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这江山迟早要完》青迷白藏

1、所谓新君

　　“李大人啊，你儿子那事还没完呢？”
　　洛苒和颜悦色地和李老大人聊家常。听他开口，已经转身准备要走的户部尚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扑通一声拜倒在他面前，二话不说头磕得一声脆响。
　　“老臣无能！还望陛下再给老臣些许时日，老臣必让那逆子焚书谢罪！”
　　洛苒阻挡不及，眼睁睁看着他以头抢地花白胡子铺了满眼，也只能无何奈何收回手靠回龙椅上，盯着李大人连连叹气。比起心疼李大人一把老腰，他是佩服更多，这些老油条的尚书们啊，平时不想理他就耳聋眼花腿抽筋，一到关键时刻个个动如脱兔，他这身强力壮吃嘛嘛香的二八青年愣是想拦都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李大人再次卖惨成功。
　　但这是卖惨的事儿吗？？
　　洛苒好声好气和他讲道理：
　　“我倒是想再压一压，但贵公子文名动天下，他那些文啊诗啊不知多少人等着呢，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失踪了不是个事儿，朕倒想让锦衣卫给他养老送终，怕难堵悠悠之口啊。”
　　“求陛下再给老臣一次机会！若那逆子再不知悔改，老臣就亲手掐死他，绝不负李家三代忠良之名！”
　　“你已经这么说了八次了。”
　　“此次必定成功！”
　　唉。
　　洛苒无可奈何了，，啪一声把户部刚递上的奏折扔在了书案上：
　　“实话跟你说了吧，王太傅已经得到了消息，来和朕旁敲侧击了呢，你儿子虽然文采不错，可有何功劳值得朕在王太傅面前保他？”
　　听得王太傅这名字报出，李大人顿时一脸牙疼表情，看起来比被洛苒质问的时候痛苦多了，让他心下一阵不爽，他这个天子威慑力竟然还不及一个太傅？！
　　好吧，王太傅确实是个特别有战斗力，而且勇于战斗、热爱战斗、死盯着各部尚书战斗的太傅，洛苒见到他都犯怵。
　　但，但也只是个太傅嘛。
　　“臣之子……”
　　李大人运了运气，又咬了咬牙，咬了咬牙，又运了运气，雪白的胡子抖成一片连绵波浪，终于一脸杀生取义表情憋出了一句话：
　　“老臣之子于国无功，于民无用，习武不成，学经颠倒，唯有一身皮囊及赤子之心可堪一用！”
　　噗！
　　洛苒真想一口凌霄血喷他老脸上，这是把他看成了什么人！

　　那位李公子其实也没错啥，就是顺应所有中二文人不可告人的阴暗心思，当了回历史的发明家，用生花妙笔写意春秋，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所有历史中人，把一件事分析出十八种模样，然后挑了最骇人听闻同时也最适合茶余饭后八卦的一种奉为历史的真相。
　　比如夺宫之变。
　　大雍传承六代，明君有三，其中之一就是上代先帝，然而这位一生搞事的先帝有个不大不小的癖好，就是让八个儿子自相残杀，顶着朝野压力养蛊一样的养儿子。
　　他还特别沉得住气，直到弥留之际残喘塌上，半个皇宫火烧，半个皇宫血洗，杀声震天，惨叫连绵，面对提着两个兄长人头、浑身浴血走进太极殿的最后优胜者，也是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个活着的儿子，他竟然只是淡淡一笑：
　　“苒儿……没想到活下来的是你，隐忍狠辣，像朕。”
　　然后他就断了气，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下。
　　被他叫来见证奇迹发生时刻的八位顾命大臣半瘫在地上，不知是哭是笑，死死抱着龙床个个抖得筛糠一样完全发挥不了作用。只有当年还是翰林官的王太傅面沉如水，越过首辅在早已写好的遗诏上填上名字，不惧血腥，直接塞给呆呆怔在原地的胜利者，等到对方握住了，他才后退半步，看着新君满手血污沾染明黄圣旨，大礼参拜。
　　“万岁！”
　　王太傅如此喊着，俯身在地长叩不起，他事后坚持说那只是有幸恭迎新君激动不已，但洛苒觉得，他只是腿软得再站不住了。
　　不过无论王太傅是腿软还是恭敬，他勇敢地递出圣旨这个举动确实为泰康朝画上了个圆满的句号，而由五皇子发起、六皇子呼应、半路上杀了二四两位皇子、进宫后剁了八皇子、最终被七皇子爆种反杀的夺宫之变，也终于宣告结束。
　　京城一夜无眠。
　　皇城大大火烧到第二天才被扑灭。
　　漫长一夜中死伤的男男女女足足用了半个月才清点完，连累得连先帝出殡时间都拖延了几天。
　　先帝灵前，新君没有哭。
　　这个一向以文弱著称的皇子默默跪在高台上，峻拔的背影如苍松劲竹，而清秀的脸上一片空白，看不出为君的欢喜，也看不出那一夜手刃兄长血洗宫闱的凶残。
　　只是空白，茫然。
　　放眼天下无人可杀的寂寞满怀。
　　满朝文武不寒而栗，莫有敢与其对视者。

　　这样的故事自然注定了要被议论千年的，引得无数文人墨客发骚的，供历代平头百姓下饭的，也注定了要被历代世人不断揣测那一夜的种种细节，把所有或真或假的流言都摆上台案辩证把玩。
　　其中也注定会有一些人，以结果推论，按照获利者必为凶手这一铁一般的真理，一不小心就发掘出了宫变元凶并非破罐子破摔的五皇子、乱凑热闹的六皇子，而是不声不响十八年、最终一举翻盘登基为帝的七皇子。
　　不叫的狗咬人才凶。
　　这黑暗的历史啊，这无情的帝王家啊，这慧眼如炬看穿一切的历史学家们啊。
　　啊。
　　啊。
　　啊……
　　所以说李大公子并没做错什么，他只是做得早了一点。
　　血夜宫变的当事人以及主要阴谋论对象，洛苒本人还活着呢，登基才一年，还容不下这么打脸。

　　何况洛苒还巨冤。
　　锦衣卫兴高采烈把文稿抄本递上来的时候，洛苒正在吃宵夜，漫不经心翻开折子一口茶直接喷在了御案上，下意识就抬头望天，他都这么冤了，怎么还没有六月飞雪？
　　看看李大公子这设定：
　　五皇子成了热血愤青白莲花。
　　六皇子是敬爱兄长好弟弟。
　　八皇子是弱柳扶风躺枪帝。
　　二皇子慷慨，四皇子不屈，两人齐齐慷慨就义、
　　所有人都有闪光点，所有人都挺可爱，连他那个笑看儿子自相残杀死得整整齐齐的先帝爹都成了伤心欲绝不被儿子理解的慈爱父亲，只有七皇子一个残忍无情不是人，为了帝位杀光一家，串联奸臣王太傅篡改遗诏，踏在尸山血海上君临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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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苒能说啥？李大人是三朝老臣了，除了在户部呆得太久习惯性卖惨扯皮外，确实也称得上兢兢业业忠心国事，说不上才冠古今，但放眼朝堂好像也没哪个能做的更好些，既然还想用李大人，他就不能乱刀剁了李公子。
　　但这东西过了锦衣卫的眼，他也总不能装作不知道，那多尴尬。
　　于是洛苒直接让人把李大公子一个麻袋套了扔进牢房，先从根源阻止一下思想不正确违禁刊物传播，同时就把李大人叫了过来，君臣二人关起门来对着李公子的历史发明小论文探讨了一下关于树立正确历史观的学术问题和教子心得。
　　李大人痛哭流涕拜谢君恩，赌咒发誓一定让逆子回头是岸，粉身碎骨报效新君九死不辞，一把年纪哭得背过气去，差点当场昏死在御阶前。
　　洛苒就信了他的邪。
　　然而李大人没想到他那倒霉儿子竟然在老鼠堆里住的挺开心、誓要杀身成仁一点都不急着回家，洛苒也没想到李大人撒泼打滚寻死觅活这一套竟然对他亲儿子没有用。他第一时间没砍了他，现在就更下不去手剁了李公子了，事情就这么僵到了现在，俨然有习惯成自然、让李公子在诏狱里养老的趋势。
　　让朕吃了这颗药丸！
　　洛苒觉得心很累，他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帮臣子这么一堆二百五，要不是他还指望这事儿静悄悄过去，他还真想去见一见诏狱里的那个坚贞不屈的公子，问问他到底是以什么心态搞出这么一篇骇人听闻八卦满满的文章；是以怎样清奇的思路把那位先帝挖掘出如此慈爱模样。
　　一位能坐视儿子们斗成乌眼鸡、早早备下空白诏书笑等填名字的父亲，李公子是真觉得他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内心万般痛苦无法抉择吗？
　　洛苒更想问一问这位对先帝推崇备至的大才子，他觉得这位英明神武的先帝是没想过他那八个儿子全都死光的可能性，还是根本不在乎？
　　前者疯狂，后者无情。
　　洛苒觉得自己无法抉择，而像李才子这样不怕死、敢面对这个问题的人也不多了，只可惜他注定不会知道先帝本人的想法，甚至永远都没机会问出那句自从血夜临终一面之后一直憋在他咽喉的话。

　　父皇，你是不肯承认还是真没认出来？
　　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久居宫中温良沉默的七皇子，不是身体孱弱无人理会的洛苒，你的儿子全死了，一个都没留下。
　　踏进太极殿的是六公主，你连长相都不记得、想必名字也早忘了的女儿。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不过想来先帝应该是无所谓的，毕竟绕着他争风吃醋了很多年的儿女们，在他眼里从来都只是认不出是谁的谁。
　　也正亏的先帝奇葩至此，洛苒才稀里糊涂成了大雍第七代天子，改元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