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债血偿》灵山一柳

4、专使驾临 掌

　　掌灯时侯，万福安正和万方砚一边品茶，一边聊天，下人李金贵来报，说郭大老爷来了。
　　“请他进来”
　　不一会，果见李金贵引了郭大官人进来。
　　三个人叙了礼，落了坐，万福安挥手叫侍茶的丫环退下，又叫过门外站着的李金贵。
　　“好生在门外照着，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打扰”
　　万方砚见说，识趣地起身告辞，被万福安止住了。
　　“方砚，不妨，且一起坐下说会话”
　　万方砚只好坐了。
　　“子陵贤弟，这是前些日子从安德带过来的新茶，品品味道如何”
　　万福安端起茶碗，一边说，一边浅浅地喝了一小口。
　　“不错，不错，味道苦中带甜，香而不浓，果然好茶”
　　郭大官人品罢赞道。
　　“听说那东蛮之国喝茶极重饮茶环境及泡茶程序，将这玩意升到了道的高度，虽然要喝上一口茶实在不是一件易事，却也有几分道理，某以为，要得饮美口之茶，茶叶之好自是首要，却还需与三景相契合”
　　万福安侃侃而谈。
　　“不知是哪三景？”，万方砚问。
　　“环境、心境，人境”
　　“环境倒也好理解，喝茶得选清幽雅静之环境，这后面两境作何解，还请大哥指教”
　　“心境说得直白些，也就是心情，心情不好，喝糖水也是苦的。至于人境，有道是，酒逢知已千杯少，这喝茶何尚不是这个道理”
　　“大哥所言甚是”
　　“没料到大人对茶道有如此研究，比起那东蛮之流的烦琐，可谓又上了一层”
　　万福安听见二人称好，也不理会，接着说了下去。
　　“所以，品茶得身心齐汇于茶，眼观其色，口品其味，鼻啜其香，心融其韵，方能达到茶人同一，茶即我，我即茶的境界。如若三心二意，五官在茶内，其心在茶外，这叫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又如何能享茶之真味？贤弟，你说是吗？”
　　万福安侧身，用眼盯着郭子陵。
　　郭子陵握茶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耷着眼陪着笑脸应道：“大哥所言甚是，甚是”
　　“哈哈，扯得远了，扯得远了，贤弟如觉这茶还能入口，走时就带些回去吧！”
　　“那能夺大哥所爱呢，大哥你还是留着用吧”
　　“不妨事，不妨事，一时半会也喝不完”
　　万福安侧身见万方砚不自在地坐着，也不言语，便扭头说道：“方砚如有事，就先去吧！”
　　“小人确有点事，那小人就先告辞了”
　　万方砚心知是郡守大人下逐客令了，便起身抱了抱拳，退出房外，出得房来，才陡觉额上汗津津的，他心里明白，刚才郡守大人那一番茶论不过是借题发挥，最终落脚的是那“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八个字，这话，明是说给郭子陵听的，骨子里却是说给他两人听的，看来，这万福安对自己已起了疑心，今儿个是敲山震虎呢。
　　万福安眼见万方砚退出房去，侧身问郭子陵：“说吧，这么晚来府上有何要事？”
　　“还不是为了大哥的大事而来？”
　　“哦？你倒是挺上心啊！”
　　“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哪敢不时时放在心上的，只不知情况如何？”
　　“前些日派府中心腹之人潜入了杨府和镖局，仔仔细细察了几遍，并没觉出有什么异样”
　　“那杨家一双儿女，可有消息？”
　　“这些天，我派人昼夜在杨府附近设伏，昨夜那杨家姐弟果然现身了”
　　“抓到了？”
　　郭子陵有些按捺不住，身子从椅子上探了出来，突觉自己有些失态，又缩了回去。
　　“白养了一帮没用的东西，竟让人给跑了”
　　“跑了？”，郭子陵狐疑地看着万福安，象是问，又象是感慨。那言外的意思分明是说，你平素总吹你这郡守府高手云集，如今竟连两个娃娃也抓不住，确也是白养了一帮饭桶！
　　“你别小看了这两个孩子，功夫都十分了得，那杨天赐似是李嫣儿的弟子，还记得吧，当年我率兵攻入神相国都青云城，不知有多少兄弟死在她的手上，何况还有那使大刀的赛关公，也不是好惹的角色”
　　“李嫣儿？漫天花雨李嫣儿？不是死了么？”
　　“那李嫣儿平素行事，从来都是黑纱蒙面，绝少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当年那指认冯嫣儿尸体的，是她属下的一个侍女，今日想来，那死的也未必就是本人，说不定她还好好活着，算计着要你我的命呢”
　　“大哥分析得是”，郭子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正说着，猛见门被轻轻推开了，万福安吃了一惊，抬头看时，却是侍女秋菊拎着茶壶进来添茶，两个人立即住了口，待秋菊添完茶，万福安沉了脸说道：“没叫你就不用再进来添茶，李金贵呢，叫他进来!\"
　　秋菊微微矮了矮身，道声“是”拉上门退了出去。
　　好半天，李金贵才敲门进来，毕恭毕敬地站在万福安面前。
　　“老···”，“爷”字还没出口，脸上已挨了重重一巴掌。
　　“狗奴才，叫你好生在门外照着，你野到哪儿去了，明日就给我厨房烧火去！”
　　那李金贵挨了打，不敢言语。
　　郭子陵忙出来打圆场，“大哥不必动气，生气伤身”，又回过头来对着李金贵，“还不出去！”
　　那李金贵如释重负，快手快脚退出去了。
　　两个人又坐下叙了一阵，郭子陵便起身告辞回府去了不提。
　　万福安送走了郭子陵，又接见了几个求见的各地官吏，快到三更，才宽衣睡下，合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忽明忽暗地缠着他，待要细细廓清，却又没了影儿。好歹熬到天亮，便翻身起床，早有服侍的丫头过来，侍着穿戴整齐，又洗漱了一番，这才走出卧室，唤过府中下人问道：“可有朱一诺等人的消息？”
　　“回老爷，没有”
　　回答让他有些失望。思量着专使大人中午时分也就差不多到了，便吩附传下令去，让合郡官员中午时分齐到郡衙门前列队恭迎专使大人，同时他还要求组织合城百姓列在道路两旁夹道欢迎。专使既是担着王命前来，他就要将欢迎仪式弄得隆重些，再隆重些，以此表明自己对王上的态度，不给反对他们的人落下任何口实。
　　中午将近，万福安正带合郡大小官员在郡守衙门大堂内坐候，铁判官派出先行送信的人到了，万福安连忙命人传进堂去。
　　“专使大人的车驾现已到何处？”
　　“回大人，已到城外，就要入城”
　　又问起一路情况，那送信之人倒有一张好嘴皮，绘声绘色地将拈花小镇专使大人遇险的事说了一遍，直听得一郡官员个个心惊肉跳。
　　“那护卫只照着前面，不提防青纱帐内，一柄利剑，脱纱而出，直奔专使大人咽喉要害而去，就听得一声喊，但见鲜血直喷，染红纱幔···”
　　“啊？”
　　万福安一听，心中一紧，手脚发凉。
　　“专使大人···”
　　那送信人展颜一笑，“各位大人不用担心，专使大人没事”
　　“你这狗奴才，只管卖弄你的这张臭嘴”，万福安面上发怒，心中倒落了实，“你且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
　　那送信人回了句“小的该死，吓着各位大人了”，又接着说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那剑尖就要刺中咽喉要害，这时候，就见两道白光飞过，一道光当的一声，将那剑尖荡开，另一道白光直奔青纱帐而去，就听见帐后一声惨叫，立时鲜血直喷，将青纱帐染红了好大一幅，这边，专使大人虽吓呆了，却是毫发无损呢”
　　众人听说，都直了直身子，松了一口气。
　　“可知是何人救了专使大人，定要好好赏他”
　　“小人也没见着这人真面目，那当儿谁也没见到，只听人说，近日江湖上一个号称\"无影刀\"的，手中飞刀，又快又很，防不甚防，那躲在青纱帐后行刺之人，在江湖上也挺有名气，姓冯，名九卿，是号称西南三剑之一的老三，用剑狠而快。能在一瞬之间破了此人剑法并取其性命的，众人认为唯有这无影刀可成”
　　正说着，门外有人来报，专使大人已近郡守衙门，万福安连忙率众出迎。
　　出门片刻，便见一队人马过来，前面一队旗幡，紧接着是马队，马上之人着服和长相各异，中间簇着一个着红袍官衣的，看上去五十多岁年纪，皮白肉泡，下颌浑圆，眼睛深陷微迷，身形略显臃肿。再后面是一队带刀侍卫。一路人马浩浩荡荡，缓缓而来，好不威风。那前面一队到了府前，立即分列两边执幡侍立。
　　“下官恭迎专使大人”
　　万福安连忙率身后一班大小官员迎上前去，硊地叩迎。
　　冯启明见状，在身旁侍卫的帮助下，连忙翻身下马，迎了过来，俯身双手扶起万福安。
　　“万大人快快请起，折杀小弟了”
　　两个人又寒暄了一番，万福安依次将身后几名主要官员作了介绍，分别见了礼，这才和冯启明并肩往府衙旁的驿馆走去。为迎接专使大人的到来，这驿馆已作了翻修，花园新植了花，水池新换了水，驿馆中的各色人等也作了重新调整，老的换成了年轻的，丑的换成了俊的，用万福安的话说，现在的驿馆是他万府也比不上的了。
　　到了驿馆正堂，分主次坐了，因恐专使大人刚到，途中舟车劳顿，郡中官员便先后见礼辞去了，最后只留下万福安陪在一旁。
　　“冯大人一路辛苦！一路可还顺利？”
　　万福安陪笑支起话题。
　　“哪里，此次蒙王上恩典出巡同州，哪敢奢言辛苦！要说顺利，沿路倒也太平，只是在万大人治下的拈花小镇遇上了一点小小的麻烦，险些将命撂在那儿了，万大人，看来，你这同州还不算太平啊”
　　冯启明摇着手中的茶盖拨弄茶碗面上的茶叶，缓缓说道。
　　“是在下治理无方，惊吓大人了！虽然这几年大的匪患已除，然神相国个别漏网之鱼贼心不死，偶尔还要出来兴风作浪，实在是难以一时清除殆尽。近闻王贡在京都附近被抢，不知是否真有其事？”
　　“具体实情，在下也不太清楚”
　　冯启明本想将上一军，结果反被万福安将回去了，心中寻思，看来，这万福安果然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冯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在下就不再打扰了，大人先休息休息，晚上下官在府上为大人接风洗尘，明儿个再向大人汇报州中情况，大人以为如何？”
　　“也好，也好。”
　　万福安起身告辞回到府中，立即传召万方砚和朱一诺前去。拈花小镇的刺杀案让他心中十分不安，王上此次派专使代王出巡，说明王上已对同州心存疑虑，如果专使在自己的治内被杀，该如何向王上交待，那右相谢安等人正千方百计寻找机会下手，这次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大作文章，京都叔父那儿看来又得忙乎一阵子了。
　　正思量着，朱一诺走了进来，近前双手打一个恭：“大人”
　　“且坐下说话”
　　朱一诺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了，侧首和一旁坐着的万方砚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大人传小的来，不知有何吩咐？”
　　朱一诺见万福安不说话，便主动问道。
　　“一诺，你对专使大人遇刺一事怎么看？”
　　“这次刺杀从整个过程来看，看得出是有组织，有准备的，如果不是关键时刻无影刀出手相救，专使在人只怕···”
　　“方砚，你看呢？这次刺杀到底是何入所为？”
　　万方砚沉吟了一下，“最合理的解释当然是神相国余孽作乱，不过···”
　　“不过什么，但讲无妨”
　　“在下也是推测，这次专使来同州的目的，想来谁都明白，当年是大人率兵攻灭神相国，按说大人应是神相国余孽最恨之人，他们何苦半道作行刺之事？等着两败俱伤，他们坐收渔人之利岂不是更好？当然，他们欲通过在大人治下刺杀专使陷大人于被动也是讲得通的，只是这最后出剑的西南三剑之一冯九卿的出现显得蹊跷，这冯九卿虽号称西南三剑之一，却大都在京都活动，私底下和左相万老大人公子万福全等人多有交游，按理说也是和公子等人志同的，何以竟出现有刺杀队伍之中，实在是说不通的”
　　万福安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这个什么，对了，无影刀，是何许人，可知此人的背景？”
　　“在下也只是零星知道一些，不过都是来自江湖传闻，据说这无影刀是一位长相十分俊秀的公子，善使飞刀，飞刀快、准、狠，百步外掷刀能穿透合抱之树，此人来无踪去无影，很少有人见过其真面目，到底是何方人氏，哪家公子谁各有说法，也没一个确的”
　　朱一诺继续说道，“这一次在拈花小镇现身，想来也不是巧合”
　　“无影刀”，万方砚沉呤了一下，“是否和无影山庄有关系？”
　　“不是无影山庄之人”
　　万福安这话一出口，见旁边两人俱用眼望着自己，立即补上了一句，“我也只是猜测，总不能因为无影两字都搭上无影山庄吧，一诺，不妨派人暗中查查此人的来历”
　　朱一诺应了一声“是”。
　　“另外，专使大人的安全一定要多加注意，不妨多派些人手”
　　“我已经在驿馆四周加派了人手日夜巡守，馆中服侍之人也都是功夫不错的人”
　　“很好，你们都下去吧”
　　朱一诺从万府出来，决定去死牢看看杨风清，因为外派公务，他已有好几日不曾去狱中探望了。狱卒认得朱一诺，见朱一诺进来，叫了声朱捕头，便拿着钥匙径直去了杨风清所在的死牢，开了锁。杨风清正睡卧在一堆干草上，手脚都锁着铁链，头发脏乱，满脸又硬又长的胡须，浑身伤痕累累，要不是事先知道，朱一诺断难认出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几天前的那个杨风清，不禁鼻子发酸，两眼潮润，等到门开，叫一声“大哥”，抓住杨风清的手，一膝脆在了杨风清面前。
　　杨风清听见喊声，睁开眼，挣着坐起来，“贤弟，你来了”
　　“来了，大哥，让你受苦了”
　　朱一诺转头看狱卒还没离开，骂一声：“你们这些狗奴才，叫你们好生看待杨镖头，我才出去几日，你们为何这般对待于他”
　　那狱卒满脸委屈，“朱捕头，我们平素也知杨镖头为人，就是不看杨镖头面子，朱捕头的面子还是要看的，只是我们地低人微，凡事哪由得了我们作主”
　　“不关这小哥的事，他们也是奉命行事，平素还多承他们照顾的”，杨风清咳一声，看上去十分虚弱，稍歇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兄弟，今后你还是少来看我吧，早晚会连累你的”
　　“大哥这话是从何说起？”
　　“兄弟，你和交往多年，我杨某人的为人想来你也是知道的，怎么做下这害人害已之事”
　　“大哥的为人小弟怎的不知，断不会做下这些缺德之事”
　　“兄弟，你先听我说”，杨风清喘了口气，“然而，不管人是否是我护安镖局所杀，但镖是从护安镖局之手弄丢的确也是事实，当初即有约在先，以命相抵我是死而无怨。可这杀人的事关乎护安镖局的名声信誉，又无端牵上我一双儿女，若此事不得澈清，叫我杨某人的后人何以立世为人？现在又无端加了另一重罪名，说我和神相国余孽暗通，这几日天天严刑逼供，要我承认这杀人和私通的罪名，要我供出同党，还要交出一张什么藏宝图的下落，这莫须有的罪名，我岂能承认”
　　“竟有这样的事！待会我就去见郡守大人，定要问个明白”
　　朱一诺一听，直气得两眼冒火。
　　“罢了，兄弟，这几日我仔细想了想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原来想不通的，现在终是想通了，事实上从接镖那天起，就注定了今天的结局，他们的最终目的看来是冲着什么藏宝图而来”
　　“藏宝图？当年郡守大人攻破神相国后，神相国国库内宝藏全部失踪，这些年，朝庭一直在追查这批宝物的下落，近期江湖上出现传言，说这藏宝的地点，被神相国余孽绘成一张图，为防止被朝庭截获，用药水将图描在一年轻女子后背，原图则彻底销毁了，所以，这半年来，时有年轻女子失踪，不明所以的，还以为是劫色，其实大都是冲着这藏宝图去的，大哥怎的和这藏宝图扯上了关系？”
　　“唉，我杨家虽是原神相国旧民，承祖上留下的这点产业，家世比一般百姓好点，但也算不得什么富贵人家，和神相国上层从来没有什么来往，哪知什么藏宝图啊，”
　　“大哥也不用烦心，今日京都来的专使已到了，这专使大人听说是右相谢安的人，大哥这事或许会有转机”
　　“一切就有劳贤弟了”
　　朱一诺无声地拍了拍杨风清的手，走了出去，出牢门前又叫过狱卒叮嘱了一番，这才朝专使大人驿馆走去。
　　朱一诺一路里想着杨风清的案子，又寻思着刚刚杨风清的模样，心中酸楚，只顾旁若无人地走着，刚过麻衣布纺，正准备穿过长长的大同巷，猛觉脑后一带风凉，便见眼前寒光一闪，那寒光如闪电一般直奔咽喉而来，朱一诺心中一声惊呼，想要拨出腰中铁简阻挡已是来不及了。
　　欲知朱一诺性命如何，咱们下一章再交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