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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举杯便可吞吴越 “我来吧。 ...

  •   “我来吧。”沈常乐想从盖格罗手里接过那一袭素白流云纹丝质褧衣,却被对方躲过了手去。
      “你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穿吗?”沈常乐见他越过了自己想往船舱下走,抱着臂不急不慢地问。
      盖格罗双眉一皱,将手里层层叠叠的丝衣翻捣了一下,发现光是类似的长衫就有三四件。他恶狠狠瞪了沈常乐一眼,不情不愿地把衣服递给了他。
      沈常乐接过衣服,再一次步入了船舱之中。
      片刻后,马素素被迫换上那一袭华美仙衣,又笼了面纱,佩了茶饼,才被沈常乐重新提到了船上。
      “李娘子,我再多劝你一句,一会儿最好不要跟我们玩什么花样,否则我会让你在所有人面前尝尽羞辱,生不如死,明白么?”常衮恶狠狠地威胁她道。
      马素素赶紧点了点头,显然他们并没有看出来面前的人已经被掉了包。
      “我那身衣服呢?兄弟几个麻烦递一下。”沈常乐说着也利索地换上了一套仿唐的素色圆领缺胯袍,配以软脚幞头,以往吊儿郎当的人一下子变得斯文起来。
      马素素识得这身衣衫,这是讲究些的茶肆里茶博士们常做的打扮。等他们全部准备妥当后,船也正好靠上了南岸。
      “这是谁家的船?这里闲杂人等不得停歇,快把船驶开了去。”岸边负责守卫的虞侯催促着,却见船里走出一窈窕女子,身后还跟着几个建安卫。
      “这是临桥献瑞的李家小娘子。”常衮依旧紧跟在女子身旁,只是袖里少了弩箭,只得绷紧了浑身肌肉蓄势待发。
      那虞侯瞥了眼女子身前佩着的螭龙纹盒,点了点头,“原来是李相千金,怎么这个时辰才过来。”
      “路上遇到些事端,才来迟了些。”常衮替她回答道。
      “那快些随我来吧,礼部的人想是要等急了。”虞侯不疑有他,直将人领到了彩楼下,果见几个礼部官员正焦急地伸长了脖子。
      “李娘子怎地才到,这龙舟都要过宝津楼了!”为首的礼部侍郎严信见了来人,大大松了一口气。
      “对不住。”马素素细语一句,贼人在侧,不敢多言。
      “快去让人过来,陪小娘子上彩楼。”
      “不,不必了,由我身旁这几位陪着便是。”马素素按照常衮先前吩咐她的话说道。
      严信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去打量她身后的人。只见几个人高马大的建安卫当中还夹了个面黄肌瘦的茶博士。那青年见严信面有疑虑地打量着自己,咧开嘴露齿一笑,笑得严信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
      以往也曾有不少贵人自带所荐之博士烹茶献瑞的,虽说朝廷并无规定说不可,但此时严信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这……怕是不好吧,何况我们安排的人都已经准备妥当了。”严信对着前头的马素素道。
      “严侍郎是对我来带的人不放心?”马素素硬着头皮反问。
      “不是,只是这……”
      严信做事向来严谨,一丝一毫都差错不得,哪怕面前的是建安卫的人。是以此时双方相持不下,常衮心下焦急,杀意渐起。
      “严侍郎,没时间了,龙舟已过了宝津楼了!”
      底下的小吏急匆匆来报。严信朝着池面上一瞧,果真已能瞧见龙舟缓缓破水而来,再不多片刻,便能直达临水殿前。
      “行吧,我先同小娘子将礼数再说一遍,一会儿上了彩楼千万别慌,按部就班即可。”严信见再不上彩楼怕是会误了大事,只得松口匆忙嘱托道。
      他一松口,常衮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上彩楼前,几人要过侍卫的盘查,不能带上去一兵一铁。最终所带的器物,除了马素素身前的那块龙团胜雪,就只有沈常乐背着的几件茶具罢了。
      严信始终放心不下,也跟着几人上了彩楼。
      彩楼高约七丈,皆由竹制而成,为了稳固底基,下以夯土,设有版筑。马素素与常衮几人由一人宽的云梯而上,要直上到最高的栈道间。马素素爬在最前方,只觉得自己每多踏上一层阶梯,便又离死亡近了一些。
      她脚下不甚一偏,差一点踩空了去,好在身后的沈常乐一把扶住了她的脚跟。
      “小娘子别慌,慢慢来。”
      不知为何,这个萍水相逢的青年无端在她心中添了一丝信任,马素素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是真的在保护自己。
      待几人上了栈桥,几乎已是凭空而立。竹桥之上空无一人,却能将整个金明池俯瞰了去,回首而望,几乎与近在咫尺的临水殿齐平。晚风摇曳间,马素素身上的褧衣轻扬,勾勒出女子曼妙的身线,加上白衣胜雪,宫灯飘渺,远远瞧去,当真同天宫中走出的九天仙子一般。

      “今日临桥献瑞的,是哪一家的闺女啊。”龙舟上的天子指着远处高立的栈桥问身旁的群臣。
      “不如请官家猜上一猜。”天子身旁一个貌状愚讷的宦官上前将人扶住。
      “反正不会是守道你的女儿。”
      天子一句揶揄逗乐了众人,那宦臣也跟着呵呵一笑,“不如诸位贵人也跟着猜上一猜,我也好让小子们去东岸的关扑上落些注子,博个彩头。”
      “哦?这也有关扑?”一位近臣问。
      “自然,每年俱是大热。”
      “这倒有几分意思,那朕也来凑个热闹,看这依稀风流倩影,莫不是士美的女儿?”
      “逃不过官家锐眼,正是小女。”出声的男人虽已到中年,可却依旧能瞧出年轻时的丰神俊秀,一双长目一弯,便透出了几许风流。
      此人便是当朝尚书左丞,人称浪子宰相的李邦彦。
      “嗯,你这女儿养的不错,朕记得她小时候也是曾见过的,是个乖巧怯懦的小丫头。转眼间都这么大了,看来,你我是真的老咯。”
      “官家认老,臣下可不认,不然勾栏里的姑娘得多伤心。”
      “你这老不羞的。”天子指着他哈哈一笑,不由对这今年的第一碗新茶多添了几许期许。

      此时,两岸观舟的人群已至极致,几乎没有留下落脚的地方,人人都想挤到最前头,去一睹圣颜。推攘挤弄间,朝廷为了防止有人落水沿岸设了保守,这才让张子初得了一条通行的捷径。
      “喁喁——”
      人群之中忽地传来了一阵驴叫。众人寻音而望,只见保守卫前,一人骑着毛驴儿临水而过,手中高举的银鱼袋子让众人不由侧目。也正因为这样,没有一个守卫敢上前拦他。
      守卫隔住了人群,只与池水留了一步之远。张子初有好几次都险些落入水中,好在的卢儿脚下稳健,又机敏过人,有惊无险地一路往南岸而去,很快便超过了水面的龙舟,临近了大殿之前。
      现下尚有时辰,只要确定贼匪上了彩楼,便可事先通知禁军,来个瓮中捉鳖。目前他要想的,就是怎么保证李秀云的安全。
      好在临水殿前禁军森严,只要细细部署,应当能化险为夷。

      “你们说什么!那群人的目标是官家?!”魏渊闻言急退两步,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远处的临水殿。
      他们整整一个下午都在这金明池上搜查船只,试图找出失踪的左相之女。现在竟然告诉他,那些贼人已经顺利地潜入了临水殿前,想要谋害当今圣上?
      魏渊扶了扶发胀的脑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难道连将军也不知道,今晚临湖献瑞的就是李秀云?”范晏兮幽幽道。
      “临湖献瑞?”
      “是啊,就是那座竹楼,听说今晚的临湖献瑞就在上头。”冯友伦遥指着远处高耸的栈楼道。
      魏渊眺目望去,又是虎躯一震。若是贼人跟着李秀云上到了这样的地方,那可就是万里挑一的下手之处!
      “将军?”
      再三的呼唤终是让魏渊反应了过来,只见他一把揪住身旁的副官,厉声道,“怎么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无人来报?!”
      “这……临湖献瑞一向是礼部和虞部操办,民间又多有关扑□□之戏,除了几个相关的官员执事,不曾有人透露。”
      “还不快带人随我前去!”魏渊一把丢开了副官的衣领,上马执缰,马鞭一扬,冲着南岸而去。
      可风风火火的捧日军却不比一个骑驴的张子初,怎么也挤不过两岸密布的人群。魏渊急切之下大喝一声,一鞭子抽开了面前的几人。
      老百姓不明所以,只瞧见大批骑兵冲撞而来,吓得慌乱去躲,却又因人群过多让不出一条路来,彼此推挤之下,一下子更乱作了一团。有人倒地,有人落水,两岸的执守保甲又连忙来救,倒是把魏渊一众堵得死死的。
      眼瞧着前头的龙舟就要临近岸边,魏渊急得额上直冒冷汗。别说让那些贼匪得了手,就算未曾得手,他人不在圣驾之旁,到头来治他个玩忽职守的罪名,也是要全家掉脑袋的事儿。
      再次抬眼看向南边儿的彩楼,魏渊几乎已是万念俱灰。想起刚刚范晏兮最后安慰自己的那句话,他不免苦笑出声。看来,他宗族所有人的性命此刻都托在了那张子初一人身上。

      高耸的彩楼栈道间,沈常乐正蹲在栈桥后,不慌不忙地煮着一汪泉水。
      一座小炉,一把风扇,嘴里哼着小曲儿,手下添着香柴,不像是个烹茶之人,倒像是个煮肉的伙夫。
      “敢问这位小哥,是哪家茶肆的茶博士?”严信站在他身侧出声问道。
      “冯林轩。”沈常乐想也不想地答。
      “冯林轩?”严信微微瞪大了双眼。这冯林轩可是东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茶肆,朝中多有官员雅士喜在此家品茗斗茶,所用之具之人更是讲究。
      可眼前这个,怎么看也不像是此家茶肆里出来的。
      又一碗冷水下了炉,三次止沸育华后,水便算到了位。沈常乐站起身来,从马素素身上要来了那龙团胜雪,轻轻撇下一角,放入未及手掌大的茶碾里细细地磨。
      茶末成,沸水出,一切都似乎恰到好处。
      接下来,冲点,调膏,击拂,每一步都考验着点茶者的技巧。沈常乐手捧黑釉兔毫盏,忽地像换了个人,双目凝神,背脊笔直,随着清水倾入盏中,手轻筅重,指绕腕旋,疏星皎月,灿然而生。
      青年手中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每一步都如同经过了千百次的练习。所谓看君眉宇真龙种,尤解横身战雪涛,沈常乐用一种几近苛刻的严谨之势完成了这一碗极品佳饮,这让严信大为惊讶。他虽不好此道,却也自认所识弄雅者甚多,却未有一人能将这点茶之道做得如此完美。
      这般恭敬庄严的姿态,赋予了这茶水另一种意境,倒似在祭奠先人一般。
      严信这念头一出,便知自己是大不敬,赶紧收敛了心神。
      “侍郎可要先尝尝?”碗中茶水一成,沈常乐便又即刻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严信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这第一碗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喝的,这小子明摆着就是在揶揄自己。
      “侍郎就不怕我在这茶水里下毒?”沈常乐见他不接,哈哈一笑收回手来,“我倒忘了,上来之前,您可是都亲自检查过了。朝中官人做事都像您这般小心翼翼的吗?”
      “手艺倒是不错,就是这张嘴,迟早要惹来祸端。”严信懒得跟他多舌,又哼了一声,正打算去前边儿瞧瞧龙舟的距离,却不料才一转身,便觉得颈后被人猛击了一下,然后再无知觉。
      解决了严信,常衮几人迅速朝下望了望各方守卫的动静。好在栈道高立,一时间无人发觉。盖格罗迅速从茶饼里取出那枚事先藏好的锥针,再将沈常乐身旁的那些茶则、玉杵小心翼翼地一一拆开,看似普通的几件茶具经过事先的锻造打磨巧妙地组合在了一起,不多片刻便成了一只小小的玉柄银锥。
      此物名为刺鹅锥,是辽人春季捺钵时助海东青猎鹅之用,虽看似小巧,却能轻易取人性命。
      龙舟愈近,下方的喧闹声也愈大,天公作美,下了一日的淅沥小雨此时竟渐渐停了下来。马素素被迫站在桥头,瑟瑟发抖,身后紧跟的贼人无需任何武器,只要手上轻轻一推,她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小小的栈道间,所有人都静静地注视着缓缓驶来的龙舟,再无一人发出声响。只有火炉上温着的一壶水注子,还在不甘心地咕噜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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