这一带人士么？”

　　话刚出口才惊觉询问女子闺名，反倒比起那帮粗鄙侍卫之为更加失礼。

　　好在那少女倒也直率，丝毫未察觉他的冒失，坦然答他:“小女子名陶夭，家中老父在此处以打渔为生，不久之前老父不在了，小女子便一人在此，偶尔采些莲子谋个生计。”

　　“陶夭，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子佩将她的名字反复念叨，自觉口齿噙香，“真是个好名字，陶姑娘可愿渡我们去对岸瞧瞧？”

　　“自然从命。”陶夭侧身迎子佩和两个侍卫上船，“只可惜一叶舴艋舟，载不下那么多人。”

　　子佩道:“那也无妨，天黑之前我们回来，还要接着赶路呢。”

　　“听公子口音像是京城人士，来耶溪做什么呢？”陶夭划着桨，一面避开细密的芦苇，一面同他说话。

　　子佩答:“不瞒姑娘，我们几个是来临安查案，路过这里，暂且歇歇脚罢了。”

　　陶夭闻言，小小地惊呼一声，又忙捂住口，不安地轻轻一笑:“原来是这样，几位客官身份贵重，是小女子慢待了。若是临安，我也熟那边的水路呢，客官若去，一来一回，也不妨事。”

　　子佩摇头道:“不劳烦姑娘了，我们还有要事在身……”

　　陶夭却也不在意:“那便算了，小女子长日呆在舟上，平时也甚少有人同我交谈，只是今日见到公子，不禁多说了几句。”

　　子佩平日里经书读遍，此刻却只恨自己笨嘴拙舌，无法逗她欢颜，一行人沉默了片刻，子佩胆怯开口:“敢问姑娘方才是唱的什么歌？”

　　陶夭清脆一笑，玉白嫩手按在船舷上打着拍子，慢慢唱起来。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嬉游向何处，采摘且同船。

　　浩唱发容与，清波生漪涟。

　　时逢岛屿泊，几伴鸯鸳眠。

　　襟袖既盈溢，馨香亦相传。

　　薄暮归去来，苎罗生碧烟。

　　“ 苎罗生碧烟，是采莲曲里的句子呢，姑娘，这歌可是有人教过你的？”子佩问道。

　　陶夭有些不好意思地拨了拨白嫩脸颊边的发丝，“小女子哪通文墨，原是一个交好的姐姐教我的，她曾在学塾读过几年书。”

　　“那位姑娘也在这片湖上采莲么？”

　　“那位姐姐前些年进宫了，听说如今成了陛下御前的宫女，每逢年节还能寄给家里不少银两细软，真真是好福气！”陶夭说着，不由艳羡。

　　子佩嗯了一声，心里回想着平日在太极宫见过的几个宫女，南华陛下不耽女色，平时贴身侍奉的宫女也不过姿色中等，稍稍清丽的也有，只是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采莲的女子，容姿俏丽，笑声如铃。

　　“前边便是市镇，公子可上岸去看看，白天热闹极了呢。”陶夭撑船泊到近岸，子佩最后一个下船，转身要把一包碎银子递给她，陶夭浅浅一笑，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回去，待他站定再看，她已摇着船橹到了稍远的荷花丛里，回过头有些俏皮地望着他。

　　“姑娘，我……我们的船资还没……”

　　陶夭抿一抿嘴，从水绿衫子里掏出一物，远远地掷给子佩。

　　子佩手忙脚乱地接下来，打开一看，却是一枚玲珑可爱的莲子，穿着红线，落在他手心。

　　“那时我不知道你是王爷，只是心想，我在这一带撑船采莲，从未见过这样气度的男子。”陶夭一面说，一面端了一碗汤饮到子佩跟前，“绿豆莲心汤，最是消暑了。”

　　她略略自惭:“小家子玩意，还请王爷万勿嫌弃。”

　　子佩倒全然不在意渔屋里陈旧的摆设，挑了个还算干净的木凳坐下，“你我相处这么些时日，你合该知道我不是那样挑剔的人。”

　　他接过汤，发现每个莲子都被她细心挑干净了，不免感慨:“若论贤惠，天下没有人能胜得过陶夭你了。”

　　陶夭难得羞怯:“王爷就会哄人，来日王爷娶的王妃，一定比陶夭贤惠万倍还不止呢！”

　　子佩听她如此说，连忙剖白心迹:“我说过，有你我还会娶别人么？”

　　陶夭清甜笑着，顺势依偎进他怀里，“对了，王爷，那桩案子的头绪可都理清了么？”

　　“都清楚了，如今看来，大抵是我金皇叔的手下专擅，皇叔也太大意了，这私吞国库银两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啊！”子佩说着脸色渐渐阴沉，“回去我要好好禀告父皇，皇叔手握重兵，又跟将军府荣国公交好，只怕不得不防啊！”

　　他虽生性懦弱，但此番查案却意外的顺利，又得美人在怀，不由得生了自满之心，陶夭只仰着头满足地看他，耐心听他一一道来，静美而温柔。

　　“那……王爷快要回京了吧？”

　　“嗯，”子佩点头道，“京中一直来信，催得很急，再者这样拖下去，总要给漕帮的人一个交代啊。”

　　“……是，这是应该的。”陶夭有些失落地松开抓着子佩衣袖的手。

　　子佩看出她有心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别怕，我终究会给你一个名分的，你还不放心我么？”

　　陶夭低下头:“小女子不敢猜疑，可是我出身微贱，只怕配不上王爷……”

　　“你虽只是渔家女，但在我眼里，丝毫不输给那些名门闺秀，你放心，母妃性子要强，可是我听从了她二十年，也想自己做主一回……”

　　“是，陶夭只怕……”

　　“陶夭，你可愿随我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