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情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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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江婉，是一家精神疾病疗养中心的护士。
在这家疗养中心已经工作了两年，这期间我见过太多病人进来，却很少见到有人精神矍铄的走出去。
我是同情他们的，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和普通人一样过上平平淡淡普普通通的生活了。
见过了太多不幸的人，我的心也逐渐麻木起来了，一直带着我的徐医生时常对我说，只要进到了这里，他们便丧失了作为一个正常人应有的尊严。
我不置可否，内心却还是保留了一丝柔软给他们。
这天从中心医院转到这里一个人，据说是车祸之后产生了较为严重的癔症，诊断过后便直接被送到了这里来。
带我的医生恰好被安排过来负责这个人，徐医生喊上我去了病房，那是我第一次瞧见那个有着一张娃娃脸的男人，如果不是资料上写着二十五岁，我只当那是个稚气未脱的高中生。
黎舒转过头来，朝我们这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礼貌却有些疏离，我从进来到离开，都没有发现他与常人不同在哪里，我想这一定是搞错了吧。
徐医生粗略的翻了翻病历本，眉头却皱了起来，接着，他把病历本递给我说道：“先带黎舒去做个常规检查吧。”
我也没敢多问，便点头，匆匆推了轮椅去病房接黎舒。
黎舒前不久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据说是同他一起的那个人救了他，黎舒左腿骨折，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过去，两人一起被送进医院，只有黎舒被抢救了过来。
再后来，就是黎舒得了癔症被送到这里来。
我搀扶着黎舒坐上了轮椅，他礼貌地对我道谢，笑容比先前真诚了许多。
再回到病房后，黎舒问我可不可以给他一些纸和笔，我犹豫了几秒，说可以。
二、
我偷偷给了黎舒一叠A4纸和一支笔身柔软的笔，我们约定好了，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这是我第一次与一个病人有了一个小约定。
徐医生给黎舒开的药有镇定的成分，大部分时间里黎舒都在睡觉，可是他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安安静静的坐起来写字。我没有问过他在写什么，我想黎舒有权利守护自己的秘密。
那次我进来给他送药，黎舒轻轻的放下笔，坦坦荡荡的朝我笑。
“我在给我爱人写信。”
他轻描淡写地开口，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我很想他。”
我的鼻子一时有些发酸，我别过头去整理了一下，然后笑着把药递给他。
“那你快点好起来，这样你就能出去拥抱他了。”
黎舒笑的更开心了，吃过药后，他把纸张整整齐齐地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把笔藏进枕套里。
“谢谢你。”黎舒闭上眼睛说道。
我赶紧收拾好东西走出了病房，带上门的那一刻，我还是没忍住，背靠墙壁哭了起来。
三、
黎舒的爱人已经死了。
那天出车祸时，把黎舒护在身下的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黎舒的爱人乔杉。
我是在黎舒进来的第二天听黎舒的妈妈讲的。
两个人从高中起就相识了，年少时的感情纯粹而热烈，两个性别相同的人为了能够在一起，遭遇了多少白眼与挫折，却始终坚定地不肯放弃对方，终于得到双方父母的肯定后，黎舒和乔杉在去布置新家的途中被死神选中，乔杉推了黎舒一把，两人至此阴阳相隔。
没人知道在车祸发生的瞬间发生了什么，只是救护车赶过去的时候，所有人只看到了两个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人。医生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黎舒从乔杉的怀抱里分开，乔杉手里紧紧抓住不放的是黎舒带血的围巾。
黎舒从昏迷中醒来后，黎妈妈也没想瞒他，哭着向他宣布了这个令人心痛的消息，黎舒只是愣了一瞬，继而偏过头去，再也没有说话。
黎妈妈哭着求他说话，黎舒只是不停地喃喃着一句：“你骗我。”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黎舒总是对着窗外发呆，偶尔开口说话，却是抓着身边的人问：“乔杉生我气了，你帮我去告诉他我错了好不好，我真的错了，我想见他。”
再后来，黎舒的左腿恢复的差不多了之后，便被送来了这里。
黎舒有时会睡一整天，有时候是三天，每次见到他，我都能清晰地看到他日渐消瘦与苍白的脸。
偶尔我会与他聊上几句，黎舒总爱同我讲他与他的爱人之间的故事。
“阿杉的篮球打得非常棒，从高中起就没有人能赢得过他。有趣的是，我们毕业之后，面试阿杉的经理也是个篮球爱好者，两人的兴趣一拍即合，下班后经理总会拉上阿杉去打上一场才肯放他回家。”
黎舒靠在床头，微微眯起眼睛看向窗户那边，我上前把窗帘拉开，黎舒贪恋地看着窗外，许久不再开口说话。
“我有时会抱怨几句，后来乔杉就直接把我带去他们公司的篮球场了。”
我正打算离开，黎舒却又开了口。
“他说他缺一个递水的人，想来想去只有我适合，”黎舒笑起来，眼睛里有了光彩：“哪有这样使唤人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很开心。”
“因为他需要你。”我总结道。
“我也很需要他。”黎舒垂下了头，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你好好休息，很快，很快你就可以见到他了。”
我只能这样安慰他，哪怕我说了谎。
四、
黎舒最近的状态非常的不稳定，徐医生加大了用药量，黎舒昏睡的时间越来越久。
“黎舒他没有痊愈的希望了吗？”我替他惋惜。
徐医生摇了摇头：“很难，他的心已经死了。”
我的身体不自觉的摇晃了一下，终于还是撑住了。
“尽早把笔收回来吧，现在什么东西在他手中都是危险的。”徐医生嘱咐完便离开了。
我回到病房，黎舒刚醒不久，眼神还有些涣散的看向我。
“黎舒，想喝水吗？”我倒了半杯水就要递给他。
黎舒摇了摇头，在我面前丝毫不避讳的伸手从枕头底下拿出纸和笔。
我也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一个合适的距离看着他的动作。
黎舒颤抖着双手把白纸展开，再下笔的时候，字体已经有些涣散了，和先前俊秀的字体比起来，完全分辨不出这是出自一人之手。
“乔杉，”黎舒写道，“带我走。”
看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流着泪走出了病房。
黎舒啊，你知不知道，你可能再也走不掉了。
五、
黎舒的病情发展到了不可控的地步，就在今天，黎舒在我夺下他用来自残的笔时狠狠地咬了我一口，在两个护工的压制下，黎舒挣扎的样子像极了一只被抛弃的小狼狗，只是镇静剂起效太快，我看着黎舒的双眼涣散直至失焦，我攥着那只被染上鲜血的笔离开了病房。
那支透明的笔身上沾染的，是黎舒的血。
我进到病房时，看见黎舒正举着笔狠狠地捅向自己的手臂，嘴里一直喃喃着“对不起”，像是没有感觉一般，一下比一下更加发狠的伤害着自己。
我成功的夺下了黎舒手中的笔，黎舒被转移到了完全封闭的病房里。
六、
黎舒身上的针眼越来越多，多到再也让人分辨不出原先白皙健康的肤色。
我不忍他陷入无边的痛苦里，终于下定决心再次去见他。
“黎舒，乔杉已经死了。”
黎舒忽然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愈发苍白的脸瞪着我，无神的双眼遍布血丝，我看见他的脸颊微微颤动，知道他是咬紧了牙关。我狠了狠心，想着不能半途而废，索性抛开了说道。
“你以为你为什么还活着，如果不是乔杉把你护在身下，你早已随他一起去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对得起他！怎么对得起他拼死也要你活而付出的代价！”
黎舒喊叫着拿头撞向我，例行查房的医生赶到，我还未有所动作，两个身形强壮的人已经闪进了病房里，一人按住黎舒的头狠狠撞向床铺，另一人则抓住黎舒的胳膊反转过来，医生已经将镇定剂注入了黎舒的身体里。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我再次看着黎舒昏睡在我面前，我知道，黎舒是真的再也走不出去了。
七、
这次的镇静剂用量是之前的两倍，徐医生说黎舒没有三五天是醒不过来的，陪护和医生都松了口气，想着短期内不会再陪着一头困兽折腾了，我捂着隐隐作痛的腹部躺在床上，心底却是没来由的惊慌与不安。
第二天洗澡的时候，我看着腹部一块不大不小的淤青，右眼皮突然开始跳个不停。和同事吃过一顿没滋没味的午餐，翻来覆去也没能睡着的我，选择去黎舒的病房瞧上一眼。
穿过回廊时我看着地面上尚未融化的雪，想起了黎舒同我讲过的那个雪天，乔杉一定很爱黎舒吧，如果乔杉能够看到黎舒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心疼吧。
转角踏上二楼的阶梯时，持续一整天的心慌越来越强烈，我在黎舒的病房前驻足，透过窗户往里一瞥，终于明白了我的惊慌从何而来。
我推门而入，黎舒安静的躺在床上，丝毫没有被我大幅度的动作而吵到，黎舒的身旁是一张染了血渍的床单，鲜血早已干涸，变成了暗红色，一眼望去，洁白的床单上仿佛开出了朵朵妖冶的花。我捂住嘴巴蹲坐在地上，尖叫声还是从病房里传了出去。我看着黎舒的病房里涌进了越来越多的人，有很多是我认识的人，也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人，我看见了徐医生跑进来，之后又摇着头走出去，不消片刻，嘈杂而慌乱的人群逐渐散去，我看见黎舒被抬了出去，再也没有被抬回来。
我的双腿早已发软，我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朝黎舒的床挪去，我清晰地看到了床单上的“阿杉”二字，然后流着泪替黎舒把床单收了起来。
八、
一个星期之后，我辗转打听到黎舒所在，背着一个布包来到了墓园。
我在医院旁边的花店拿起一束白色的雏菊，想了想又换成了红色的玫瑰。
不出所料的是，黎舒果然是和乔杉葬在一起的，这也算了却了两人一生一世在一起的心愿了吧。两个人的照片靠在一起，在旁人看来是如此登对，这样英俊的两个人无论走在哪里都是备受瞩目的吧。黎舒，你终于见到乔杉了，你看，我这也不算完全骗你。
我把花轻轻地放下，把布包里的一叠白纸和一张染了血的床单拿出来摆在墓碑前。
“黎舒，我知道你厌恶极了白色，所以我替乔杉送你一束红玫瑰吧，乔杉，你应该不会介意的，对吧？”
“黎舒，你看我把什么带来了？你写给乔杉的信，一封也不少，我统统替你收着呢。”
“你们都是那样美好的人，我真的很庆幸能够见证这份独特的爱情，所以，请务必要幸福下去啊。”
这个冬天实在是太冷了，我转身离开的时候，一阵寒风把早已干枯的树枝吹断，正好落在了黎舒与乔杉的墓碑前。
我裹紧了围巾，快步走出了墓园。
黎舒，别再害怕了，你和乔杉永远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情书（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