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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腾格里(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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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8月13日,中国东北黑龙江省腾格里市市郊,奚岳霖顶着一本整整五厘米厚的辞海正在罚站。
老头的怒骂依然源源不断的从屋里传来:“我都够宽容的了!你去附近的店里问问,这周边哪有雇个伙计伙食全包的?你知道这笔费用对我而言有多大吗!我是雇了个帮手来帮忙还是请了个祖宗回来养啊啊?本来小本生意就容易亏,我还得应付我孙女的学费!都做到这份上了,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守时,这很难吗!你倒好,天天迟到,啊?难不成我每天早上还得专门给你打电话请你过来!谱挺大的啊啊?我早就说过了这店里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你还不早点过来帮我!白对你好了啊?”
奚岳霖老老实实站着挨骂。老头的孙女从旁边路过,对他投以同情的眼神。
这是腾格里市郊的一个小超市“安吉超市”,老头是这家店的老板,奚岳霖是他雇的帮工,平时沉默寡言,大大的眼睛又黑又深,可是没什么光泽,他这个人又没什么表情,导致看起来很没精神。老头子经常抱怨他顶着这么一张没精神的脸店里都没人愿意来。
“反正本来也没人来啊。”奚岳霖回答。
老头子瞪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老头是个复员军人,高大威猛,不苟言笑,严于律己,宽厚待人,只是时间观念犹如强迫症般雷打不动。可惜奚岳霖迟到的决心比他的强迫症还要坚定,于是日复一日大动干戈。
奚岳霖顶着辞海走神。老头的怒吼在他耳中渐渐化为若有若无的杂音,淡蓝的天空飘着大朵大朵亮银一般的云块,有飞鸟掠过,行走匆匆的年轻女孩低头玩着手机,远处楼区里收破烂的吆喝声好似歌谣。
一如既往。
小店位于市郊的偏街,东边不远处有一条笔直的大道,再向外是广阔的农田。西面和北面有楼区和学校,再远一点就有大型超市和商业街了。至于更远的地区,对奚岳霖而言就完全未知了。
他也并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他还有别的事要操心。
好不容易过了罚站时间,老头子的怒吼就如影随形的跟过来:“臭小子还不赶紧给我去进货!也不看看表这特么都几点了?完事了之后赶紧给老子滚回来干活!”
时间已是上午10点20,奚岳霖无奈,只好出门推车子走人。老头子对成本的计较达到了锱铢必较的地步,老早就物色好了一家价位较低的批发市场作为唯一指定供货商。只是路途遥远,如果是骑自行车的话,绝大多数人即使是单程也要用近四十分钟。
绝大多数人,不包括奚岳霖。
奚岳霖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大男孩,但实际上他的力气远超常人。普通公路赛车最快大概也就每小时35千米,还要冒着膝盖受伤的危险。奚岳霖用一架快散架的老爷车就能轻松达到这个速度,如果无载重还能更快,不过那样老爷车就有散架的危险了。这也是老头子雇他的原因之一,奚岳霖的力气相当于三四个成年壮汉,同样的钱当然是雇更多的人划算,更何况奚岳霖还只要很少的工钱。
奚岳霖骑着车在公路上飞驰,几个岔路口过后眼前的建筑物逐渐多了起来,人声嘈杂,车流不息。已经到了闹市区里,再这么拼命飙车就要出交通事故了,他卸下了脚上的力道。一度因为高速而模糊不清的路边树丛也清晰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看见不少枯黄的叶子,明明前几天还没有的,是这两天太阳太毒烤焦了吗?
一道暗褐色的影子在树的根底下掠过。
奚岳霖看都不看,直接伸手凌空一劈,暗红的火光呈刀弧状向那道影子追去,伴着击中后火焰爆炸的闷响和刺耳的吱吱尖叫声,那道影子被烧为灰烬。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凡人根本无从觉察。奚岳霖若无其事,继续前行。
刚才那影子是一只鼠妖吧,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不过那并不重要,反正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稍微四处观察一下就能发现,有好几双陌生人的眼睛或明显或隐蔽的盯着自己。奚岳霖冷冷回瞪。
除了在小店打工之外,奚岳霖还有一个工作,就是在这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三线城市中除妖。小店的工作好歹还算自愿,而除妖则完全是被迫的。小店的工资虽然不多,但好歹确实是有的,且老头子从来不拖欠克扣,包吃包住福利齐全,算得上一个英明的雇主;而除妖则完全没有任何工资,唯一勉强算工资的,就是允许他活着。
奚岳霖扫了一眼手腕上戴着的水晶镯子,那水晶纯净透明,圆润柔和,上面雕着精美的莲花和藤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难掩冰凉。那似乎是个女式的手镯,却死死的扣在他的手腕上。他不再看了,继续赶路。
批发市场。
市场大妈在仔细核对了奚岳霖带来的有老头子签名的清单之后开始装箱,沉默麻利,偶尔抬头看一眼,目光里惶恐参半,可她平时嘴从来不会闲着,即使从未谋面的客人也要聊两句。周遭的商贩也都安静地忙着自己手头上的事,不时向这边瞟一眼,可明明奚岳霖跨进店门的前一秒他们还叽叽喳喳聊个不停的。
奚岳霖低头站着,等待大妈装箱完毕,任由无数目光扎在自己的背上。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
抱着装货完毕的大箱子,奚岳霖向批发市场门外走去,经过门边时他停了下来。批发市场的玻璃门有铝合金的门框,像镜子一样可以映出人的样子。镜子里的自己骨瘦如柴,苍白的皮肤紧紧裹着高突的颧骨和暗青的血管,这么热的天还穿着黑色夹克和牛仔长裤,还都破破烂烂。露出袖子的十指骨节巨大,长的像竹签子。
奚岳霖看着看着垂下眼睑,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副鬼样子给好眼色才怪,无论是人还是妖。
他刚踏出门,门内就如寒冬笼罩的原野下蛰伏的万物被一声春雷惊醒,瞬间开始骚动。
“真是倒霉催的!那么多商场他不去,怎么偏偏来这啊!”一个卖地毯的大叔。
“我才是呢!你说我招谁惹谁了,怎么就天天被这个煞星缠着!这段时间我简直倒霉催的了!都是被那个灾星给害的!”刚刚给奚岳霖装东西的大妈,怒气明显高于其他人。
“行了行了,他还没走呢,万一被他听见了可咋整……”一个卖蚊帐的老太太和稀泥。
奚岳霖全无反应。他的感官能力不输体能,即使隔着很远他也依旧听的清清楚楚。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门带上了。刺耳的声音如山洪般被大门这道水闸关在屋中。
回程路上。
奚岳霖仍在寻找路上的妖类。他的感官能力极强,直觉也十分精准,因此他的洞察力甚至比很多妖都强,只要有妖类在附近他立刻会察觉。他搜查的很细心,毕竟这是要命的事。
不过大街上看起来一切正常,行人步履匆匆,小贩高声叫卖,路过的年轻男女低着头玩手机。
奚岳霖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并不是妖。他警觉起来,眼眸悄无声息泛起血一样的红色。但大街上仍毫无异状,人声照旧嘈杂,川流照旧不息,红绿灯照旧变化,嘈杂的声浪潮水一样奔涌。世界自顾自地运转着,并不理睬他的慌张。
尽管如此奚岳霖仍无法放松。那种感觉太让人不舒服了,弄得他浑身寒毛倒竖。他不想再呆下去了,又确认了一遍大街上并没有妖,就加速离开了。
一边骑着老爷车奚岳霖一边回想刚刚那个感觉。他自认已经见过些场面了,对一般状况都能处变不惊。但刚刚那个感觉他从未有过,就像深夜黑暗中吹来的凉风,寒气直逼骨髓,让人毛骨悚然。
想着想着那种恶寒的感觉又有点回来了,奚岳霖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哆嗦。这下可好,手一抽差点没握住车把,车头立刻向旁边猛地一歪,奚岳霖吓了一跳,抓住车把使劲往回扳,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回平衡没掉下去。
折腾之间他不经意抬了一下头,意外发现远方的路边上有一个细长的影子。腾格里位于广阔的东北平原,一望无碍,随便眺望就能看见很远处的东西。
那似乎是棵树。如果是这样那没什么好奇怪的,大马路上为了隔音和环保,路两旁都会种树,杂七杂八什么树种都有,简直是杂乱无章的灌木丛。可是奚岳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影子很陌生。
他以前从未留意过马路两旁的树丛,也没那个闲心去观察每一棵树,但他就是莫名觉得那影子很奇怪。他起了疑心,脚上加力,想快点看清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随着车轮飞速转动他越来越接近那个东西,那个模糊不清的影子在在他视野中渐渐清晰。在看清那东西是什么的一瞬间奚岳霖五脏六腑都凉了,恐惧像冰冷的蛇一样游动在四肢百骸里,他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他会在闹市区的大街上突然不寒而栗。
那是一个人!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奚岳霖今天在小超市门口和闹市区的大街上都看见过她!
这女人难道是瞬移的?
年轻女子身形修长笔直,和她在小超市门口、闹市区大街上出现时一样,正低着头玩手机。她穿着简简单单的白色短袖衬衣和深蓝色的修身牛仔长裤,白色高跟凉鞋,手上缚着黑色的绷带,水泻般的长发随意的扎成独辫垂在腰间,但由于长发遮挡,看不清脸。她安安静静站在路边一动不动仿佛雕塑一般,可她身边方圆几米以内冷流攒动,寒风以她为中心呼啸飘荡,冷气利剑一样飙向四方,她的脚下甚至结出了霜!
奚岳霖毫不犹豫地拉了刹车,车胎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尖叫。老头子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说这车年岁大了经不起猛力,万不可急刹车,时间长了搞得奚岳霖和他一样神神叨叨的,刹车闸连碰都不敢碰,永远用脚撑地来刹车。可他今天毫不犹豫按下车闸,尽管自己正高速行驶。
毕竟时局不同了。这女的三番五次出现在自己视野里,明显是想让自己注意到她,又摆出这副阵势直接拦在路上,明摆着是来找茬的。既然如此那就在这做个了断吧。虽然这女人不是妖,理论上来说他管不着,但不论什么种族,只要来找茬就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奚岳霖停好车之后就缓缓向那女的走去。越走他越心惊,这女人不仅五行属水,和自己正好属性相克,从那铺天盖地涌出来的力量就能看出来实力还极其强大,自己根本没有胜算!
可是既然已经被盯上了,躲也躲不过去,那还不如一搏。
他的眼睛慢慢变成血红色,泛着幽幽的光,周身冒出无数火焰般的黑色气流。那些气流藤曼一般交错生长,支出细密如网的分叉相互连结,奚岳霖仿佛置身巨大的黑色蚕茧。
“你不是妖类。”他盯着那个女人,“你到底是什么?”
自己达到这个状态的时候眼睛会变得邪气逼人,能力弱的妖类不被遏制也会被震吓。但他不清楚这一招对这个女人管不管用,首先她不是妖,其次她实力在自己之上,再次还有属性相克作祟。
那女人听见了她的问话,终于不再看手机屏幕抬起了脸。她长得其实还挺好看,斜飞的眉狭长的眼,很符合东方审美。她的眼睛是素净的纯黑,可似乎完全没受到奚岳霖血红色眼睛的影响。
然后她挑了挑眉,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大堆奚岳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话:
“你在这儿瞎转悠什么呢?”
“不是要回店里吗?”
“那还不赶紧滚回去?”
她说完就接着低头玩手机了,完全不管奚岳霖一脸懵逼。
什么情况?
不是来找茬的吗?
那还说什么类似于“你妈喊你回家吃饭”的台词?
看起来并不想找我麻烦?
那干嘛一直撵着我跑还摆出这个架势?
到底想干嘛难不成只是为了摆个酷点的pose
敢情前面牛逼的铺垫了那么长时间结果就只是放了个屁?
被各式懵逼充塞脑子的奚岳霖足足愣了二十多秒。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又听见了那女的的咆哮:“小王八蛋你到底回不回去?你不回去用不用老子绑你回去?你知不知道你在外面多呆一秒老子就得跟着你多操心一秒?”
蛤?
虽然被搞得非常懵,但奚岳霖还是保留了基础思考能力的。看来这女人对自己确实没什么敌意,也不打算找自己的麻烦,虽然她确实出于不知道是无聊还是中二病没毕业或者其他的什么原因拦在了路上。既然如此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当没看见算了,他也不是喜欢挑事的性格,相反很怕麻烦,有麻烦就躲,要不是被以命相胁他也不会去除妖,更何况这女人根本不是妖,那他可就概不负责了。综合考虑一下确实赶紧回店里才是上策。
重新蹬上车子,奚岳霖骑出一段距离后忍不住又回了一下头,那女人仍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傲然伫立的影子奚岳霖眼睛突然一花,无边润泽的绿色奔涌出来,那是无数饱满阔大的树叶,蒙络摇缀,参差披拂。那是一株参天的巨树,粗壮的树枝上挂有巨幅的红绸。风来满树的叶子与红绸大海般潮涌。
奚岳霖彻彻底底的傻了。他能够确定自己绝对没去过这种地方,本不该对这里有任何印象,但不知为什么他对这里无比熟悉,就好像自己自天地伊始就生长在这里。他仰望巨树,好似远古的先民仰望星空。
他赶紧一脚踏在地上刹车,眼前的幻象刚一退去他就急着找那个女人想把这事弄清楚,但他却愣住了。
那女人原本站的地方空无一人。
老头子正好好的在里屋择菜准备做饭,忽然听见外面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赶紧冲出去一看,魂都差点吓飞了,奚岳霖正用“摔”的姿势把刚进回来的货扔在地上,然后转身就想往门外跑。
“喂!你干嘛!哎!等等!你去哪啊!”老头子气急败坏,伸手就想拖奚岳霖,可抓了个空,让奚岳霖给跑了。
“不用管啦!”奚岳霖头都不回。
“这眼瞅着到饭点了!不吃饭了你!”老头子急得扯着脖子喊。
“不吃了——!”这时奚岳霖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回声在空中飘荡。
老头子自知已无力回天,只能唉声叹气的收拾被扔到地上的箱子。
“唉……算啦算啦。”
手机女斜倚在一棵树上玩手机,阳光漏过纷繁的枝叶碎金一样撒在那张漂亮的脸上。正常人都会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进而躲避一下,可她不躲不闪,阳光落在眼里反射着冰冷的光,像是万古不融的寒冰一样。
风声起落,一个黑影轻轻地贴在了树的背阴面,和手机女隔着一棵树背靠背。
“怎么样?他状况如何?”低沉嘶哑的男声从黑影嘴里发出来,却带着按耐不住的焦急。
“精神状态正常,记忆应该已经清除干净没有留下碎片。身体机能正常,看来伤口已都恢复。力量大约是己未级别——撑死己巳——他也就这样了,不然也不会被拓跋秦和司空澈搞得那么惨——低等妖物里算是上等水平,可也就是低等妖物里了,和稍微强一点的妖作战他都会被完虐,也就打不死这一点能帮他翻翻盘。”手机女干巴巴的总结,好像是在汇报观察小白鼠的心得。
“他不可能有能力应付接下来汹涌而至的妖类大潮,就算那个树精和那个丫头愿意帮他也不够看的。”手机女得出如下结论。“所以我们必须得时刻盯着他,一不留神可能就出大事了。”
这基本上都是他们老早就得出来的经验和结论,可黑影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反倒一直安安静静的听。
“不过还有个更省事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在他被袭击之前就杀掉这周边方圆五百里之内所有可能有威胁的妖……喂穆桓!”说着说着手机女眉头一皱,狠狠地瞪了过去。
“啊……对不起我走神了。”叫穆桓的黑影一愣,忙不迭的道歉,声音嘶哑又难听可是语气无比柔和,几乎是在哄小孩。
手机女也没说什么,只是撇了撇嘴。
“老母鸡的毛病又犯了吗你。”
“我……我控制不住。”黑影开始发抖。那不是普通的战栗,是从骨髓最深处弥漫上来的恐惧,千年以来盘桓在心里的执念和怨恨足以把最后的理智都吸干。“我一想到他那天那个样子……血肉模糊的躺在地上我就……我就想起以前那次……而且他这次的生活状况这么糟,还是和一群人类住在一起……我!!”
黑影手背上倏地青筋暴起,五指不受控制地弯曲成爪,骨节发出爆响的声音。
手机女看着他这个样子,有点沉默。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是最亲密的伙伴,近乎两位一体,对于对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穆桓性子温和,善于自控,也就只有涉及到这个问题他才会激动到不能自已。
毕竟那种事情谁也没法无视。
“那么担心的话就去看看啊。”手机女突然冒出这一句来,语气死板到像是要宣告自杀。
奚岳霖在空无一人的大路上狂奔。他原本完全不想搭理这事,原本商定好的就是只除妖,如果不是妖那就根本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那女人的事根本没必要上报。他甚至心怀恶意的想过干脆就瞒下不报让庆云寺那帮混蛋吃点苦头好了。可他还是忍不住,毕竟那女人的实力非同寻常,光是她已经显露的实力就足以打败自己,更何况她肯定还有隐藏起来的实力,如果这么一算那这女人简直就是可怕。而且更糟的是她不是妖,也就是说她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妖类之间相互仇杀征伐,这样一来她的目的可就彻底未知了。不是妖的话,身为妖类组织的庆云寺也没法和她很好的交流。虽然她目前除了跟着自己以外没有任何其他行动,但这么大的一个哑弹无论埋在哪都会让人坐卧不宁,更何况是自己家门口。就算她好好呆着绝不滥杀,但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她那么强的力量即使仅仅只是走火也足够造成妖类和人类的巨大伤亡。更何况那些人类和妖类里还有……
他内心天人交战了整整一路,最后还是没能狠下心坐视不管,万分无奈的决定去庆云寺见见那几个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见的妖。
奚岳霖愣了一下,苦笑。当年他来到这里,也是因为过强的力量、危险的身份和成谜的目的遭到庆云寺的猜忌,最后惨遭软禁,还被役使着为庆云寺卖命。当时自己是如何恨得咬牙切齿,没想到现在自己居然要去做和当年庆云寺一样的事情。
他慢慢减速停了下来。面前杂乱无章的公路防护树丛里挺立着两棵高大的松树,松针墨绿,树皮如铁,微微泛着白,好像结了秋霜。虽是盛夏,伸手一摸,却有微凉。
奚岳霖皱着眉盯着树的顶上,本应万古长青的松针有一小部分已经枯萎,缩成细细小小的黑色。
两棵松树相对而立,像是守门的石狮,可它们身后根本没有门。奚岳霖冷眼看了看它们,缓缓从两棵树中间走了过去。
好久都没有来过这里了。平时只要有一点可能他都不会往这里凑的,但毕竟今不比昔。
不过好像这还是第一次他自己主动过来。
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时间他来这里是会被好好领过来的。
后来不是被拖过来就是被押过来了。
奚岳霖缓步在树丛中行走。那两棵树并不是什么结界,纯粹就是个路标。只不过庆云寺早就在他们老巢周围放满了妖气,如果没有法力或者法力太过低下,只要靠近庆云寺就会被妖气迷惑,找不到正确方向,最后会自动迷迷糊糊转出妖气范围。
以他的能耐明明根本就不用考虑妖气干扰这么低级的东西,可他现在却为人所制。
向北走了一段路,拨开挡路的树枝,奚岳霖的眼前翘起鸟翼一样伸展的飞檐,飞檐下挂着黄铜的小风铃,在微风吹拂下轻声作响。这座寺院有着赭红的围墙、立柱和斗拱,斗拱上以金蓝绿白的颜料描画着各式佛像和花纹,但毕竟年代久远,已经暗淡。围墙已经斑斑驳驳,很多地方都能看见明显的修补痕迹。院内有土的地方除了树以外几乎都开挖成了菜畦。围墙之外,蒲公英飘飞,雏菊和扫帚梅正怒放。
庆云寺在清末就建成了,算是稍微有点年代的古刹。原本是座人类寺院,后来渐渐败落,僧众散去,庭院荒废,被聚集起来的妖类作为据点。这帮妖怪聚集在一起也算是平安喜乐,宁静度日,直到奚岳霖到来。
奚岳霖每次看见庆云寺这副样子都很沉默。看着挺岁月静好的一个地方,竟是自己的牢笼。
他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进去,绕过天王殿,西厢房旁边的菜地里一个小孩正忙着摘掉茄子秧上枯萎的叶子。那小孩大概也就十岁的样子,累得满头大汗,额头和眼睛大得简直不成比例,而且眼睛里满是细密的网格,像是蜻蜓的复眼。
他看见奚岳霖之后一愣,立刻气不打一处来:“你过来干什么!”
这小子当年在如何处置他的问题上是坚决的主战派。奚岳霖看见他也没什么好气,冷冰冰地说:“关你屁事?我来找你们司空澈又不是来找你,没必要非得受着你甩过来的眼色!祝一鸣!”
“你!”叫祝一鸣的蜻蜓小子很是恼火,但还是控制住了。“首领身体抱恙!不会见你的!原路返回吧你!”
“抱恙?”奚岳霖很是意外。庆云寺女首领司空澈他最熟不过了,纵横捭阖刚猛威严至此,居然托病不出?
他飞快地在脑中推算了一下。司空澈对自己一直都是极其强硬的主战派,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打压自己,所以没理由以生病为托词不见,应该是真的生病。妖的免疫能力相当强大,小病是不会得的,一旦得病,必是大病。以司空澈的作风,就算是强撑也会端端正正地走出来。可她居然直接把自己给拒了。
说明很有可能是……
撑不住了。
有那么严重?
奚岳霖还没想好应该怎么接,祝一鸣就怒气冲冲的冲他喊:“你还在这傻站着干嘛还不快滚!首领之所以生病还不是因为你?!”
奚岳霖本来还没想和他怎样,一听这话瞬间满腔怒火,眼睛里血红色一闪而过,刚要爆发,对面东偏殿里一个低沉的男声断喝:“一鸣!不得无礼!”
豁啦一声殿门大开,一身青衣的高大男子站在门口,银色的长发映着中午耀眼的阳光仿佛火光流动的镜子。
“首……首领。”看见青衣男子之后祝一鸣的气势一下子颓掉了十之七八,乖乖低头行礼。
青衣男子无可奈何的瞪了祝一鸣一眼,转身向奚岳霖:“对不起啊……这里说话不太方便,去正殿好不好?”语气好像哄小孩。
庆云寺男首领拓跋秦。当年他是唯二的主和派之一,虽然声音弱了点。即便今日他对奚岳霖依旧还是以礼相待。奚岳霖也不好太不给他面子,点了点头就算回礼,然后转身走上正殿的石阶,拓跋秦紧随其后。
大殿的门常年开着,但除了门内透过的天光以外再无任何光源,夜晚也仅一盏小灯亮着,即使是正午殿内光线也很暗,奚岳霖刚一迈过大殿门槛就觉得眼前一黑,不过他很快就适应了,看清了那座黑黢黢如山般的佛像。从门后投过的阳光刚一进门就不断被影子侵蚀,不过三尺距离就已经销声匿迹了,仅能照亮殿内飞舞的灰尘。
拓跋秦拖来一个跪拜用的垫子示意奚岳霖坐,自己一屁股坐到了另外一个垫子上,与奚岳霖相对。奚岳霖老老实实坐下。
“你主动找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吧,关于彭侯吗?”
奚岳霖顿了一下,“不是。我是想问问你们这两天有没有见过一个陌生的女的。比我高一点,很苗条,腿很长,长着差不多到这的长头发。”他在自己身上比划,“长相的话,眉眼都很细长,好像有点丹凤眼,有印象吗?”
“没有,这几天我们根本没见过陌生的人,陌生的妖也没见过。”拓跋秦摇头,“不过无论是人是妖,以你的实力你也不用紧张的主动跑过来吧?”
“问题就出在她非人非妖。如果她是妖我直接就和她打上了,来找你干嘛?”奚岳霖直盯拓跋秦的眼睛。
“喂你等等……既非人亦非妖?!”拓跋秦脸色唰的变了。“这种事可不能乱开玩笑!你真确定啊?!”
“是不是妖我感觉不出来?”奚岳霖有点生气了,当着拓跋秦的面狠狠用左手食指扣着右手腕上的镯子:“信不过我还信不过你媳妇的这个镯子?要是它感应到了妖气我没去处理,那我早就失血过多暴毙而亡了!还能坐在这和你说话?!”
“好好好,信信信……你先消消气吗……”拓跋秦有点手足无措。“不管怎么说,这个只有人和妖的城市里突然出现一个异类,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事。我们想有更大把握度过这关还是得依靠你的力量啊。”
“不好意思这回你们估计是指不上我了。那女人的实力远在我之上,不客气的说,即使是我加上整整一个庆云寺,落在她手里也只有团灭的份。我这回可是连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机会都没有了。”最后一句喜悦林刻意拖慢语速,一字一顿,字字带刺。
“别……别这样么。”拓跋秦很是尴尬。“不过你既然认定我们必败……”他话锋陡然一转,“又为什么要来专程告知呢?”
“……”
“听说司空澈病了?”奚岳霖若无其事的岔开话题。
“哦,这个啊。澈这几天忙着处理周边其他妖类势力的刁难,肝火攻心,一下子就病倒了。你也知道,澈体质阴寒,最怕的就是火毒。不过多养养也就没事了。”
“哦。那我没事了。告辞。”奚岳霖扭头就起身往外走。
“喂……”拓跋秦开口还想说点什么,可奚岳霖根本不理他。他看着奚岳霖的影子消失在树丛中,一点点把刚刚想说的话咽了下去。祝一鸣默默地凑了过来。
过了一会儿祝一鸣忍不住开口了:“这家伙的记忆被清的还真干净……看来那天的事是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恩。”拓跋秦点头,不仅胆寒:“那两个人的实力真的是强啊……连拔除记忆这种事都做得到!我本来还以为鬼牙的实力已经很强了……没想到居然这么轻易就被……!”
“幸好当时……没杀他啊。”祝一鸣心有余悸。
“是啊。”拓跋秦看向东偏殿,目光里难掩痛色。
“幸好……啊。”
奚岳霖独自一人走在大路上,心里还琢磨着司空澈生病这事。司空澈生性要强,手握庆云寺大权,一向不准其他妖类侵犯庆云寺的地盘半分,捍卫手段相当强硬并以此为荣。外来挑衅这种事她又不是第一次处理了,怎么从没见她以前病过?如果他没记错,她刚处理完一场争斗,自己差点就交待在那场战斗里,怎么当时不病事后病?在他印象里和庆云寺毗邻的妖类势力都不算强,而且都清理过了,更何况庆云寺手里握着他这张王牌,什么事值得上火成那样?
想来想去他还是觉得拓跋秦的话不太可信。毕竟那可是个撒谎不眨眼的主,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老实。
那能是什么呢?到底是什么,能让一心剿灭他的司空澈不得不休息,连露面都不能了?
一个想法倏地冒了出来,把他整个人都惊到了。
如果是这样,那也太……奚岳霖一秒钟都待不住了,立刻转身想要去那个地方确认一下自己的想法。
忽然他僵住了,手脚木棍一样不听使唤。他缓缓转身向身后望去,刚刚那个手机女就站在他身后两米开外的地方,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低头玩手机。
手机女估计是察觉到了他在看自己,抬起脸来挑了下眉:“看我干吗?走你的路!”
这一次奚岳霖因为已经经历过,做好了心理准备,因此没有懵逼。但这种时时刻刻都被盯着的感觉实在烦人,简直和庆云寺一样……无论做什么,都处于窥视之中。
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怒气上涌,压下嗓子低吼:“你又跟上来干什么!我现在有急事没工夫搭理你!”
“你忙你的呗。急就赶紧滚着去。我可没说非得要你搭理我,又不碍着你什么事搭理我干嘛?没事儿找事儿。”手机女爱搭不稀理。
奚岳霖被搞得有点无语,但他确实急着去验证那个挺疯狂的想法,没心思和手机女继续纠缠,反正目前为止她都不会害自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管手机女径自跑去了那个方向。他回了下头,手机女并未跟上来。
等奚岳霖跑远了手机女才慢悠悠的抬起头,面部肌肉抽了抽,狰狞的表情蔓延:“小王八羔子这么些年过去本事没长脾气涨了不少啊……要不是顾及你现在这副肉身太脆弱,你看你那两条腿还保得住不?”
无边的寒意如大湖涨潮一般从脚底漫上来。奚岳霖没来由的绊了一下,缓缓地打了个寒颤。
路边树丛的阴影里,有什么人正默默扶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