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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们才是黄继光、邱少云(上) 一个与于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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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与于作君年龄相仿的中年人面壁而坐,犹如沉思。他脸色苍白,但相貌端庄。斯文的样子和身上的镣铐很不和谐。此人叫林忠,是国家某能源系统的处长。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算是打了招呼。这一夜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可以看得出来都特想诉说。一种习惯性的心理,还是让他们彼此警觉的保持距离和自尊,各睡各的觉。对于作君来讲,是在死刑犯面前的优越感和以防不测的警惕;对死囚林忠来讲,是保持死前的尊严和警惕,来者不善。就这么精神过于紧张而疲惫,就这么渴望亲近、理解和诉说,反而带有些许敌意而矜持着。是啊,都到了这份上,人还在和自己过不去。也许是积劳成疾,于作君忽感身体不适发起烧来。他病了,恶梦缠身的呓语着,好像面临死亡的是他自己。
“不,我不想死,别拉我出去,这儿真的挺好……”
林忠把说梦话的于作君摇醒:“哎哎,醒醒。还没轮到你死呢。喊什么?”
于作君猛地坐起身,揉揉眼睛。与其说来了精神,不如说被刚才的梦吓得不敢再睡,他已送走四个死刑犯了。
在日常生活中,人们对死亡的忧虑和恐惧变得比较淡薄,好像白天不闹鬼似的。因为生动的画面和竞争性的生存问题占据了平常心,注意力转移。死亡,这个注定到来的死亡,似乎变得十分遥远,与己无关。只有在极端的场合,在你病重或遭受某种打击的时候,才想起了死亡是真的。让你忽然变得脆弱,有了危机感和虚无的颓废。它对你意味着什么?将你拖向虚无,归零、被烧成一缕烟灰。你没有了,你活生生的没了。这才是人的必由之路!
于作君懵懂的说:“我梦到自己也跪在了法场,我梦到了死……”
林忠微微一笑:“你只是梦到了死,而我被判决去死。你知道是什么滋味吗?”
是啊,虽然人知道自己会走向死亡,却不知道死亡到来的准确时间和怎么个死法。这使生命有了想象力,甚至不必为此焦虑和展望。你可以以为长寿一百年。怎么去死?当然是自然死亡。和死人那样无感、无知、无痛,那样安祥,甚至也不必想象。但对于一个忽然知道自己死亡时间,而且只在数天,数十个小时之后,你的躯体将被子弹穿膛而过,或脑袋开花。脑浆的白色与鲜血的红色迸然而出,溅到刽子手的身上,那才是绝对绝望的残酷!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接受这样的结局。他该怎样?
而你就在这段时间与死者共枕,看他的表情,感受他的情绪、思绪和心跳……
于作君用他不很清晰的近视的目光端祥着那个人,这已经是他第五次零距离面对死刑犯。而且这就是他攻艰的对象,要套取他,然后出卖他,利用人最后一点精神寄托和对死亡的脆弱。唉,人是最坏的那种坏。
于作君盯视着林忠好一会儿:“我怎么也看不出你怎么会带上这副镣铐!好像你应该在哪个大礼堂里做报告;或者举着酒杯在哪个签字仪式上。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忠也看着于作君微微一笑:“是啊,如果你配上一副眼镜……”
于作君:“我本来就有一副。”
林忠:“你要是配上一副眼镜,应该算是一个挺清秀、文雅的知识分子。应该在大学里讲课,或在研究室里搞你的研究。”
于作君:“你说对了,我还真在搞研究。我研究的是电子信息、虚拟、微观,反正都是未来的事。”
林忠:“嗯,有点书呆子样。很专注,应该是个办事认真的人。”
于作君:“嗯,是有点呆劲儿。你说的真没错,我爱跟事较劲。你一看就很精明,这地方也藏龙卧虎啊,您又是怎么进来的?”
林忠:“我就复杂了,怎么说呢?就算是经济上的事吧,但又犯了刑事案。你是怎么回事儿?该不是贪污受贿吧?”
于作君:“我还有那资格,贪污受贿?太抬举我了。我是好心去捞人,结果把自己捞了进来。”
林忠:“他们派你来陪我?”
于作君笑笑:“他们不派,我怎么来?就图个伙食好点。”
林忠:“我们年龄差不多,你属什么的?”
于作君:“我属猴。您呢?”
林忠:“我属鸡。”
于作君:“噢……”
林忠:“杀鸡给猴看。”
他俩不禁彼此看了一眼,沉默。
于作君:“我比您大一岁。看来我们都是文化人,不过您肯定是个不小的官儿。我现在特别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还要犯罪?”
林忠:“贪呢!贪是人的本性。而且做这些事儿之前,没觉得能犯多大罪,也不会被人发现。”
于作君:“其实我们特挺贪,想搞很多很多的发明,想让自己成为爱迪生那样的人物。在学校考第一,就觉得课本将来有自己的名字。”
林忠:“你把贪和理想结合在一起了。”
于作君觉得自己的想法挺可笑,可又一时说不清这贪的恶意。
林忠继续说:“我对贪有过研究,也是在这儿悟出来的。贪婪四部曲。”
静静的夜,两个人都没有了睡意。林忠好像临死前要把自己所有的感慨、心里话都说完,不肯留下思想的遗憾。对那个“贪”字更有那由表及里的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