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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入宫门 夕阳下,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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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义凡的突然出现让韩年也是怵然一惊,不由的松开手中脚踝。薛紫苏本就站的不稳,全凭韩年在下面扶着才能屹立不倒,他这一收手,薛紫苏全然没了支撑,再加上内心的惊骇,竟双腿一软从韩年肩上摔了下来。
前几日鞭打伤痕还未好全,今日又被重重一摔,薛紫苏只觉触地的肢体火辣辣的疼,却又不想被段义凡抓住把柄。强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薛紫苏龇牙咧嘴的冲段义凡哈哈腰,笑的格外殷勤谄媚:“当然是听义父您的了。”
段义凡冷哼一声,并不过多理会,倒是一旁的韩年无声跪了下去,低着头既不言语也不辩解。此情此景,段义凡越沉默,薛紫苏心里就越没谱,再看看不远处被点了穴道的江小鱼,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可怜巴巴的冲自己一个劲眨呀眨的。憋了一会儿后,薛紫苏实在忍不住,猫着腰小心问了一句:“义父,您怎么来了?”
段义凡比她想象中的任何时候都要平静,他平静的看着忐忑不安的义女,平静的开口说着每一个字:“苏儿,你过来。”
听到段义凡的话,薛紫苏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的继续讨好:“义父您有什么吩咐直接说就好了,苏儿离的不远,能听见的。”
“你过来。”段义凡依旧不温不火,声音平缓的重复一句。
“义义义义父……”段义凡的表现越平静,薛紫苏心里就越发毛,结结巴巴的叫了一句后,又不敢不听话,一小步一小步的向前慢吞吞挪着。
苍山脚下,眼瞅段义凡灰蓝色的身影转瞬消失在皓月之下,胡三深吸几口气后也面色慌张的从地上站起来,拔腿向东南方向跑去。他一路跑的很急,一连遇到了好几个熟人打招呼都没来得及应声。
“副帮主,副帮主,大事不好了,你快去救救大小姐吧!”
未见其人就先闻其声,闻言出来的女子葛布黄衫,长及腰膝的乌发用一根深红色的木簪高高挽起,干练而利索。女子笑笑,抱臂看着一路风尘仆仆的少年,神色颇为无奈:“说吧,这次苏儿又惹什么麻烦了?”
薛紫苏是风陵镇中出了名的淘气包,在她的带领下,各种事件层出不穷,不可胜数。在台阶下站定,胡三挠挠头,一脸欲说还休的尴尬,“呃……那个大小姐去盗书,被帮主发现了……”
胡三本想多为薛紫苏的行为辩解两句,但抬头看见柳七七脸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后就彻底打消了念头。
“韩年,把大小姐送回她自己的房间好好看着,再有差错,绝不姑息!”五指加力,泛黄的羊皮书卷瞬间在手中碎成纸屑,段义凡这才低头看向义女,冷冷道:“你若再背着我学武功,我就废了你的手和脚。”
“为什么木头可以习武,三哥可以指挥船队,就连小鱼都能问诊切脉,而我想做的每一件却只能得到义父的反对,”双手被人反剪着束在身后,薛紫苏一边不停扭动身体一边争辩:“放开我!废了我的手和脚,你就不怕一辈子养着一个废人吗?!”
“我就是把你当废人养着也不会让你去习武!”听到义女的话,段义凡眉头紧皱,又想到她连日犯下的错误,不由怒火中烧,近前一步扼住薛紫苏的手腕,眼神骤然变冷,“你当真以为我不敢?!”
二人赶到西郊山顶时,看到的正是这样剑拔弩张的一幕,不由齐齐一怔。好在柳七七反应快,赶在段义凡动手前走到二人身边,颇为头痛的看看薛紫苏:“你这张小嘴哟,一天到晚就知道胡说。”说完又对段义凡道:“这丫头喜欢给你惹麻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有什么天大的错误,教训一顿也就是了,何苦还真在此动气手来了。”
段义凡没有说话,脸上的神色却起伏不定,显然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压制自己的怒火。趁段义凡分身的功夫,胡三悄悄潜到江小鱼身旁给她解了穴道,复又把她拉到身后,用整个身子为她挡住段义凡的视线。
月光下,薛紫苏难以置信抬头看着段义凡,腕上切骨的疼痛还未消失,她的视线却在一瞬间模糊起来——
十一年了……从雷州岛一路南下,搬迁到风陵镇已十载有余。十一年过去了,昔时只知捕风捉蝶的孩子都已长大:木头习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术,胡三为人看起来憨傻愚钝,却是个海上航船的高手,能够独自一人指挥商队横渡江河,情同姐妹的小鱼也会问诊切脉,唯有她……十一年如一日,不曾变强一分。
十一年前的夏日黄昏,战火从边疆蔓延到中原,饥荒、战乱笼罩着整个中原大地。她们才到达岭南边界,就被一股横冲直撞的叛匪乱军冲散了队伍,她一个人站在尸横遍野的陌生土地上,茫然的看着眼前血流成河的惨象,耳边充盈着老幼妇孺的啼哭声。
七岁的孩子几乎忘了哭泣,小小的身影埋在夺路奔跑的人群里,焦灼而渴盼的寻找着离散的亲人。
四周不断有乱箭和兵戈掠过,一位年逾古稀的长者在慌乱中摔倒在她脚下,随后而至的是一群杀红眼的兵匪。她不知自己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然不顾一切的挡在老人面前,徒手迎向斩落下来的刀刃。
她以为一切到此结束,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人朋友。然而,就在她瑟瑟发抖着闭上眼睛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一声脆响,杀戮者的身影如断了线的风筝向外飞去。
她试探着睁开眼睛,却看到一双手在混乱中向她伸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将她带上马背,疾驰到一片空地后才勒住马头。
夕阳下,戎装少年骄傲的仰起头,用长戈挑落她头上的发簪,“要谢我的话以身相许就不必了,把这个留给我作纪念好了。”
落日的余晖洒在少年如梦的脸庞上,那一刻,说不出怎样奇妙的一种感觉在心头划过,她在瞬间红了脸颊,支吾着声音问:“我以后……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问完这句话,她脑子一片空白,心脏不听话的砰砰乱跳。少年收起长戈,从马背上打量她良久良久,第一次被人家这样注视,她有些不好意思,双颊更是滚烫如火,灼的她站立不安。
“等你变强的时候你就能见到我了……”
不知过了多久,风中隐隐飘来一句回答,她急忙抬头望去,却发现对方已经策马走远。等你变强的时候你就能见到我了……她怔在原地,余光瞥见少年腰间挂着一枚湛清湛清的玉玦。
那之后的几千个日夜,她一遍一遍回忆他对自己说的话,一遍遍将这句话刻印在心底,她想……见他。
眼前视线渐渐模糊,纵然她一直努力的咬紧牙,可还是有一滴泪水划出眼角,渗入黄土。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回房间的路选的是一条林荫小道,薛紫苏走在前面,韩年跟在后面。一会儿的功夫发生了太多的事,他第一次看到段义凡发这么大的脾气,同为习武之人,他一眼就看出当时段义凡是真的想捏碎的她的腕骨的。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一向洒脱不羁的薛紫苏竟然哭了。韩年不知道深藏在她心底的小秘密,自然也不会知道她情绪低落的原因,他唯一看的出的就是她心情不好,十分十分的不好。
“木头,义父他是不是很讨厌我?”又走了一段路后,薛紫苏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苍茫夜色开口,似询问又似自语:“我从小就没见过的我的爹娘,义父也从来不开口向我提起他们,我有时常常会想,是不是我那没见过面的爹娘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会把他们刚出生的女儿托付给他人……”
韩年没有接话,始终保持岿然不动的姿势,静静地听着对方讲述。
“这些年义父待我虽好,却总限制我的自由,无论我做什么都得不到他的认同……为此,我不停的努力,想努力变强,想向他证明没有你们的保护,我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她低下头,喃喃:“我真是不明白,他既然不喜欢我,当年为什么要不顾一切的救我?”
千里辗转的跋涉,生死一线的搏杀,暗海孤月下的冬夜泅渡……所有的一切像传奇一样令人逸兴遄飞,心潮澎湃。忆及他曾听到过的重重传闻,一股时常会有的复杂情愫涌上心头,韩年抬起头,凝视着月下喃喃自语的少女,张了张口,却终是无言。
这一路走的格外沉默,薛紫苏因段义凡的一句狠话而心事重重,自是顾不得像往日那样打打闹闹,而韩年生来话就不多,二人闷着头只顾前行,谁也没留心这么快就到了薛紫苏的住处。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看着一人来高的古宅深院,想到又要有一段时间足不出户的呆在这里,薛紫苏再一次体会到什么是“一入大门深似海,从此玩乐是路人”。
“大小姐,请。”韩年站在门外,作出一个躬身邀请的动作,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表情,气的薛紫苏恨不得拿块砖头直接拍在他头上。转念又想到这十来天的生活起居还要经眼前人之手,不由脸色一拉,没好气道:“请就请,不就是关个禁闭嘛,有什么了不起。”
“死木头,臭木头,冥顽不灵的烂木头,等我出去了,有你好看的……”进门之前,满以为韩年会有一两句宽慰的话,哪知她前脚才跨进大门,后面就传来关门落锁的声音,薛紫苏一路边走边数落,没留心一头撞到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