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赌一生》花吃了梦

16、我们不是另类 我他妈喜欢

　　他们初次相遇的小巷，路灯年久失修，多数都坏了，仅有一两个还在艰难的支撑着，巷子即将拆迁，空了多年的老房子现在都被画上了大大的拆字，那年冬天，两个男孩在此相遇，命运从此交汇，难分难舍，这段记忆也将随这里被拆成废墟，在它之上会盖上更为繁华的楼宇，一层接着一层，新的故事会轮番上演，应接不暇。
　　认识莱安之后，梦尘常去咖啡店，家里太冷清，连呼吸都觉得孤单，有时会带上小黑一起去，它比梦尘更喜欢咖啡店，那里有好吃的零食，还有为它定制的专座，吃饱喝足，它便抬起可爱的肉垫，优雅的跳上去，喵几声，以此显示自己的地位。
　　某天，莱安外出倒垃圾时，它正在外面跟一只比它大十倍的黑狗打架，爪子被咬了一口，掉到了垃圾箱里，等梦尘出去，黑狗已经被莱安赶走，两人急忙送小黑去宠物店，折腾了小半天，小黑索性没有大碍，梦尘也总算松了口气，走的时候，想把它放进宠物包里，可它偏偏不肯，抬着包扎后的爪子，瘫在梦尘腿上装可怜，梦尘只好抱着它，拎着一堆药跟猫罐头，跟莱安一同离开。
　　天色已黑，大街上寥寥数人，宠物医院所在的位置有些偏僻，但离梦尘家很近，晚风轻抚着树叶，路灯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沙沙作响的树叶铺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
　　两人推着单车，一路上有说有笑，小黑蜷缩在宠物包里睡着了。
　　远远地，梦尘看见一辆车停在家门口，前车灯特别刺眼，莱安从他背后伸长脖子，瞅着前方，戳了戳梦尘的后脖颈，“诶，这车是不是故意照着咱们。”
　　他说的没错，温靖安正坐在驾驶座上，眼神如刀子一般剜着他们两人。
　　梦尘停下脚步，这才想起温靖安打来好多电话，他都没有接。
　　不知温靖安是否是因此生气了，才把车停在这儿，毕竟这些日子，他根本不知道梦尘的行踪。
　　温靖安从光亮中走来，好像身上披着一层光芒，当他越靠越近，肩上的光越来越淡直至消失。
　　两人面对面站着，气氛有些异样，莱安对这类事情一向不大敏锐，所以才能在温靖安的怒视下笑的那么开心。毕竟他是个见到任何物种都会温柔问好的人。
　　“我是鹿莱安——”他先做了自我介绍，态度那么友好，以至于梦尘觉得温靖安有些失礼。
　　温靖安极不情愿的看了他一眼，一把将梦尘从莱安跟前捞了过来，梦尘此时还推着车子，只能大步一迈，站到他跟前。
　　“小黑被狗咬伤了，梦尘跟我刚从宠物店回来，我在海边开了一家咖啡馆，有空去尝尝我们家的咖啡。”莱安知道温靖安是何许人也，如今相见，倒也明白，为何梦尘对待自己的感情支支吾吾，像温靖安这样的男人，大概很难承认自己的性取向。
　　“它怎么被咬伤了？”温靖安不知何时已经将自行车从梦尘手里接过来，面对梦尘时，表情依然严肃，声音倒是温柔的很。
　　“它以为自己能打过一条狼狗。”梦尘有些不自在，上次的谈话进行的很不顺利，于是他们好久都没再说过话，梦尘感觉他们像是一对正在冷战的情侣，可笑的是他们哪有这一层的关系。
　　“它老强了，跟你一样。”温靖安笑开来，手指戳着小黑伸出来的爪子。
　　“你说我自不量力。”梦尘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温靖安跟莱安都是一愣。
　　莱安拍拍梦尘的肩膀，好似察觉到了梦尘言语间的古怪，“放轻松。”
　　他的手搭在梦尘肩头，动作那么亲昵，温靖安觉得一定是风带来了沙子，钻进了眼里，所以才这么硌得慌，“你叫鹿什么安？”他故意这么问，让莱安明白自己的不客气出自何处。可谁晓得啊。
　　“鹿莱安。”梦尘瞪着温靖安，虽然在他眼里温靖安这个举动特别幼稚，可他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的名字不大好记。”莱安还是不生气，这让温靖安更加恼火。
　　被梦尘提醒了一遍后，温靖安还是没打算记住这个男人的名字，“你是开咖啡店的？”这回，他想让自己的口气听上去没那么多的敌意，可掩饰的不大好。
　　“对，离这儿不远，彩虹色的牌子就是。”莱安指了指远处。
　　温靖安开始上下打量莱安，他太顺滑的头发，太过白皙的肤色，笑起来像月牙的双眼，身上那股温柔到骨子里的气质，修剪的太过整齐的指甲，看着他笑的表情，统统不顺眼，“有空我会去光顾。”他揪住梦尘的胳膊，生怕他会跟这个弱不禁风的男人跑了似得。
　　“好，回见——”莱安居然在这种情况下依旧保持着热情，梦尘简直要为他打抱不平，叫温靖安客气些。
　　温靖安整个表情都像在说，赶紧走吧。然后他捏住梦尘的车把，连梦尘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只见那辆山地车很快到了他手里，被他扛在肩上，梦尘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他非得把车扛在肩上，“再见。”

　　“你这几天都跟他在一起”温靖安系上安全带，像是随口问问，可明明就是非常在意。
　　“嗯。”梦尘点点头，扭头看着窗外，即便夜色太黑，根本没什么值得看的。
　　“咱们明天去看电影。”温靖安忽然提议。
　　梦尘咬着下嘴唇，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别过头，再次盯着车窗外，“我看了一遍，不想再看了。”
　　“看别的。”温靖安口气软了下来，他有一套哄人的方法，纵然你还在生气，也无法不原谅他。
　　可今天，梦尘决定不再那么做，“你那天想跟我说什么？”
　　“电影。”他想糊弄过去。
　　“不是这个，你说我们的关系，我们的关系怎么了？”梦尘将手指放在唇边，又再次放下，他感到不安，甚至浑身紧张，他这是怎么了。
　　“我随口说说的。”温靖安吞咽下口水，每当他打算敷衍过去，便会咽口水。
　　“你说谎。”梦尘觉得心烦意乱，他不希望他们的关系有任何改变，可温靖安这段时间的疏离已经快把他折磨疯了。
　　“就当我说谎。”温靖安边开着车，边余出一只手，插进自己的头发中，看上去也再因此苦恼。
　　“你为什么讨厌莱安？”梦尘知道，如果他不想回答，再逼迫他也没用，于是换了个问题，对于温靖安来讲，他不想回答任何一个。
　　“我没讨厌他。”温靖安又在做无谓的辩解。
　　“你为什么不喜欢他。”梦尘换了一种问法。
　　“我他妈喜欢一个男的干嘛。”温靖安的声音没有任何一丝波动，可梦尘却像遭受了重大的打击，无法开口，喉痛发痛，心口有烈火在灼烧，他再次扭过头，指甲抠进手心里，以抵挡这蚀骨的痛楚。
　　可我喜欢你啊——

　　日子似乎恢复了正常，可梦尘脸上的笑容再没出现过，他常常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温靖安来了又走，从那扇门进进出出，或打开窗子，或关上电视，或伏在地上做俯卧撑，或穿上衣服，或光着脚从浴室出来，梦尘看着这一切发生又结束，他回来又离开。
　　周六早晨的咖啡店被阳光笼罩，温暖的很，梦尘抱着书，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抱着书，却无心翻阅。
　　“不顺利？”莱安轻声问。
　　“都不顺利。”梦尘露出一丝苦笑，翻了一页书，眼神落在上面，可根本没再看。
　　“我觉得他很在乎你。”莱安低着下颚，微微抬起眼角，那模样好看又逗趣。
　　“他可在乎我了。”梦尘故意模仿温靖安的声音，像是在说反话似得。
　　“我不知道他平日里怎么样，但对我的那副态度倒挺像是在吃醋的。”莱安半眯着眼睛，脸上的笑容略为顽皮。
　　梦尘从没跟莱安提起过他暗恋的那个人是温靖安，可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但他们都是男人啊，男人跟男人之间能发生什么呢。
　　若是莱安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为何没有大张旗鼓的表示鄙视呢，他怎么能这么自然，就好像这根本没有值得讨论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的？”梦尘低声问，好像被人发现了什么见不得的秘密。
　　“他叫我鹿什么安的时候。”莱安挑了一下眉，他一向都这么豁达吗，梦尘认识他还不到一周，自然无从得知。
　　梦尘低着头，不再说话，心理忽然堵得慌，像是有人勒住他的脖子，害得他呼吸困难。
　　凝视梦尘时，莱安似乎看透了什么，他直起腰板，像是要跟梦尘商讨家国大事似得，可即便那么认真，眼神透漏出的依然是迷离的视线，那双眼真是太过别致，“我跟你说一个秘密。”他笑了一下，表示这个秘密会非常精彩。
　　梦尘抬起头，盯着他看，对他的秘密表示出了极大的兴趣。
　　“我大概十二岁左右，发现自己跟别人的男孩不同，他们发现这点要比我早许多，所以我被他们视为异类，我喜欢上一个比我年长三岁的男孩，我们谈了一场我终生难忘的地下恋，之后，他出国，我们分手。”莱安露出善解人意的眼神。
　　梦尘多少有些惊讶，他应该早就想到，可这种事儿怎么能凭自己的判断认定呢，莱安是同性恋，他也是，也许莱安早就发现了。
　　“像我这样的人，不会有人喜欢。”他扬起头颅，不过是怕自己永远低垂着视线。
　　多年过去，父亲对他咒骂依然萦绕在耳边，娘炮，废物，窝囊，贱货，害人精，杀人犯，有时候，他真的相信自己一无是处，因为父亲是生养他的至亲，怎会说谎。
　　“别这么想，你不过是与众不同罢了，这不是件坏事。”莱安安慰道。
　　“我不想与众不同。”梦尘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到了耳语的地步。
　　“咱们不是另类，别把自己看的那么卑微。”
　　梦尘好久都无法言语，想离开这儿，可有人用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没关系，坐在这儿就好。
　　“跟喜欢的人表白，或是跟家人朋友出柜，是一件很难，甚至很痛苦的事儿，但人生在世，比这痛苦的事儿太多。”
　　梦尘再次抬头，凝望着莱安的双眼，他感觉那双眸子中透出的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正拉住他的手，走出晦暗。
　　“没关系，梦尘，那是你的心，你有权决定它的归属。”他摊开手，仿佛那儿有什么东西要展示给梦尘，可只有他错乱的掌纹。
　　“我怎么办？”梦尘嗫嚅道，他不知道怎么办，隐藏还是让它重见天日，可童年时，它就被困在牢笼里，现在又该如何解救。
　　“你害怕？”莱安轻轻的问。
　　梦尘点点头。
　　“别怕，它不过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却被太多人赋予了邪恶的意义，它只是爱，只需要我们将它放在心口，任它跳动。”莱安能够感同身受，因为他也是这样走过来，遭过非议，受到辱骂，家人疏远，跟父母难见一面，但他还活着，因为心脏还在跳动，因为他跟这世上所有人一样都有爱一个人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