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刀风如梅》易千寒

2、盗亦有道 逝者如斯，

　　发源于巴颜喀拉山脉的黄河一路跌宕奔涌，携天风海雨之势穿过青藏高原、黄土高原转入中原最大的渡口风陵渡。千百年来，风陵渡作为黄河渡口的要津，不知有多少王侯将相的故事通过这里，散作历史云烟。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洒在浩浩无垠的河面上，映着粼粼水波，仿佛亿万虹霓沉入水底，将整条黄河晕染的瑰丽无比，远处苍山如黛，连亘起伏。
　　“带她走，走的越远越好……这一世我不求她荣华富贵、功德昭著，我只愿她活成寻常人家的女子，相夫教子，一生无虞……”
　　平铺出水面的挑台上，脚下奔腾而过的是滔滔不绝的黄河水。男子长身而立，掩在袖中的手却一分分握紧。
　　逝者如斯，如今我按你的意愿活着，忘川河畔，九幽冥天，你……是否也在微笑？
　　出神的眺望中，他的嘴角也越抿越紧，湿冷的水屑溅在身上，浸透了他衣袂的前襟，男子一动不动的站着，宛若一尊凝固的石雕。
　　走出风陵渡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道路两旁高过人头的蒲苇在漫天月华中轻轻摇动着身姿，不远处的村落也相继升起缕缕青烟，风中不时飘来煮熟饭菜的香味。
　　这一切是如此的温馨和舒适，一路走来，段义凡波澜起伏的心绪平复很多。然而，没行多远，就看到不远处草丛中依稀晃动着一个人影。
　　段义凡眉头微皱，在几米外的空地停下脚步，看向草丛处说道：“出来！”
　　他的音调不高，对面草丛晃动了几下后就有一个人影慢吞吞的从地上站起，一眼望见段义凡后立刻将脑袋向后缩了几缩，迟声道：“……帮主。”
　　时运不济的在这里遇到段义凡，纵然胡三想笑脸相迎，怎奈心不由人，他努力了半天也只能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下更是恨不得脚底抹油的逃之夭夭。
　　看清对方的样子，段义凡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他手中泛黄的羊皮书卷上， “手上拿的东西是什么？”
　　还没从一场巧遇的惊惧中回过神立刻又跌入另一场更大的惊惧中，胡三叫苦不迭的硬撑着头皮把书卷背到身后，笑的无比惨淡：“没……没什么，都是些不值钱的旧物，我正想拿来扔了的，没成想在这里遇到帮主了。”
　　胡三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的向后退，亲娘类，这东西要交到帮主手里，回头让大小姐知道了，不把他整成粽子才怪。
　　可是、可是眼前人可是帮主啊……想到平日里那副从来不苟言笑的冰块脸，胡三头皮的冷意更甚，退了几步后双腿就像灌了铅般，沉的他迈不开步伐。
　　“旧物？”面无表情的听完对方的解释，段义凡漠然道：“东西拿来。”
　　“啊？”胡三心里一惊，眼中慌张之意更甚，一双手更是局促不安的在背后磨蹭起来：“真的是旧物，一点都不值钱的，帮主还是不要看了的好……”
　　“拿来。”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段义凡冷冷打断，眼见情势陡转几下，对方已有几分怒气，胡三再也顾不得别的，一副保命要紧的样子奉上“赃物”，哈着腰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乱出一下。
　　段义凡接过书卷，泛黄的羊皮纸上“武学入门心法”几个大字一字不差的映入眼帘。一旁，胡三冷汗如雨的站着，低着头不敢去看对方脸上的神色。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胡三正低头想着，头顶段义凡不温不火的声音冷冰冰响起：“苏儿呢？”
　　“帮帮帮……帮主饶命，属下再也不敢了……”膝下一软，胡三忙不迭的跪了下去，眼见段义凡无任何通融迹象后手指颤抖的指指西方一处楼阁，颤声：“大、大小姐在……您的住处。”
　　胡三说完，小心翼翼的瞄着段义凡，蒲苇丛投下的暗影虽遮住了他的半边脸，却遮不住他浑身散发出的凌厉气息，胡三干咽了几口唾沫，心情忐忑的看着对方越走越远。
　　天空是靛蓝色的，一轮明月高悬天心，月光顺着青砖黛瓦的房屋棱角泻下，在青石小路上留下一地洁白。
　　风陵镇地势西高东低，房屋构式也因地制宜，呈斜坡型一路走高，到达最西郊的一处宅院时，院墙的高度已有两人来高，朱红色的砖墙掩映着一片参差错落的青树翠蔓中，倒有种说不出的别样风致。
　　上次毫无计划的入室盗书被段义凡发现，挨了一顿鞭子不说，还被禁罚闭门思过了两星期有余，如今才刑满释放几天，就又打起来入室行窃的主意。江小鱼躲在一片茂密的枝叶后，一边望风一边心有余悸的看着在高墙下摩拳擦掌的少女，忧心忡忡的问：“大小姐，咱这个计划能行吗？要是再让帮主抓到了，就不会像上次那样挨一顿鞭子这么简单了。”
　　“放心吧，肯定能行的。”薛紫苏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审视一圈地形后才胸有成竹的望着眼前的一截高墙道：“上次行动失败是因为没有提前做计划，这次不同，别忘了，你家小姐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探听到义父他老人家最近的行踪的。七娘说了，今天晚饭结束前，义父都不会回来的。”
　　“可是大小姐，这么高的墙，你要怎么翻过去啊？”江小鱼略略思索了片刻，不放心的嘀咕：“万一帮主回来发现了怎么办……”
　　“行了行了，哪有那么多万一，”虎口上拔牙的事情，自己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有了点底气，又听好友这样一说，不由心底犯虚。但转念一想这些日子自己茶饭不思的筹谋这么久，为的不就是今日这一刻嘛，想到此处，她没好气的看了好友一眼，心一横道：“你只管望风就是，偷书的事交给我和木头。”
　　薛紫苏说着，转身招呼不远处一直保持沉默的黑衣少年。那少年生的剑眉星目，轮廓分明，饶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也自有一种迫人的英挺之气。
　　少年名叫韩年，是段义凡游历途中捡到了的。当年遇到巨龙帮帮主时，他正被富人家几条恶犬追杀，段义凡怜悯他的处境，又看他骨骼清奇，是块练武的料子，就出手救下他并请人教他武功，直到学成时才被带回风陵镇负责保护薛紫苏的安全。
　　他出身卑微，向来少与人接触，久而久之，就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情，通常是你问一句他才答一句，你不问他就一句话也不说，整个人看上去木木讷讷的。鉴于此，薛紫苏很贴切的送了一个“木头”称呼给他。
　　大致比量过墙身和人的高度差后，薛紫苏拉着韩年后退几步，指指眼前的高墙道：“这么一点高度，以你的武功，肯定没问题的吧。”
　　韩年表面木讷，脑子却十分灵活，当下明白了薛紫苏话里的涵义，摇头道：“帮主说了，不准大小姐私下学武功。”
　　“谁说我要学武功了，我房间里的书看完了，借几本书看看不行吗？”
　　“帮主说了，不准大小姐看武学方面的书籍的。”
　　“我只是看看而已。”
　　“帮主说了，不准大小姐看的。”
　　“……”
　　眼见软磨硬泡了半天都没能改变对方的想法，薛紫苏也没有办法，气呼呼的指着少年道：“说什么木头，我看以后你就改名叫石头好了！”
　　少年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直到薛紫苏把所有的话说完才心平气和的应声道：“是。”
　　“你——”这几句下去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太大声息，薛紫苏气结不已的用力跺跺脚，赌气的背过身：“真是块又臭又硬的大石头！”
　　说完，她再次抬头看看墙体的高度，确认自己无法独自翻过后才转过身，换了口气问道：“木头，我问你，义父为什么派你到我身边？”
　　少年愣了愣，答道：“为了保护大小姐不受一丝伤害。”
　　一计得逞，薛紫苏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继续道：“若我今天翻墙时不慎摔断了胳膊和腿，而你又在一旁看着，你说，这算不算保护不周？”
　　韩年一愣，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犹豫了半天才答：“算。但是……”
　　“这可是你说的，要保护我不受一丝伤害，”不等少年把话说完，薛紫苏就出声打断。凡事有个度，见好就收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听他语气间已有了松动，薛紫苏也不过多勉强，只道：“你想说的帮主之命不可违的道理我明白，所以不如这样，你不用翻墙偷书，只要蹲下来让我踩着你的肩膀就可以了，至于怪罪什么的，放心吧，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对不会连累你和小鱼受罚的。”
　　她一番话说的如连珠炮，韩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按着蹲在地上。薛紫苏顺势踩着他的膝盖爬到肩头，边调整站姿边道：“好好好，就这样，你慢慢站起来，我马上就可以够着墙头了。”
　　竟然能想到这种办法翻墙，江小鱼一脸无奈的看着呈“人梯”状排列的一男一女，不由哑然失笑，然而，等她转过身朝山下望风的时候，那笑却不自觉的僵在脸上。
　　远远的，苍山古木间正有一个人影一路踩着岩石绝壁向山顶飞掠，头顶月华如练，正映出那个人沉敛冰冷的面庞。来客越来越近，江小鱼目瞪口呆的看着皓月下那张熟悉的容颜，回过神刚要大叫，却被对方隔空射来的青叶打在肩上，嘴巴张了半天也只能发出一些无声的字符。
　　这边只顾着翻墙盗书的薛紫苏丝毫没留意身后的情况，在韩年的帮助下，她已经越来越接近墙头。眼瞅着自己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薛紫苏话中也染上兴奋，“哎，木头我问你，若有一天我和义父同时向你下达了两个不同的命令，你会听谁的？”
　　“你说呢？”
　　“当然是听我……”薛紫苏想也不想的回答，话说一半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刚才那个声音是……薛紫苏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气势全无，像斗败的公鸡一样耷拢下脑袋，心下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埋起来，也好过这般尴尬的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