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49、霸下

　　在当时当日的上海，除了霸下的第一青帮势力，还有一个谁都不能不提的第二大青帮势力，就是黄荣生。

　　上海市民对第一青帮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巨头不了解多少，因为处事低调机密，没有谁知道霸下这个名字；但如果提起第二青帮，谁都听过“黄麻子”鼎鼎绰号。

　　黄荣生幼年生过一场水痘，脸上留下了永远的坑坑洼洼的褐色痘印，“黄麻子”一名由此得来；在当时人的眼里，黄荣生和神秘的第一青帮巨头各占据上海的半壁江山，所有的大型夜总会歌厅，不是第一巨头的就肯定是黄麻子的。凭借众多的夜总会歌舞厅，两个庞大的青帮势力，掐住了上海乃至沿边省会所有的消息信息源头，掌握了所有信息流通的渠道。

　　第一巨头和黄荣生势力盘踞在上海八年，一直以来都相安无事互不冲突，但是谁都知道一个浅显的道理：一山不容二虎。

　　所谓二虎，就是绝不可能存在两个虎霸王。

　　两股势力像互相噬咬运作的齿轮，对不上号不能和平运转，就只能在碰撞摩擦中消耗磨平对方的利齿。按理来说，这样的争斗早就会惨烈厮杀起来，而绝不会是现在这种情况的和平共处。

　　那是因为黄荣生和霸下权利势力的争夺漩涡中心，还有用于平衡他们的另外两个人的存在。

　　其中一个就是张蒋英。

　　张蒋英当选政府最高领导人，最初靠的就是青帮的扶持势力；政府和他的统治，需要也离不不开掌握且捏住金融和众多工商巨子、军阀政客的青帮。

　　另一个人，就是霸下此次来上海的第二个目的。

　　这两个人，就是两个齿轮中间充当润滑油的存在。

　　*****

　　法租界公董局三楼大会议厅里，一张厚重包浆浓重赭红的长桌上坐了几个人。

　　从左至右看来，一身黑色高级警服腰里别着手/枪的王局，上海参议会议长和政府的几个官员；霸下则坐在中央，后面站着阿丰。

　　“明天的民众游/行，我有几点要向诸位寻求帮忙的。”

　　议长：“霸先生，说什么帮不帮的，您尽管说，能做的我们肯定会做；毕竟这事一天不解决就一天不安宁，张委员长也打了电话，说由您全权负责，让我们全力配合。”

　　霸下：“那好，我就说了。第一，尽可能派人出度民众大会，第二，尽可能保护马部长的人身安全，我此次来上海带的人不多，人力支援还是要依靠王局长。第三，尽可能维护会场秩序。议长，兴复棉纱厂现在还在内的厂长和所有管事请秘密逮捕，日本领事馆的驻华使达目统村先禁在领事馆内，切断通话，不要让他和外界有任何的接触。当然，还是要由王局长出警把领事馆把守起来。”

　　议长闻言脸色一变，“霸先生，为什么要把日本领事馆监视起来？这跟明天的游/行有什么关系？”

　　霸下平静地说：“和游/行没有关系，但是这么做肯定有我的道理。议长，这件事不仅要办，而且要快，另外还有一个要求，把领事馆监视起来的事不能透露出去；要做到无声无息。”

　　“要监视包围起来还要做到不让外人知道？霸先生，你这就......我真的搞不懂......”

　　“议长，委员长既然说了这件事由我全权负责，你还要问要担心什么呢？”

　　议长横搭在桌上的两手互相捏攥了两下，咽了一下喉咙，把话收了起来。

　　王局长一直在旁边担心一件事，此刻不禁为难地问出口：“监/禁驻华使这种大事，日本国那边......”

　　会议厅里沉默了一刻，仿佛周身前一秒还在流动的空气倏地就停滞了。

　　霸下突然转脸望着王局长，说：“是他们先虐待我们童工在先。”

　　“你是怕什么？”

　　“是你怕日本国，还是你代表中国政府方面怕日本？”

　　“王局长，中国不会惧任何国家。”

　　........

　　上海自成为最金融、政治中心集中地以来，各种罢工游/行的事历来就没有少过。而今天却是第一次因为虐童事件联络集中商学工各界人士作正义的声讨游/行。

　　这天早晨，由九亩地开始，游/行的浩荡队伍向兴复棉纱厂出发，正义民众里有青年妇女，举旗大喊着口号，愤慨极怒的情绪溢于言表，队伍中间还有此次事件当中受害者的童工，普遍十一二岁，最小的只有七岁。

　　他们穿着短衣短裤，露出身体上斑驳密布的伤痕，有鞭子抽出来的张牙舞爪的红痕，更多的是棍子敲打抽出的青紫瘀痕，大块成片的可怖伤痕极其残忍无道地张露出施刑者的暴虐和冷酷，在儿童和其家人心里烙印下无法磨灭和痊愈的伤痛。

　　这些童工由大人牵着保护在身旁，蜷曲有些不正常的手指颤巍巍地攥住大人的衣角，那是手指关节被砸弯折断恢复不了的畸形弧度；小孩儿的脸深深埋着十分拘谨，胆怯闪躲的眼神就像是面临在狮子口下战战兢兢害怕到胆颤的小羊；即使在身边这么多人保护的情况下，他们还是依旧本能地惧怕着那些对他们施与虐待和辱骂的施刑者。

　　从九亩地到兴复棉纱厂，不断有市民陆陆续续加入，店铺门关了，落锁，站在队伍里一起喊口号。

　　马连超站在游/行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提着大喇叭扩音器，向兴复棉纱厂喊话声讨。王局长布置的警员则在两边跟随保护着。

　　兴复棉纱厂对面两条街的咖啡店前，停着一辆车。

　　车白帘被撩开一半，一双眼睛在那露出一半的玻璃窗里看着外面，跟着愈来愈大的队伍脚步声的磁石，注视着兴复棉纱厂的情况。

　　车里只有司机和一个随身打手，霸下就坐在靠窗的右边位置，向来跟在他身边的阿丰却没在车里。

　　阿丰有别的任务。

　　在距离兴复棉纱厂后面六百米处有一个大酒店，华容大酒店的楼顶天台被铁栏杆围了一道，阿丰隐蔽趴伏在铁栏杆下面的矮水泥墩下，高大的身体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是控制地小心翼翼。

　　他的目光全部集中到瞄准镜中的影像，他右侧前方四百米处一个民居阁楼上同样据枪隐藏的人，就是他瞄准镜中的影像。

　　阁楼里的人的枪口对准着游行队伍最前方的马连超，而阿丰的枪则对准他。

　　他已经勘察过了，就只有阁楼里那一个狙击手，一对一，正好。

　　阿丰瞄着他，那人的头就赤/裸/裸的暴露在他眼前，就如同地里的玉米梆子一览无遗地曝露在太阳光下一样。

　　他不由一笑，回想起昨天的事情......

　　“让我去华荣大酒店据枪守着？”

　　“对。”

　　“可是先生您不是已经让王局长调警员随身保护马连超了吗？”

　　“警员只能随身保护，但来自后方和高处的远程狙击却是防不了的。一旦子弹瞄准马连超的头，只要一秒钟，管他多少警员；结果都是要完蛋。”

　　阿丰：“那您还干嘛要那么多警员干什么？直接让我一个人蹲守找到那个狙击手一枪点了他不就行了吗？”

　　“我布置了警员，他们就不会想到我竟然还会布狙击手，你的危险同样也减小了。”

　　......

　　先生预料地果然没错，阿丰笑着，突然就啐了一口骂道：“妈的，走神了，那人要是在我刚才走神的时候把马连超给崩了，我回去不得被乌金鞭抽死？”

　　阿丰及时回神，重新聚精会神盯着阁楼的那人。

　　刺目的太阳光被一游动而来的厚厚白云层挡住，瞄准射击的最佳时机到来，马连超同样走进暗杀人的射程。

　　在他扳动扳机的那一刹那，有人速度比他更快！

　　嘭！

　　两个人，两架枪，同时扳动扳机，只有一声枪响发出。

　　阁楼的暗杀者应声倒下，他是直接被阿丰一枪爆头的，额上正中一个鲜血糊拉的血洞；他还正打着眼睛，到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扳动扳机，怎么枪子儿跑到他身上来了......

　　游/行队伍的口号声太大，压过了这浪潮中小小的枪声，没有人注意到这从瞄准到击杀前后不超过2.5秒的枪杀。

　　阿丰收了枪，立刻撤下天台，从华荣大酒店通风口消失。

　　......

　　“两次行动都吹了，连狙击手都被打掉了，你们他娘的是干什么吃的！通通废物一群！”

　　黄荣生得知暗杀再次失败，气得连脸上的麻子都憋红了，像个鼓胀的大/麻饼。

　　“黄爷，我们派出去的狙击手也是被一个狙击手打掉的，实在是没防备。”

　　“狙击手，不是只有警员吗？哪里来的他娘的狙击手！？”

　　“不知道......”

　　黄荣生骂道：“他马连超一个小小的农工部部长哪儿这么多人保护他？警察局能有这么尽心尽力？”

　　黄荣生的一个手下唯诺地抬头，支吾着：“黄爷，这事儿......恐怕不是警察局在纠缠......”

　　“我刚刚得了消息，龙华机场昨天有架私人飞机忽然降落机场......那里面的人......”

　　“谁？”黄荣生厉目。

　　“是......是北平来的，恐怕是......是二爷......”

　　黄荣生瞬间面部就狰狞了，龇牙道：“是那个贱狗东西？！”

　　“是二爷没错......”手下连忙点头。

　　“啊！”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令在场人眼球的崩裂惊惧的一幕发生了。

　　那名手下被踢翻在地，被黄荣生随手从桌上操起的一把水果刀扎穿了右手手掌，血直飙到对面的白墙上。

　　黄荣生攥着水果刀直接往下用力一捅，把这名手下的手掌肉和木桌子楔在了一起！

　　“你他娘的叫谁二爷！啊？叫谁二爷？！他娘的他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