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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回 腾格里(3) ...

  •   叫钟离的黑白杂毛小女孩好不容易从巨大的冲击之中回过神来,立刻大为光火:“你丫挺的发什么神经啊!想撞死我啊!疼死我啦你知不知道啊!”
      “对不起嘛……”奚岳霖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小小声的嘀咕。
      这个黑白杂毛小女孩全名叫钟离燕,今年14岁,初三。因为学校为了防止早恋对全体女生下了强制剪发令,杂乱无章又毛乎乎的头发剃至及颈。
      “嘁……算了。你长点心好不还这么没命疯跑,这得亏是碰上我了,要是再碰上个碰瓷的你试试?还嫌上次被教训的不够惨吗?”钟离燕撇嘴。“说起来你这大下午的在大马路上疯跑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额,我在追一个人。”奚岳霖转头张望,“这么一折腾估计早就跑远了吧……算了。”
      “人?什么人啊。”钟离燕费了老大劲才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一个男人。看不清长相但似乎很年轻,我觉得不会超过三十岁吧。高高瘦瘦的,戴着大口罩大眼镜,整张脸捂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脸。”奚岳霖老老实实的描述。“对了还有个女人,大概高我一点……很苗条,腿很长,长着很长的长头发,有点丹凤眼。这两个人你见过吗?”
      “没。”钟离燕回答的很干脆,毫不犹豫也没有多余的解释,一看就知道毫无隐瞒。“你找这两个人干嘛,庆云寺不会又想叫你帮他们杀妖怪吧!我去不是吧他们一天天的就不能消停点吗不是刚打完一仗吗!你都重伤了哎连口气都不给喘的?太欺负人了吧这也?”说到这时她很不满,语气里全是怨愤。
      “不是不是。”奚岳霖赶紧摇头。“我怀疑是……”
      “我家里人来找我了。”
      他轻声说,声音很低,像风拂过角落。
      钟离燕愣了好几秒,讪讪的用手指头抠抠脸:“喔……是吗。那不挺好的,你不是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他们吗,正好让他们帮你出口气,这么些年庆云寺太欺负你了。”
      钟离燕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可在奚岳霖的脑子里这句话有如电光火石一样炸响。
      庆云寺!
      奚岳霖腾地一下蹦起来抓住钟离燕的肩膀:“钟离!你今天见过祝彭侯了吗!”
      刚才他还内敛腼腆得像个呆兔子,现在简直像怒狮咆哮。
      “呜嗷!”钟离燕被他吓了一跳,“没,没啊……?怎么了?”
      “啧……”奚岳霖忧心如焚,“其实庆云寺现在很可能已经被我说的那两个人重创了……虽然我还不知道他们两个到底是不是一伙的。可我从醒过来到现在一直就没见过祝彭侯!连他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这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钟离燕看着他不说话,半晌才开口。
      “何苦呢你这是。”她说。“他们搞得你那么惨,各种要挟,连我都看不下去了,你居然还担心他们的死活?抖M吗你?”
      奚岳霖听了倒也不生气,只是咧开嘴苦笑了一下:“随你说吧。”
      真是寒碜又难看的笑。钟离燕这么想着,撇了撇嘴,眉宇间藏不住的阴戾:“随你高兴咯。你要想去找祝彭侯那小垃圾我也不拦你,我也拦不住。留着点神,别又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恩恩好。”奚岳霖点头,忽然又想起了点什么:“对了钟离你最近别老在外面乱跑……近来外面不太平,别出事。”
      “蛤?不太平?为啥啊?”钟离燕不解:“一般妖怪拿我没辙 ,你们又刚打退一波,庆云寺又不敢动我,那两个像是你家里人的人能拿我怎样?我没招你没惹你的。”
      奚岳霖浑身一震!
      糟了!大意了!
      奚岳霖转身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和钟离燕大喊:“钟离你快回家!今天别出门了!门窗都锁好!我给你熔的顶针别离身!听见了没有!”
      “喂喂喂喂喂!”钟离燕一脸懵,可奚岳霖已经没影了,她只能悻悻往回走。
      哎对了今天来这头本来是想找奚岳霖那傻玩意告诉他一声庆云寺的动静不太对,不过看来他已经知道了……重创?哼……活该吗。
      不过他往回跑干什么,不去找祝彭侯吗?
      她看看自己右手拇指上的顶针。薄薄的铁箍已经焦黑,看上去早就不能再用了。
      啧。她叹了口气。真麻烦啊。

      奚岳霖没多会就回到了小店里,一看他回来老头子和他孙女就惊恐不已的迎出来问他状况怎么样。奚岳霖摇摇头示意没事,看见这对祖孙俩龙精虎猛安然无恙他才放下心来,老头子仍捂着右手不过看起来没大碍,歇一会儿就好。心里一块石头放下奚岳霖立刻就脱力了,咕咚一声坐到地上。折腾了一大天又各种疑神疑鬼即使是他也受不了了,他现在是真累了。
      “喂!别坐地上凉!”老头子又急眼了,不由分说用那只不疼的手一把拎他起来放到旁边的凳子上。
      “啊……谢……”奚岳霖还没说完一只大手就抓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懂,每天看你跑来跑去也不知道你忙啥。钟离那小丫头片子和你串通一气也不告诉我。”老头子也不看他,自顾自的说话。
      “可别太亏了自己啊。”他狠狠的往奚岳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回去算他的账了 。再没一句话。
      奚岳霖揉了揉被拍的嗡嗡响的的脑袋,苦笑。
      年轻人?我真不一定比你小……
      刚刚他那么着急往回跑,是因为突然想起来眼镜男可能会趁着自己不在,绕回去接着和老头子算账。不过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但他还不敢再跑出去留下老头子祖孙无人照看,于是决定先再呆一会。
      不过钟离燕刚刚那番话真的很管用,他觉得自己找到一些突破点了。
      首先,庆云寺被重创很可能是因为不遗余力的剥削自己,触怒了手机女,才会报复他们。这么一想如果他们真的是同族,那同族之间的关系可能还挺好的。
      其次,眼镜男突然震怒发难,是因为老头子当着他的面对自己动手,他误以为老头子要袭击自己,所以要出手阻止。至于之前为什么一直隐藏又突然主动暴露,照这个思路来看也可以理解了,因为过度愤怒导致他无法自控。所以眼镜男很可能也是他的同族,但还不知道是不是和手机女一伙的。可这样一来他就又面临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了。
      他不知道身为自己同族的眼镜男和手机女是否敌视人类。
      以前他可从来没顾虑过这种问题。因为人类的肉身太过脆弱,无论是躯体还是精神,力量都不强,所以在妖魔的眼里人类基本上都是没有任何威胁性的,根本就不会把人类当成非常大的敌手,更遑论有敌意。可是他也不是没少见过以前和人类有仇因此非常怨恨人类见之即杀的妖魔啊!眼镜男攻击老头子是因为他误以为老头子要袭击自己,可万一他本来就很讨厌身为人类的老头子呢?这只是个引爆的导火索而已?而现在目睹了老头子对自己发火之后他无疑会更不喜欢老头子,以后这可怎么办呢?
      ……好吧讨厌人类就讨厌人类了反正他本来也没多喜欢。可他真的不想老头子祖孙和钟离燕因为他俩讨厌人类被灭口。
      他抬头看看门上的挂钟。一切都老旧的店面里唯独那个钟特别的新。已经快要三点了。
      那个钟是方的,可以前其实不是。中午他吃饭的碗还没刷,泡在水池子里,上头沾着没吃干净的猪血渣。
      至于钟离燕……他就更不愿了。
      毕竟她可是……
      桌子上的电话突然炸了起来,鬼哭狼嚎的动静吓得奚岳霖一哆嗦。他赶紧接起来:“喂你好?”
      “你好个屁是我!”钟离燕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信号很差,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楚。
      “钟离!你搞什么鬼!不是叫你回家的吗!怎么还瞎跑!”奚岳霖原地蹦起来。
      “你才搞什么鬼!”钟离燕在电话那头似乎很生气,大吼大叫,不过她好像也很少有什么时候不生气的,奚岳霖每次看见她她几乎都暴躁得跟疯狗一样。“你忘了吗我是你唯一的耳目!没有我你和瞎了有什么区别!老实给我坐下听好!我看见祝彭侯了!”
      奚岳霖说不出话,只好很紧张的继续听。钟离燕视庆云寺的妖类如仇敌,难得愿意掺和庆云寺的事,可不能把这小祖宗气跑了。
      “我刚刚潜进庆云寺老巢没看见他,倒是看见一大堆伤残妖怪,基本上全员重伤好像还死了不少。我没参与之前那场战役也不知道哪些是那场战斗里损失的哪些是你家里人干的,不过你家里人手笔可真不小。”
      “然后我去你家看了一眼,结果还真找着他了!和那个猫妖在一块!好像是那个猫妖强行把他送过来的……我大概听了下,那个猫妖……等等她叫什么来着,祝何疆是吧,对就是她,说什么在这边你还能安全一点什么的……我看祝彭侯挣扎得很厉害啊差点就和祝何疆吵起来了,还大喊什么你现在叫我怎么去见他我真想从来都不认识他……一类的。搞毛?把他咋的了啊?”
      “什么?”奚岳霖愕然。
      “唔,看来这俩伤的倒不重。祝何疆胳膊上有绷带,腿脚不太利索。祝彭侯看起来就更没事了……不过他两眼乌青乌青的很吓人啊,好像精神很恍惚。这是受打击了?”
      奚岳霖沉默了一会:“好吧,我知道了,你现在在哪?”
      “你家附近的小电话亭啊。”
      “好吧,在那等我,我马上去找你,你别乱跑啊。”奚岳霖说着抬头看老头,老头装作没看见。
      这么长时间不见眼镜男回来,应该是没事了吧,更何况眼镜男也不一定对老头子真的抱有杀心,应该可以离开了。
      “喂奚岳霖……你是不是说过你见过一个人,戴着大眼镜大口罩,瘦瘦高高的……?”钟离燕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奇怪。
      “什么!”奚岳霖整个人都炸了:“他在你那?!”
      “不跟你说了先挂了!”钟离燕突然尖声大喊了一句,随后是电话挂断的巨响。
      “钟离!”奚岳霖大吼。
      他顾不上老头了,直接冲了出去,向自己住的那个方向飞奔。
      该死!没盯上老头子,盯上钟离了吗!那两个家伙……不会真的仇视人类吧!
      他越想越心惊,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小超市所在的街区本来就老旧,沿着公路跑一阵子两边的景象就越来越荒凉,杂草开始疯长,树木的枝丫无规则的延伸,交织在一起如不透光的大网挡住大半阳光。周围越来越阴暗,冰凉的风穿梭在黝黑的树影之间。
      这种闹鬼一样的地方背阴处有栋废弃的筒子楼,三层高,以前可能是某工厂的员工宿舍,因为附近有片废弃的厂房。灰黑的墙体上面剥落的斑斑驳驳,排水管早已堵死,满地碎砖。窗玻璃碎了大半,露出里面光秃秃的房间,灰色的水泥露在外面,地上厚厚的灰。
      这楼也和鬼屋一样,但确实是自己住的地方。
      奚岳霖不敢怠慢,赶紧去找那个小电话亭,他一直以为现在这种智能手机时代,那个电话亭肯定是不知道多少年以前的了,早就坏了,没想到居然还能用。
      拜托了啊……钟离你一定要多撑一会!
      钟离燕区区人类能成为奚岳霖的耳目并且成为制约庆云寺的重要棋子是有原因的。她是具有轻度通灵能力的人类,体质特殊,任何妖都无法察觉她的气息,不然她也没法潜进作为妖类老巢的庆云寺。可奚岳霖不知道这招对眼镜男管不管用!他不是妖啊!
      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个小电话亭,可周围根本没有钟离燕的影子。电话亭显然已经多年无人造访,周围全是及人肩膀高的芒草,地下是崎岖不平的砂石土地,也真亏钟离燕能摸到这里。奚岳霖本来就不高又被芒草遮挡视线,走在里面深一脚浅一脚根本无法保持平衡,好几次都差点摔倒,极其费劲,又一直找不到钟离燕,急得不行。天色渐渐变暗了,暮色茫茫,大风卷起,参天的树木枝丫嘎嘎嘎的乱晃,乌鸦开始啼鸣,在黑夜里妖物会更加肆虐,再找不到她就真的糟了!
      奚岳霖心里越来越紧张,眼前突然一暗。巨大的鸟形黑影从他身后掠过!他猛地一回头,却看见了——
      之前那个男子从天空掠过,背后长着巨大的羽翼,纯黑不带光泽。他如鹰一般扫过天空时回头看了奚岳霖一眼,看不清是什么眼神,傍晚的夕阳下他的身影因为逆光一片黑暗,可奚岳霖确确实实的感觉到了他在看自己,以及那巨大羽翼鼓起的狂风。
      眼镜男在这里!可是钟离燕呢!奚岳霖再也顾不上谨慎了,大吼:“钟离!你在哪!”
      碰的一声,不远处的一个井盖豁的被掀开,钟离燕费劲的从里面爬上来,哆哆嗦嗦的,看起来惊魂未定。
      “钟离!”奚岳霖赶紧冲上去把她抱出来,“没事吧!他没难为你吧!”
      “唔……没事是没事,可吓人是真挺吓人的……”钟离燕小脸煞白,看样子受惊不小。“我正跟你说着话呢那人突然凭空冒出来直勾勾的盯着我就冲我过来了……吓得我撂了电话就跑,仗着对地形熟悉跟他兜圈子,一般来说因为我无法被察觉所以这招特别好使……可不知道为什么对他没用!一直追着我……最后我没招了才躲到井盖里,可我觉得根本没骗过他,我感觉他就站在井盖外面隔着井盖直直的盯着我!把我给吓完了我哪碰见过这种事……你请我吃冰淇淋!两个!巧克力的!精神损失赔偿!”
      “好好好,委屈你了……”奚岳霖伸手给钟离燕顺毛安抚她。他也知道钟离燕那么说是让他别自责。
      “啊对了。”钟离燕伸手在衣服里掏啊掏,掏出来一根纯黑色的羽翎:“这个是他插在井盖上的。我记得你说过他可能是你家里人?那这是不是要给你的?”
      “啊?”奚岳霖有点惊讶,伸手接过。
      碰到羽翎的一瞬间他眼前突然一片漆黑,脑子过电一般轰响,诡异的画面铺天盖地卷来。无数古老的街道交错如同蛛网,高高翘起的飞檐上玄铁的风铃叮当作响。昏暗的大殿里最高处的天井投下一束辉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黑暗中古老而狰狞的壁画伴着巨大的诵经声浮现,未知的语言如沉雷翻滚。
      和碰到手机女那时出现的幻觉一样!
      “奚岳霖!喂!奚岳霖!你怎么啦!喂!”奚岳霖猛地回过神来,眼前是一脸惊恐大喊大叫的钟离燕。
      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哆嗦,牙关疯了一样的抖,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身体前所未有的冰凉。
      “我……我没事。”奚岳霖拿过那根羽毛,手还在不住地抖。拿到羽毛之后他轻轻捏了一下,看似是羽毛,实际上坚硬如钢铁,边缘极其锋利像刀子一样,几乎割开他的手指。
      “走吧。去见见他。我就不跟你去了。那家伙看我来气。”钟离燕指指楼上。
      “先送你回家。”奚岳霖轻声说。“今天晚上扫地的活别出去了,我去帮你干。”
      “哎!为啥啊我又不是不能自己走……哦好。”话还没说完钟离燕看见奚岳霖的脸色,立刻就收声了,乖乖跟着他往有人的方向走,“那你就不用陪我冰激凌咯。我们两清咯。”
      奚岳霖根本没在听她说话,自顾自的往前走。
      在确认眼镜男不会对钟离燕不利之前绝对不能再掉以轻心了……更何况,他也根本还没做好和这个状态下的祝彭侯见面的准备。

      钟离燕家有点小远,把她送回家再回来就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太阳斜斜的挂在西边,殷红的光水墨一样从西边的地平线晕染,在鬼楼上镀出金黄色的暖光,拉出长长的影子,浓郁鲜艳的像是油画。
      奚岳霖承认他在拖延时间。
      之前庆云寺和来犯妖怪集团“赤牙”的一战里,他的记忆是自己战力不支,重伤昏迷,今天早上才醒过来,可现在仔细想想越来越不对劲。自己的愈合能力比感官能力还要夸张,除非伤到心脏,否则再大的伤也能在一天之内复原。而且严格来讲自己根本不是活物,不会拥有受伤昏迷这种生物体的自我保护机制的,受再重的伤也就是失去行动能力倒在地上,但意识是不会模糊的……一旦意识模糊,就是要死了。可现在自己好端端站在这里。
      奚岳霖微微一愣,立刻排除了这个想法。祝彭侯是和他属性相生,是能救他不假,以前也确实救过他两回。但祝彭侯归根到底也就是个小树精,修行也不过百年,没太多的妖力,即使因为和自己的魂缚变强了不少,能做到的也很有限。那两次相救几乎已经耗光他的力气,还差点被自己吸干,再来一次绝对会把祝彭侯自己的命给搭上。
      所以不是自己濒死导致没有记忆……那是怎么回事呢。
      奚岳霖磨磨蹭蹭的推开筒子楼的单元门,一股阴风扑面而来。本来这楼就背阴,楼道里更是常年暗无天日。掉漆的楼梯扶手斑斑驳驳,下面接着锈死的栏杆。墙体上还有残留的小广告,以及被巨大的黑色油漆糊掉的电话号码。显得这地方更像个鬼屋。
      可这地方还真没有鬼。当初自己刚住进来的时候倒是真有几个灵体飘荡,可都是很弱的普通灵体,又不是厉鬼,做不了什么的,而且没过多久似乎就因为畏惧他而逃掉了。
      奚岳霖叹口气。莫说人妖,连鬼都不喜欢他。
      那么也就不奇怪这门里的人干出任何事了吧。
      推开面前吱呀作响的门,里面是一张单人的不锈钢行军床。是件老家伙了,不过保养的很好,还发着锃亮的光。这是当年老头子送他的。床上蜷缩着的人受了惊,蹭的一下弹了起来,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是淡淡的绿色,像早春的新茶。奚岳霖默默地和床上的人对视,相顾无言。
      床上的人看起来也就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和钟离燕差不多大,体型纤细,骨架清晰而修长。头发顺滑细软,垂在耳边,泛着清澈的浅褐色。肤色白皙,五官秀气,细眉杏眼,乍一看比横眉立目的钟离燕更像个女孩。
      祝彭侯,曾经一度和奚岳霖生死相依,两次救他于形神俱散之际,但又是哄骗他戴上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镯子的元凶,之后更是对他被软禁剥削熟视无睹置若罔闻的……庆云寺继承人。
      让人窒息的沉迷持续了好一阵时间。毕竟太久没见了,他不愿主动去找祝彭侯,祝彭侯更是刻意避着他 ,猛一碰面必定尴尬。
      最后还是奚岳霖先开口:“你……怎么来了?”
      尬的不行。
      “明知故问。”祝彭侯突然开口,嗓音枯槁。
      奚岳霖一愣,这才发现祝彭侯的状态比钟离燕形容的还要差,他不仅两眼乌青眼窝深陷,而且面容憔悴脸色发灰,嘴唇上全是裂纹。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现在如黑云压城,里面混乱如麻。
      还没等他想好下一句应该说什么祝彭侯就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你已经全知道了吧!你还要问我什么!别想了你从我这已经什么都问不到了!我已经是个废人了现在居然还要靠利用你才能活着!”
      奚岳霖听得满脸蒙。
      不过这倒是很符合庆云寺的行为逻辑。庆云寺确实是又打着利用他感情的主意,算准了他不会允许祝彭侯被杀才把祝彭侯送过来。司空澈的个人风格很重。
      祝彭侯看起来非常痛苦,大幅度的甩着头:“我不想再利用你了!可我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的族人去死!我!……”
      他嗓子哽住说不下去了,双手抱头蜷缩起来,挡住自己泪流满面的脸。
      好像无颜面对奚岳霖一样。
      奚岳霖看他这样有点不知所措,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没事我不怪你?太假了自己都不信。说那你也不能这么对我?对于崩溃的祝彭侯而言这无异于雪上加霜吧?
      到这个地步语言已经差不多没用了。奚岳霖只好讷讷的上前揉揉他的头发,又拍拍他的头。
      这是他唯一会的安慰方式。
      祝彭侯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里,这时候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是听不进去的,不如让他一个人稍微静一下。这么想着奚岳霖蹑手蹑脚的退出了房门,把门轻轻掩上,自己坐在楼道里的楼梯上盯着破碎的窗玻璃发呆。太阳就要落下去了,暗红的蛋黄在地平线上闪烁,天地都沉在了暗蓝色的影子里。
      祝彭侯把脸死死地埋在臂弯里,不敢抬头看窗外暗红的夕阳。那颜色太像新流的血,逼着他想起那天庆云寺里燃烧的大火,还有自己……亲手刺进奚岳霖心脏里的短剑。
      血的低落在他眼里像是羽毛下坠一样缓慢,一滴一滴砸在奚岳霖脚面上,可奚岳霖脸上没有怨恨,只有愕然。
      为什么不怪我?我明明都抱定主意,要牺牲你换我族人了。
      更何况我还是……
      “吸血鬼。”
      那个黑发如瀑的高大男人挥舞一柄方天画戟在庆云寺里大开杀戒,脚踏寒霜气场如冰冻天幕一样威严。可他被迫停住了,盯着自己咬牙切齿,冰蓝的凤眼里狰狞暴怒的光闪动,像是地狱冰海里飞舞的业火。
      他还记得男人狠狠地从牙缝里一字一顿挤出来的话
      “从你一出生你就在吸他的骨血!没有他骨血滋养,你连形都化不了!”
      “吸!血!鬼!”
      祝彭侯捂住嘴,无声的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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