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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苦 7 叶循 ...

  •   叶循走后的很久,我都有点恍惚。
      在很久很久以前——可能也没有很久,大概也就在十年以前吧,但那个确切的天数日积月累已到我都忘了,总之,那是个我还能被称为个小女孩的时候,我也像在那个年龄段的所有小女孩一样,幻想着,总有一天,会有一个王子,他飞扬在风中的金色头发飘逸而潇洒,他的眼睛湛蓝,面容英俊,他披着的披风在他的背后绵延出一道红色的屏障。他骑着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却在快要到你跟前的时候停下。他迈下马匹,他牵着它,漆黑的皮靴反着光轻敲着路面,两旁沿途是开好了的鲜花,他就这么缓缓地朝你走过来。
      这个足够天真烂漫的梦想陪我度过了一段同样足够天真烂漫的岁月,却无法再继续幻想下去。
      因为时光残忍但却很理智地告诉我,你幻想的,都不可能会实现。
      确实是没法实现。
      我是在高中的时候认识了的叶循。是的,没错,如你所猜,他的头发不是金黄,他的瞳孔也不是湛蓝;他没披着披风,他也没牵着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较之硬梆梆的皮靴他更热爱休闲鞋;他宁愿骑着一辆三轮车在城市的街道上溜达着玩,也不愿意骑匹马朝你“缓缓地走过来”。
      但他的发色却黑得足够的漂亮,他的面庞也足够地英俊,他微微地笑着,牙齿洁白,穿着白衬衫,身材挺拔得像棵背对着站在阳光下的树。
      那个年代那个年纪女孩子喜欢的理由都还比较纯真,还没被潜移默化地那么世俗,而那些个纯真的理由无非也就是如下几点:长得好,性格好,学习成绩好,体育好,篮球打得好。总之都是好。
      我也不能免俗,而我敢保证,在我那个中学里,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女生也不能够免俗——看每次叶循打篮球时女性的围观人数就知道了。而剩下的女生百分之六十纪墨和许远平摊。而再剩下的百分之十的女生——我估计她们要么是还没见过他们,一时错过了的眼瞎,要么就是整天都无所事事(机警)满心雀跃(猥琐)愁眉苦脸(下流)地意淫策划着怎样才能撮合他们仨……好吧我承认这百分之十当中的后者也曾有过我……
      所以我认识了他这么多年,离他还这么近,用苏安的话来说,就是“都近水楼台跟月的距离了,还他妈再给你装备了个机械臂和望远镜”。养精蓄锐养兵千日养得兵都快锈了,我也愣是不敢出手。也没为什么,除了在马路上得随时提防着被那百分之三十的女生拎着或扔着啤酒瓶爆头的危险外,还有一点原因——可能我说的比较矫情,但事实就是这样,即便矫情它也是真话:那时叶循在我们所有人的——包括我在内——的眼里,地位就等同于一道光。
      够明亮,够温暖;也够遥不可及,咫尺天涯。
      没有人能够得到一道光。
      可也正因为没有人能够得到它,所以我们才能够每个人都拥有它。
      这样也很好。哪怕是跟其他人一起分享,但起码,我能被他温暖过。

      所以本着这样的理念,无论苏安先是多么苦口婆心地循循善诱,到后来气血攻心地苦苦相逼,我都坚持着人民的信念,两眼一闭,六根清静,一百年不动摇。苏安差点没把簸箕□□脑袋上。
      可能后来苏安也看出她的循循善诱悉心教导对我来说没有用了,或许说是她悲哀地认定了我是没指望了。于是为了我着想,她干脆换了个方式,开始无所不用其极恨不得把叶循的内裤型号都扒给我,在我面前使劲诋毁他的形象——而且因为有纪墨在,所以这项揭别人老底的事情也就进行地格外的容易——妄图改变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譬如:
      你以为他是自然地白衣胜雪不染尘埃吗?别逗了,要不是他家那个累得要吐血的保姆,鬼知道他会是个什么德行,又不是移动人体洗衣机,还自带发电器。你是不是觉得他特不食人间烟火超然世事?算了吧,你那是没看到,他在看国足比赛的时候那手上用的劲哦,唉唉,我都替那椅子把手可怜……
      他会跟别的男生一样大汗淋漓地打着他热爱的篮球也会对国足恨铁不成钢身为学神他偶尔也会隐秘地打盹即便那是校长的课堂校服都能被他穿出个白衣似雪看得我都想掐死他他不耐烦的时候嘴巴很毒有个女生喜欢他穷追滥打他嘴巴上下一张合明明没说脏话却把女生说得从此都不敢见到他……
      是的,没错,苏安说的都没错。
      他确实可能不是别人想象中的那个样,也不是他人臆想的那么完美无缺。
      可我没办法,喜欢都喜欢上了,谁还有空管他好不好。就算是不好吧,那也没法一下就不喜欢了啊。再说他还没什么不好。
      我被苏安搞得烦不胜烦——真的,在这件事上,唐僧都得尊她一声师傅。在我濒临神经崩溃的前一秒,我熬不了了,我顶不住了。我如实地把一切都真真切切掏心掏肺地跟苏安讲了,此情可鉴得恨不得指天发誓。我已经做好了又被苏安嘲笑的准备,与我不同,苏安在爱情上一直奉行的是女王的宗旨,所幸纪墨爱的也是这个调调——不然谁愿意跟自己的姐姐——算了实诚点,就跟自个儿的老娘谈恋爱啊。
      但出乎意料的——我都已做好万全的准备了,哪怕这回苏安嘴里吐出的是火箭炮,我都能气定神闲地拿个钻石盾牌受着——可破天荒地,苏安她竟然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默默地看了我很久,然后张开了手。
      她张开手拥抱了我。
      我想了半天,我想可能有点明白了她这怀抱是什么意思。
      我被她抱在怀里。我没有哭。
      之后苏安在我面前就很少主动提起叶循了。
      而在我读高二的时候,学校来了个转学生。
      喜闻乐见,女的,更喜闻乐见,特别漂亮的女的。
      你说这怎么回事,非得让人对我们这些个老脸看了一年看得都快厌了的时候,突然来了个崭新的新面貌,而且这新面貌还特别地温婉美丽,那效应简直了,就跟放在贫民窟里一头撒上孜然的烤全羊似得。
      连叶循都不能免俗。虽然我很不愿意相信,可我也不是瞎,叶循对她的千依万顺让苏安看了都直翻白眼,骂了好久。无论她有多么心不甘情不愿,我们的五人小团体可喜可贺地变成了六人小团体,直到高三快结束那年任然突然出国为终止。
      而叶循这么多年——在任然走后的近四年,都没再找过女朋友。
      以他的条件,只要他花点心思,有的是女生拜倒在他的休闲裤下——或者像我,不用他花半点心思,我就能对他死心塌地——但他却坚持单身。
      而在这么久以后,他却说他喜欢我,想要和我在一起,我们要交往。
      大概总归是单身的日子太无聊,闲得慌,想找点乐子。
      我苦笑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去拿手机。
      刚刚还热热闹闹,充斥着欢声笑语的房间,现在只剩我一个人。
      我习惯性地把拿到手的手机按亮——才发现苏安有发短信给我。
      哦想起来了,就在不久前,在这个还热闹着的房间里,我偷偷摸摸地给苏安发短信,很不耐烦地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现在这条短信就是她的回答——
      “一件你梦寐以求的事。”
      我靠真幸亏这包厢里没人。我想。
      所以我现在有多狼狈,都没人能看到。

      而另一边——
      打扫包厢的阿姨杵在门口,“哎呀你们在这里干嘛啊?我要收拾了……”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许远转回目光。
      纪墨静静地站在黑暗里,“……为什么?”过了半晌他才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没为什么。”苏安仰着脸,她的眼框发涨,“我觉得现在太早了,你不觉得吗?我们现在才只是大学生而已……”
      “可我们马上就要毕业了。”
      “是,我们是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可是……”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热铁块堵住,烙得嗓子发烫发痛,连眼睛都被这热痛传染了。苏安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对不起。”她说,“对不起。”
      眼泪在脸颊上无声地流淌,“……谢谢你纪墨。谢谢……我……很抱歉。”
      打扫的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苏安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她捂着嘴,背影踉跄得像一场悲伤的逃离。
      纪墨站在黑暗里,没有说话,没有动弹,他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微低着脑袋,像是费解地思索着一个难题。
      过了一会儿。
      “哦。”纪墨轻轻地哦了一声,“这样啊。”他说。
      可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了。
      许远走到门口,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站了一会儿,再回过头。他沉默地望着那个在黑暗里看起来格外落寞的侧影——它落寞地似乎都要和黑暗混为一体——动了动嘴唇,但最终还是合上了嘴。
      他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而那个人正对着张沙发发呆。
      就在他以为那个人要要永久地保持着这姿势到地老天荒的时候——“走吧。”纪墨说,声音平静地听不出任何情绪。
      许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纪墨转过身。许远站在原地,身姿挺拔,背光让他的头发开起来更加漆黑,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分明。
      纪墨走到许远面前,“我没事。”他说,“但你可能要陪我喝酒了。还有,这个东西,”他把手里一直紧握的戒指盒朝许远轻抛了过去,上面的湿润被灯光映得一闪,“你也帮我扔下吧。反正用不着。”

      一个小时后——
      许远不动声色地看着许远。
      桌上已经东倒西歪地摆了七八个啤酒瓶,但能肯定的是,这绝对不会是它的最终数目,因为纪墨还在跟不要命似的,拿酒死命往嘴里灌。
      他从地上的啤酒筐里拎起一瓶啤酒,拿嘴咬开了瓶盖,看也不看地“咕咚咕咚”地又灌了下去。
      他的喉结在脖子上上下下地滚动,来不及吞咽的酒液顺着他下巴的曲线汹涌地划过,留下一片引人遐想的晶亮酒渍。旁边那一桌坐着的小姑娘们涨红着脸,看起来像是快要休克了。
      许远移开眼,对着远处的路灯看了好久,再又把脸转回去。他没什么表情地劈手夺过那个酒瓶,“别喝了,”他的语气平淡,“我不想还要扛你回家。”
      纪墨过了近一分钟才反应过来许远刚才说了什么,“…我也没指望你扛我回家好吗。就你那小身板,别说扛我了,没被我压死就算万幸了。”
      刚才许远夺得太急,从瓶口流出的酒液全淋在他领口上了。他单手扯开领子,把湿透了的领口往外拉了拉,然后冲许远笑了笑,笑得一片无谓和散漫,“很贵的。”
      许远看着他:“别喝了。”
      “哎我说你能换一句新的么?”纪墨低着头,又重新从酒筐里拎起一瓶酒。
      “别喝了。”
      纪墨“啧”了一声,表情变得有点不耐烦,他把酒瓶“哐”地往桌面上一砸,“我说你现在怎么变这么烦啊?”他站起身,“这是啤酒,又不是酒精。再来一百瓶也灌不死老子。再说了老子压根也没要求你……”
      就像一部电影仓促的结尾,纪墨的话戛然而止。他脸上的表情是生气和烦躁,眼神却呆滞地像鹅。
      许远沉默地抱着他,他这样温柔而又是随和的一个人,连身上的味道都是温柔而又清冽的,像是一片静谧广阔的海,无声但厚重地袭击了纪墨。
      许远的声音沉沉地在他耳廓旁响起,“想哭你就哭出来。”他的双臂用力地环保着他,“这不关男人不男人的问题。你都这样了,……没人会嘲笑你的。”
      纪墨没出声。他默不作声了好久。
      他想这根本不是男人不男人的问题,他压根没到这方面。但许远都这么说了,他就随便想想算了。
      不过他也没必要随便想想了。
      因为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眼泪已经冲破了眼眶,湿了他的满脸。
      什么都还没变,什么都还没改,他想。苏安还在他身边,她还没有跑走,她还会跟往常一样,在他身边跟他抱怨那个把头发烫得跟鸡冠似的男导师上的课简直能把牛都给讲趴下,还有那个自以为是lady gaga实际是lady haha的女的,她一直都没好意思讲——今天衣服穿的实在是太透了,她坐在她后面三排都能看出她内衣里是空的……
      什么都还没变,什么都还没改。
      纪墨眨眨眼,他的脑袋还靠在许远的肩上。他一边在心里默念真丢脸啊真丢脸啊怎么一下子就哭出来了呢哦我那英俊潇洒的形象,一边又像是默认了般,把脸用力地埋入许远的肩窝里。“……那行,借我挡一下。”他说,声音哑得像一把干涩的沙。
      他的眼泪滚烫的,像一把把流动着的液态火焰,浸湿了许远的衣服。

      许远沉默着,没有说话。他没有发出一点的声音。
      男人的侧脸温柔而又强硬,怀里的身躯无声但却在断断续续地颤栗,像一个受寒了的小动物。许远抿了抿嘴,悄悄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他只能给他这样的安慰。
      即使身旁人来人往,几乎所有人都会投来好奇的眼光——两个大男人拥抱——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是兄弟。他都要心痛得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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