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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陈蘅刚 ...


  •   陈蘅刚刚用钥匙开了门,便听见里间电话“喀啷啷”地响。

      她也不急,先脱了脚上的麂皮靴,踩上墨绿地子翻白绒的棉拖鞋,随后转身仔细关了门、落了锁,方才施施然地走进客厅。

      电话一直有节奏地响着,一递一声,很耐心的样子。在她做这些事的过程中,始终不曾挂断。她漫不经心走到茶几边,拿起听筒,话筒里先传过来一阵笑,然后便是听惯了的刘红兵的沙哑声音,问道:“还生气么?”

      陈蘅的眉眼便是一寒。也不答话,握着听筒的手指却有点发白。

      刘红兵似是也不急等着她回话,仍是不疾不徐的调子,道:“生气老得快哟。”

      陈蘅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刘红兵又道:“好嘛好嘛,莫生气了。我帮你买了螺,你开开门。”说罢,便听见大门上传来一阵剥啄声,轻轻的,像是纤细的爪子挠心。

      陈蘅心里便有些燥热起来。耳边却听得轻轻的“喀落”一声,原来对方已经收了线。

      慢慢放下听筒,陈蘅一时有些愣怔,呆呆地看着电话,仿佛在等对方再打来。然而,电话却再未响起,唯有门上的剥啄声逐渐清晰响亮了起来。她迟疑了一刻,终究还是去开了门。

      门开处,便是刘红兵笑意正浓的一张脸,高高的身体微俯着,越显得肩宽背厚,原本便生就了一团和气的模样,此时笑开了,更有几分欢喜佛的味道,让人看着也打从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

      见了他,她反倒沉静了下来,也不说话,开了门转身便往里去,却不防从后被刘红兵一把拉住,温热的身体顺势便贴了上来,耳畔落下一迭声温柔低沉的“对不起”。

      陈蘅僵着身体没有动,眉眼依旧是冷的,脸上的表情却渐渐生动了起来,像是冰雪融成了水,整个人都泛着一股鲜活。

      刘红兵一头说着温声软语,一头半揽半推地扶着她进了门,又转身熟门熟路地关门、换鞋,像回到自家里一般,手里拎着的小塑料袋随他的动作嚓嚓作响。

      陈蘅看着他,一时有些恍惚。这情景似曾相识,只是,景中的人已换过了,那气场却分毫未变,是作丈夫的特意买了好吃的回家给妻赔不是的情景。

      换好了鞋,刘红兵回身一看,陈蘅恰站在身旁,于是便手臂一伸,揽住了她,扶着她往里间走去,一面走,一面好声好气地道:“好啦好啦,事情都过去几天了,你这气也该消了。”

      陈蘅懒懒地拍开他的手,淡淡地道:“我哪里生气了?你若是爱去外头玩便去玩罢,我这里你不必顾及的。”

      这几句话不冷不热,倒说得刘红兵脸上一阵红白,过了一刻,脸上方恢复了笑笑的表情。此时,陈蘅已径自在沙发上坐了,他便也紧挨着她坐下,依旧是柔声款语地道:“那不过是几个朋友闹着玩的,你怎么就当了真?你还不懂我的心么?”

      陈蘅冷笑了一声,道:“你的心我怎么会懂?”

      刘红兵身子向后一靠,两手一摊作叹息状,长叹一声道:“唉,你若不懂,这世上便没人懂了。”

      “卟”的一声,陈蘅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回却是真的笑。笑过了,又横了刘红兵一眼,眼风却比刚才要柔软了许多。

      刘红兵见状,忙趁势向她身边靠了靠,柔声道:“我特意托朋友从上海带了黄泥螺过来,你最爱吃的。”说着,便从一旁的茶几上拿起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只饭盒,打开盖,果然是满满一饭盒的黄泥螺。

      陈蘅撇过脸不去看,刘红兵便一直将饭盒递到眼前来,还将脸也凑过去,那满脸的笑意带着讨好与求饶,一只手却悄悄绕到她的身后,轻轻地、却又是实实地揽住了她的肩,那温热的男子气息立刻便包裹住了她。

      陈蘅的心,不由微微一荡。这男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晓得她的软肋,常常不经意地轻轻一触,便能将她心里的冰块也给碰得碎了。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来吃螺吧。”刘红兵的声音软得像棉絮,连带着面上的表情亦温软如厮。

      这一回,就算陈蘅有心再生气,却也不好真的僵下去了,只得接过饭盒。那泥螺还算新鲜,看起来应是刘红兵想办法托人带的,这北方小城断没有这种东西。这样一想,陈蘅心里又软了几分,便微微一笑,道:“我懂不懂你可不敢说。你倒是懂我的,怎么就知道我最近想吃这个?”说罢,侧头去看他,眉眼里已是蓄了温度的。

      刘红兵的眼神便有些痴起来。

      他最爱陈蘅这个调调。说起来,他见过的女人也算不少,却独独没有似她这般,一分钟里心思便可以换好几换,叫人再也捉摸不定。而每换一回心思,那表情、神态、动作、眉眼,无不跟着变幻万千,比那万花筒还要叫人目不暇接。

      他也不回她的话,只看着她,又伸手去握住她的手,团在掌心里轻轻紧了紧。这一紧,便把陈蘅心里最后的一丝怨气,也给挤得没了踪影。她微微地低了头,任由他握住手,不再言语。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突然敲了三下。

      陈蘅一下子醒过来,他的手还握住她的,她便不由红了脸。他们的关系虽是熟稔到家,这样的气氛情景,却并不多见。说起来,她并不见得要一个相知的爱人,不过是身边有个人陪着便好。此情此景,于她而言,倒有些交浅言深了。

      掩饰地抽回手,陈蘅站起身来道:“你等着,我把泥螺装起来。”说罢便欲走。刘红兵拉住她,柔声道:“就在饭盒里吃吧,不用再费那个神。”

      陈蘅轻打他的手道:“你不知道么?我是顶讨厌将将就就的。吃饭便要有个吃饭的样子,没有个三盘两盏的,有什么意思?”说着,便一径去了厨房。

      片刻后,便见她捧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是清一色的白磁碟,一碟盐水河虾、一碟酒糟黄泥螺、一碟冬笋炒肉丝,一碟清炒白菜心,旁边还有一只小砂锅,里头装着清炖的鸡汤。

      “我想你也该饿了,要不要现在便吃饭?早上毛爱华打电话说今天要过来,还要带个人给我看。说好了五点来的,不如我们先吃了,也省得到时候再吃一顿麻烦。”陈蘅一边在饭桌上放下托盘,一边道。

      毛爱华是他们的老牌搭子,也是上海人。据说前些年跟丈夫离了婚,得了一笔钱,便到北方做生意,就此便驻扎了下来。与陈蘅有着地理关系上的亲近,若论个性,却比陈蘅粗疏得多。

      陈蘅厌她憨卤,却又喜欢她凡事不往心里去的个性。两个人因为生意上的关系相识后,便一直没停过走动,每周一到周三下午的牌局更是固定了的,再加上刘红兵,这是个铁三角的关系,自三年前便再未动过。至于那第四个人,则时常变动。常常是刘红兵或者毛爱华带了相熟的人过来,陈蘅这边,朋友倒是稀疏得很。

      今天是周一,是他们固定的牌局时间,通常会从下午一直打到晚上。之所以选这个时间,主要是因为周一至周三的生意都很清淡,与其枯守在店铺里,倒不如打上几圈麻将来得划算,说不定还能赢上几轮东道。当然,他们的牌局通常是在毛爱华家。毛爱华天生爱热闹,最适宜招待朋友。偶尔陈蘅这里也会有一二回,不过她天性淡漠,待客虽周到,却不大殷勤。故而还是去毛家的次数多些。

      刘红兵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懒懒地道:“我倒忘了,今天又有牌局。”

      陈蘅撇撇嘴道:“这才有几天,就把我们的牌局给忘了。我看你是在外面玩疯了。”

      刘红兵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看看你,又说这样的话,非要说到人心里生刺才罢。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你就能想到那么远去。”

      陈蘅微斜了眼风睃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我若不多想想,只怕连身家性命都给你骗去了我还做梦呢。我也是没办法,谁叫身边人心思太活泛,由不得我不去多想。”说着,眉眼又有些冷了起来。

      刘红兵有心想要回话,却见陈蘅侧对了他,眼观鼻、鼻观口,专心致志布置餐桌,那体态、动作,便是一个隐型的抗拒,拒绝听他的任何解释。

      他看着她,有那么一瞬,有些咬牙切齿。也不知是恨多一些,还是其他的感情多一些。这女人,年龄也算老了,偏偏孩子气十足,有时候他简直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说话间陈蘅已摆好了餐桌,前后端详了一阵,便背对着刘红兵道:“是不是还要我三请四邀,你才知道上桌吃饭?”

      刘红兵闻言一跃而起,戏谑地行了个军礼道:“是,长官。”

      陈蘅转过首来瞟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总算你还知道听我的。”

      刘红兵笑道:“总算你知道,我总是听你的。”

      陈蘅白了他一眼,道:“贫嘴。”说罢便拿起空碗,去厨房帮他盛饭。直到这时,两个人的气氛,才算真正地缓解了下来。

      吃了饭收拾好桌子,陈蘅正在切水果的当儿,门铃便大响了起来。刘红兵跑去开门,毛爱华的声音便像是一群嘈切的小鸟,从门外一股脑地冲了进来:

      “阿蘅啊,今天带个人给你认识。啊哟喂,刘红兵侬总算露面了,侬晓得伐,侬不在的时候陈蘅整天眉眼吊吊的,我都提心吊胆,老怕她要吃人。哎哎,阿俊,要在这边换鞋,当心踩脏了阿蘅的地板,交关要紧的。”

      毛爱华一头说得热闹,一头利索地换了鞋关了门,陈蘅亦从厨房里端了水果盘出来,抬眼看去,便见毛爱华身边站了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我来介绍,这是张俊,我刚认识的朋友,也是做服装的。”毛爱华介绍道。

      陈蘅客气地一笑,道:“你好。随便坐吧,吃点水果。”

      张俊有些拘谨地坐了下来,不言不语,像个闷嘴葫芦,唯有一双眼是活的,视线乱飘,让人捉不住。陈蘅只看了他一眼,便断定,毛爱华不是这男人的对手。

      寒暄已毕,牌局便开始了。刘红兵坐陈蘅上家,她的下家便是张俊。这男人,粗看平平无奇,细看下去,竟是生得眉眼俊秀,尤其是一双眼睛,被浓而长的睫毛围住,水汪汪的,怪道毛爱华巴巴地带他过来,果然一副好皮相,只可惜,这男人远不是她能消受得起的。

      陈蘅一壁想着,一壁漫不经心地洗牌,听毛爱华说她这几天的生意经,刘红兵在一旁随口附和。牌桌并不大,四个人八只手在桌上翻翻滚滚,不经意便会触到其他人的。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张俊的手好几次探过来,凉凉的手指挠在陈蘅的掌心。她不由多看了他两眼,他便对她笑,湿润润的嘴唇红红的,一口牙倒是白。

      “阿蘅,你女儿的事情怎样了?”毛爱华一面起牌一面问。

      陈蘅的眉头蹙了起来。毛爱华就这点不好,哪壶不开提哪壶。

      “爱华,你手上这镯子水头倒好,多少钱?”刘红兵有些夸张地道。陈蘅看了他一眼,刘红兵适时回她一个眼风。

      到底是知根知底的,晓得她忌讳什么,这就是老相熟的好处了,这也是刘红兵最让陈蘅省心的地方。

      毛爱华却根本没在意这边的眉眼动静,已顺着刘红兵的话,开始说起她买玉的经历。

      原来,这玉是张俊替她挑的。当初,她跑到城西的白马街去挑玉,那里玉铺子多,据说藏着不少好货,当然假货也不少。她不懂行,满世界乱撞,被一家店差点斩去冤枉钱,幸而张俊凑巧也在那里买玉,不仅当场识破了骗局,还替她挑了一只货真价实的玉镯子回来。两个人便就此相识了。

      陈蘅一面听毛爱华说她的惊险故事,一面起好了牌。倒是一手的好条子,也许能作成个清一色。于是,她便先打出去一张白板,随后闲闲地叉起一块苹果放在口里,笑道:“爱华,你福气真好,刚巧遇见张先生这样的好人。”

      毛爱华的眉眼都笑得弯了,笑笑地看着张俊,道:“是嗳是嗳,若不是他,我那天肯定要被斩了。”

      张俊腼腆地一笑,温和地道:“哪里,我也只是凑巧经过而已,爱华自己福气好倒是真的。”

      毛爱华便推了他一把,笑道:“哪有这样自己夸自己的。”

      四个人便都笑了起来。毛爱华打出一张九万,又问:“阿蘅,你最近用什么面霜?好象皮肤有点暗,要不要换一支?”

      陈蘅心里冷笑了一声,面子上依旧不动声色,道:“快五十的人了,用什么都是枉然的。”

      她一直对外宣称自己是四十五岁。反正这城里也没人识得她,何况她是天生的娃娃脸,显年轻,说是四十五岁并不突兀。至于她的女儿江修容,她便说是她继养的女儿,不是亲生的。所以,她一圈的朋友都知道她有个三十四岁的老姑娘女儿。

      毛爱华大惊小怪地道:“嗳呀,话可不能这么说,越是年龄大了就越是要保养,你看那些电视广告里都说,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哎,碰,东风。”

      陈蘅淡淡道:“人是抵不住老的。”说着又打出去一个白板。今天她手气似乎不好,打什么来什么。

      张俊不急不忙地接口道:“我倒觉得这样很好,女人么,一种年龄有一种年龄的美。中年女人的成熟美,也是很赏心悦目的。”一面说着,一面打出一张九条,随后,似有若无地看了陈蘅一眼。

      陈蘅却低头拿纸巾擦手,不被人注意地,嘴角微微一场。

      这一局牌,陈蘅做成了清一色,毛爱华直嚷嚷着张俊不会打,老给陈蘅喂牌。张俊静静地听她抱怨,偶尔腼腆地认错,红着脸说:“是不太会打。”那样子像是小动物,眼睛忽闪着,让人再不好意思责备。毛爱华也只咋呼了两声,便又跟他软声软语地说起话来,眉眼里尽是浓浓的水意。

      陈蘅见了,暗自好笑,借故出去洗手,避了开去。刘红兵却是看好戏的样子,陈蘅跟他发了几个暗号,他只作不知。

      没奈何,陈蘅只得真的跑去洗手,心不在焉的,一滴皂液不知怎么便浅上衣角。她是最爱干净的,哪忍得了这个,便去卧室换衣服。进门后也未开灯,只掩了门便直奔衣橱。谁想,刚打开衣橱,那门忽然无声地开了,陈蘅忽有所感,一回头,却见张俊正站在门口。

      陈蘅暗自吃了一惊,想要问他作什么,却见张俊大步走进来,也不说话,一把便拿起了她的手。

      陈蘅大惊失色,连忙本能地去挣。谁知,他力气好大,竟牢牢地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动,另一只手却是早备好了原珠笔,在她手心里用力地写了几个字,随后便放了手,转身走了。

      陈蘅一时失了反应,怔怔地站在衣橱边,掌心里还在一阵阵地痒,似那笔尖依旧不停地划过。忽然听见外面毛爱华喊:“阿蘅快点来,三缺一了。”

      陈蘅一惊,忙应声:“来了。”便向外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竟忘了换衣服。于是又再折回去换衣服,去拿衣架时,借着走道的壁灯微弱的光,她看见,在她的手掌里,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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