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江修容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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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修容端着两碗面条，自人丛里泼泼洒洒地挤出来，鼻尖上已渗了两粒细汗。
刚出锅的鸡汤面，汤头上浮着一层清油，将热气裹了进去，倒不见雾气蒸腾的样子。然而，她的眼镜上还是渐渐的蒙上了一层白气，什么也看不清。她茫然地抬起头，两个白蒙蒙的镜片遮住了她脸的上半部，只露出鼻子以下的部分，这让她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面碗很是烫手，江修容觉得自己快要拿不住了。她有些求助地转动头颈，仿佛要找什么人，或者希望得到一个回应。
然而，没有。只有滚烫的面碗硌着她长满茧子的手。然后她想，陈蘅果真是不会唤她的。
其实，陈蘅就坐在窗户边，离江修容不过几步的距离。可她看她却像是隔了条长江，一根眉毛挑起来，有些嫌恶地，似是又有一丝愧疚。
她不是没想过出声唤江修容过来，可张了张口还是转过头去。大庭广众之下高声喧哗，这种事体她一辈子也做不出来。
况且，她顶讨厌江修容一脸呆相，就像此刻。。
今朝她依旧挑了朝南的座位，冬天的阳光隔着玻璃窗洒进来，半边身子暖暖的。她喜欢这感觉，所以，每次进店，她总是选这个位置，让江修容去排队买面。
窗外倒是好个风景，一棵高大的枯树枝桠四散地耸立着，澄蓝的天空被线条切割成几何状，不远处是天主教堂的尖顶，再远处就是都市最常见的金属玻璃大厦了。
陈蘅一直觉得，这间鸡汤面小店里唯有这个座位最好，阳光好、景色也好。坐在这里看出去，那种北方城市的粗疏豪放之气便消减了几分，倒有些大都市的风致。这也是她总是约江修容在这里见面的原因。比起喧闹吵嚷、满口大葱气的酒家，这间小店的清爽干净与她的喜好更相宜。
眼镜上的雾气渐渐散了，江修容抬起模糊的视线，一眼便看见了坐在窗边侧头看风景的陈蘅，纤纤巧巧像朵安静的花。江修容便想，这女人，怎么就不老？
陈蘅今天穿了件墨绿地子印暗花的立领对襟棉袄，剪裁合体，身段玲珑，叫人再也看不出她是六十多的人了。保养得很好的脸上，皱纹也有几条，却不显眼，只在该有的地方有着，似是时光只潦潦草草地应付了事，不像对其他人那般精雕细琢，必要雕出十足的老相才罢休。
江修容端了面走过去，叫了声：“妈”。
陈蘅不语，只眉毛微蹙了蹙，江修容立刻改口唤：“姆妈”，陈蘅这才应了声“唔”。
江修容两手托着碗底，小心地将面碗送到陈蘅面前，注意不让手指碰到碗沿。陈蘅有洁癖，碗沿若是被旁人摸过，她是再也不肯动筷的。摆好了碗，又拿过筷子擦净放好，再把一包纸巾放在陈蘅的手边，江修容这才端起自己面前的碗开始吃面。
其实，她并不喜欢吃鸡汤面，这种江南清汤寡水的汤面做法她觉得不抵饱，还不如买一份快餐饭来得实惠。可是，陈蘅从来只约她来这里，也从来不问她喜不喜欢吃这里的东西。她知道，若是她将自己的想法讲出去，陈蘅多半会恨铁不成钢地说她是“乡下人”。她自来便晓得，自己不合母亲的意，陈蘅也从不隐瞒对她的不合意。有时候她很怀疑自己是不是陈蘅亲生的，从里到外，她们母女两个就没有一处投缘的地方。
“鼻子快碰到碗底了。”陈蘅冷冷的声音忽然便传了过来，像一根浸了水的柔软的鞭子，抽打在江修容的脸上。她的表情僵了僵，停了片刻，终究还是顺从地挺直了身子，抬起头对着陈蘅的方向笑了一笑。
不知是不是面太烫的缘故，她眼镜上又蒙了白雾，只看见她的脸朝着陈蘅的方向，脸上挂着空洞的茫然的笑意，却不知道她的眼睛究竟看着谁。
陈蘅心里便有些恨恨的。这个从她肚子里蹦出来的亲生女儿，做起事来总无一丝她体度，常常一副粗蠢相，叫她看在眼里都蹩屈。
坦白说，这时候的江修容，面相其实并不恶，甚至还有几分水秀。尖而薄的鼻翼，微方的下颔，线条柔和的嘴唇，真真是标准的美人坯子。
可是，当眼镜上的白雾渐渐散尽，露出了她那一双分开左右、永远不知道看着哪个方向的眼睛时，那原本清秀的五官，不知怎么便走了形、变了味，看了叫人说不出的难受，只想把脸转过去。
陈蘅盯着江修容的脸，颊边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看得一刻，终究沉默地转过脸去。
江修容倒不以为意。只脸上的笑有些僵，愧愧的，仿佛觉得自己的长相给人带来了多少不便似的。她兀自笑了一会，见陈蘅一直望着窗外，便讪讪地低下头，继续吃面。
好一会，方听陈蘅说道：“我看你还是去看看的好。那家开着几间餐馆，虽说是农村来的，到底有几分底子，你嫁过去也不会吃亏。”
江修容的拿筷子的手略略顿了一顿。
陈蘅望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儿，一头漆黑的发，头顶上有几根倔强地支楞出来，像是凌利的箭，扎到她心里去。她便叹了口气。她想，她们不止不像母女，有时候更像是一对仇家。
她知道江修容不愿意。可是，现在也由不得她不愿意。三十四岁的人了，又生就那等面相，比不得年轻鲜嫩的时候，还能有得挑一挑。何况，她很怀疑江修容有没有过年轻鲜嫩的时候。在她的记忆里，她这女儿似乎是眨眼之间蹦出来的，一来就是个中年女子的模样。她甚至已经不太能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了。又或者，她也许根本就不曾有过小时候罢。
女儿总是留不得的，留到最后便成了根刺，不拔出来，做妈的心里总不甘。便是她陈蘅，也总要历这一关。
她捺住性子，继续道：“我知道，你嫌他是二婚。可是他也不是离婚的，只是因为前妻死了五年了，他才动了续弦的意，倒算是个有情有意的。”
“妈。”江修容打断了陈蘅。
陈蘅表情一冷，道：“怎么？你不愿意。”
江修容重重地搁下碗，脖子一梗，闷声闷气地道：“唔。”
陈蘅有心要发作，想了想又忍住，问：“那你想怎样？一直就这么过下去？”
江修容不吭声，手里拿着筷子胡乱在碗里拨拉着，几滴汤水飞溅了出来。陈蘅“啪”地一声放下筷子，斥道：“你有点坐相好伐？”一急便带出了上海口音。
江修容低着头冷笑了一下，抬起头时，视线里现出冷口冷面的陈蘅，以及另外一桌正在喁喁私语的年轻情侣。
她总是比旁人看得多些，也少些。无法集中的视线，让她不可能专注地凝视着一个地方。当她恨恨地看着陈蘅时，她的另一只眼睛却无辜地望着那对情侣，单纯而无杂念。
陈蘅顶讨厌江修容这样看她。
这孩子，一只眼睛永远看着别处，让人根本不知道她心里究竟想着什么。从小时候起她便觉得，这孩子对她有异心。虽然她明知道那不过是因为江修容的生理缺陷而产生的错觉，可这么多年来，这念头总是打消不去。尤其此刻，江修容又一次这样看着她，她没来由地便觉得恼恨，一股无名火猛地便窜了上来。
母女两个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仇敌似地看了半晌。末了，还是江修容先败下阵来。她垂了头，牢牢看住自己的脚面，不再多看陈蘅一眼。
陈蘅坐得一刻，终究坐不住，从包里寻出一沓纸，推到江修容面前，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这是对方的资料，随你看不看。”
说了这些话，她便从椅背上拿起围巾、手套、大衣，一一穿戴完毕，随后汇了钞便去了，从头到尾，她再也没看过江修容一眼。
直等她走得远了，江修容才从窗户里去看她的背影。她穿着墨绿色的薄呢大衣，肩上搭一条白围巾，整个人干净得像雪地里的一枝青梅，走在这座北方小城肮脏的小巷子里，真真是风清月白，路过的人没有不多看两眼的。
江修容不由便有些泄气。美丽的女人总是强势一些的，哪怕这女人是你的母亲。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转首去看眼前的面碗。面汤早冷了，汤面上浮着一小块一小块的白油，没的叫人看了恶心。
直到这时，江修容才觉得手脚发软。
她一向不是她母亲的对手。从小到大被她呵斥惯了，刚才那样反抗陈蘅，在她还是第一次。然而，这反抗并未让她觉得痛快，反倒像做错了事，现在更是觉得心中惶惑，好似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下意识地，她去看那沓纸。
那纸堆起首的那张类于简历，上面填写着一些个人信息，江修容不由自主地便看了下去：周富荣，男，汉族，46岁，私企经营户，丧偶……
江修容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丧偶”两个字，还是让她觉得刺心。她“啪”地拍上纸，拧着眉、直着脖子，像是跟谁怄着气。
半晌，她才阴沉着脸站起身，将那沓纸随手将撕了个稀烂，丢进了垃圾筒。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