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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和亲篇-送花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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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时节,大晋的子民和往常一样为花神践行。
大户人家用绫锦纱罗织就彩缎彩线,平头百姓也用柳条杂花变成花环花条,北都向来大气浑厚的房屋、绿植,在花神节经无数双巧手的装点,也裹上了艳丽锦簇、妖娆多姿的外衣。长久演变,大晋的才子佳人也在这天华灯初上之际,抛却了往日的羞涩矜持,街头巷尾闹热非凡。
醉仙酒楼。
雅间临窗而设,两名俊朗男子对酌。
“杒辰,你真的考虑好了?”
“我意已决。”
“此举一出,怕是再无回头路……也罢,如今朝廷百官皆尸位素餐,主上无德,长此以往大晋凋敝在所难免。此番倘能有所建树,也算不枉此生。”言罢,男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窗扉半掩,萧杒辰不经意朝喧哗街头一瞥,便有些魂不守舍。顺其视线望去,却见楼下点心铺旁立着一妙女郎,她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一双玲珑猫儿眼顾盼生辉,寻常人压不住的杂色襦裙穿在她身上却似点睛之笔,更添娇俏。
“她今日这番打扮,倒似个稚气未脱的少女了……”萧杒辰心中暗叹,那日八角亭中,女子铮铮之言和悲凉之态,令他心中震动怜惜,此刻瞧着她染了些许烟火气,萧杒辰的唇角不由自主的翘起来。
对座男子觑见萧杒辰唇边带笑、面色柔情,惊得手中杯盏差点滚落,心下思忖不由戏谑,“杒辰,不是吧,今儿这花神节你也思春了?”
萧杒辰回神,冷冷瞥了眼男子,“好酒都堵不住你的嘴,你在这吃吧,我先走了。”语毕离座,步履间难掩急迫,仔细看他耳根竟些许泛红。男子颇有些莫名其妙,摇摇头继续吃酒品菜。他目光扫过街道一点停住,半晌不可置信般揉了揉眼,“好小子,明明就是佳人有约,还……冷冰坨子竟也有今天啊!”他叹了口气,再次瞄了眼楼下两人,莫名觉得口中酒肉索然无味。
夏清俏生生立在点心铺前,玉指微点着白皙的下巴,选了几样模样精巧别致的糕点,颇有兴致的瞧着店家麻利的用油纸扎好。
这时,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忽然失了控般朝着点心铺的方向横冲直撞而来。
夏清低着头,浑然不知危险来临,萧杒辰从酒楼出来就瞧见这一幕。他瞳孔骤缩、一瞬间心脏被攥紧一般,猛然拾起一旁路人的扁担朝发狂的马匹掷去。萧杒辰臂力惊人,这一击正中马头,那马儿昂首嘶鸣一声,前蹄抬起在空中乱挥,总算减缓了来势,夏清也被这炸开的动静惊醒,注意到距她两步之遥的高头怒马,一时间却双腿发软、动弹不得。
下一瞬,她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揽住腰肢,从马蹄下逃生。夏清靠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惊魂未定的喘息,直至头顶传来低沉压抑的声音,“你还好吗?”
她恍然回神,抬眸正跌进一双深邃却难掩怒气的凤眼,近在咫尺的距离,似乎能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和火热的气息,她猛然意识到自己还趴在对方怀里,急忙推开他。
“我没事,多谢靖王搭救。”
怀中的温香软玉远离,萧杒辰有一瞬间的黯然,想到方才的惊险,心绪起伏难辨,却在瞧见女子黑白分明的杏眼中横生起隐约水意,那点零星的怒气也散了。
“别怕。下次小心些,也莫要不带侍从出行了。”
这时,驾车的家丁也将马匹安抚下来,那车上走下一位姑娘,一副惊魂未定、楚楚可怜之态,她理了理鬓发,身姿款款朝萧杒辰走来:“多谢靖王搭救,岑玉感激不尽。”
“不必。”萧杒辰语气冷淡。
周岑玉咬了咬唇,眼眸脉脉流转,语气柔弱:“今日不知马儿缘何发狂,若不是靖王来得及时,怕是岑玉就要……”
萧杒辰目露不耐,打断了周岑玉未尽之言:“周姑娘既然没事,便无需再谢。我本非救你,先走一步。”言罢拉过夏清,朝人群走去。
周岑玉面色羞恼,似是才发现萧杒辰身边竟有一位清丽女子,她目光略带嫉恨的看着两人衣袖交叠之处,手指悄然攥紧了帕子。
人潮拥挤,夏清瞧着前方拉着她的高大男子,他似是不适应这般寻常热闹场面,左踱右走却依然被围在人堆里,不由好笑:
“喂,靖王殿下!你怎么还拉着我呀!”
萧杒辰捏了捏掌中软嫩的纤手,方察觉自己举止孟浪,面色微红地松手。
脚边一小娃娃举着裹满糖浆的冰糖葫芦欢呼着跑过,人群倏忽就冲散了刚刚还近在咫尺的距离,夏清的声音也淹没在闹热之中。
她略有些无奈,随即想到本来也是和对方偶遇,这般走散了也没关系,便放下心来,这才想起自己买的点心竟忘了拿,夏清懊恼的咬唇回身。
萧杒辰四处逡巡不见女子清丽的身影,心脏骤然被针刺过似的——好似许久之前,也有过这般遍寻不见的疼痛惶急。他眉头紧皱,大步朝来时的方向去寻,果然,夏清笑意盈盈地立于方才的点心铺前。
灯火阑珊处,女子秀美的侧颜让自己此前怅然若失的心境消失地再无踪影。
他站在几步之遥竟再也不敢前进一步,生怕这场景再是一场虚幻。虚幻?未等他细辨这般莫名的形容从何而来,夏清蓦然转身,眉眼弯弯地提着点心朝自己走来。
“靖王,你不会是来寻我的吧?”夏清微讶,“我没事,刚刚忘了拿点心。”
“嗯,没事就好。”
低沉的几个字从薄唇中吐出,夏清莫名觉得心跳加快,她忙转移话题:“方才那位周姑娘……你那般拉着我,怕是要叫她误会。”
萧杒辰漆黑深邃的双眼盯着她有些闪躲的眼神,声线低醇:“没有误会。”
他揉了揉眉心复又补充到,“我和她并不相熟。”
夏清并不迟钝,对方今日的表现不由得她不多想,再结合她亦知晓了此前夜宴之事,一直担忧他为自己挽尊而引来皇帝忌惮,不觉间欠他良多。
“靖王……”
“你……”
两人再开口竟是同时,夏清赧然,檀口微合。萧杒辰眼底浮上一丝笑意,“如若可以,莫要在唤我靖王。”
“按辈分,不唤你靖王,难道要叫你皇叔不成?”夏清一时嘴快,言罢心生气闷,觉得自己在对方面前也失了冷静。
萧杒辰嘴角的弧度微僵,看着身前女子,她梳着简单的垂挂髻,莹润的脸颊还有未褪的婴儿肥,不由心塞地暗忖,自己有这么老么?
“皇叔就算了,你的抚远公主怕是做不了几天了,我表字梓忱。”
夏清当下震惊,这话里的意思……她似是不敢置信般讷讷发声:“你是说……可是皇上怎会同意……”
“不必他同意。你……可还记得那日亭中,你对我所言”,他目光深沉,抬眼望向了前方精致的花灯游龙和热闹欢乐的北都子民,“梓忱更不愿将来有一日,敌人的铁骑踏破我大晋江山,如此,百万将士何用?”
夏清心中震撼,她知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
可她没料到不过是一曲打油诗谣和亭中数语,对方就坚定选择了另一条艰难的路,哪怕是在原本的世界中,对方本就有驱逐蒙元的念头,也绝非轻易……
她一时心绪纷乱,闪过无数念头,却又一一按捺下,此刻耳边男子声音里的柔情不容错辨,“阿清,我亦不愿你受此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