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漫桐

4、Chapter4 你他妈贫什

　　池海生接到出警任务的时候刚刚从张大妈家厨房窗户爬进去。
　　张大妈七十出头，独居，人挺精神，就是健忘。出门和老姐妹们跳广场舞忘了带钥匙，独生子在外地工作，无奈之下便拨了110。

　　好在厨房窗户没关，又是从前的老式六层楼房，池海生没费什么劲儿就爬上了三层楼。

　　“喂？”
　　池海生偏着头，用脸和肩膀夹住手机，不小心碰到肿起来的牙龈，疼得“嘶”一声。边拍打制服衬衫上沾得灰土，便往客厅走。

　　“你在哪儿呢？”是老丁，语气还挺冲。

　　“我啊，刚爬墙进了人家里，现在准备溜门撬锁了。”池海生说完拉开门大门，迎面就是张大妈一张感激得笑脸。

　　“哎呦小池啊，真是谢谢你了。要没你啊，大妈今天得睡马路了。”

　　“那哪儿能啊。”池海生冲着张大妈咧嘴一笑，“真进不了门，我请您睡我家去。”

　　“哈哈哈哈……”张大妈笑得开怀，长得好看又热心的小伙子怎么会不讨人喜欢。“你这张嘴呀，甜掉牙了，得多少姑娘追着你跑。”

　　哈，可不真是要掉牙了，这颗智齿可是把他折腾够呛。

　　“瞧您说得，我一小片儿警……”

　　“你他妈贫什么贫！人命关天！”池海生的耳朵差点被老丁震聋。“磨蹭个屁！”

　　一听“人命”池海生不敢懈怠，立刻敛了神色。来不及与张大妈道别，一路跑下楼梯。“我现在海口西街28号轻工家属区，回到所里需要至少二十分钟。”

　　“海口西街？”老丁略一思索，周边路线已在脑中清晰呈现。“不用回来了，限你十分钟之内赶到御景大厦。”

　　“是！”池海生应道。电话里听到老丁招呼了邵飞，接着便是“嘭”一声车门关上的声音。

　　“我们现在立即出发，应该比你晚不了几分钟。你到现场后给我电话，我再告诉你大体情况。”
　　“是！”

　　池海生庆幸自己是骑着自行车出来的，一顿狂蹬，在晚高峰的车流中如同一条穿梭自由的鱼。到了御景大厦，池海生觉得自己大腿肌肉都有点僵了。气还没喘匀就立刻给老丁拨电话。

　　“丁所，你说得人命关天是不是这闹跳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急得，池海生觉得这会儿牙更疼了，口腔里火烧火燎的。

　　“是。你见着人了？”

　　“我刚进大厦，楼下消防兄弟已经把充气救生垫撑起来了。围观人群很多，轻生者在大厦天台，应该是八层，估计高度在26米左右。”

　　池海生走进御景大厦，看了眼电梯。正是下班时间段，电梯都是由上向下运行，几乎层层停靠。没有犹豫，他立即转身从楼梯跑上去。

　　电话里老丁继续向他交代，“据报案人说，轻生者是大厦里海尔宝公司的行政经理，因为被裁员在公司大闹一通，被保安驱逐后就上了天台，扬言不让继续工作就要跳下去。”

　　“嗯。”池海生沉吟，“所长，我刚才在下面看到有个不太好的情况。”

　　“什么？”

　　“天台上还有一个人。”

　　——

　　许明月站在天台矮矮的围栏边，悄悄向旁边望了一眼。

　　不到三十米的高度此刻看来简直如同万丈深渊，令人胆战心惊。有风吹拂而过，雪纺衬衫料子一下一下贴上皮肤。明明还是酷热的夏季，她却觉得如坠冰窟，浑身冰凉，手脚都麻痹了。

　　“这个高度跳下去，你说脑袋会不会开花？”刘璋右手握拳，砸落在左手掌心，发出一声轻微的，□□相撞的“噗”声。

　　许明月只觉得心脏跟着他的动作猛地收缩，血液都从四肢百骸逆行而上，在头顶汇聚，那里一戳一戳的疼。

　　冷静！冷静！！

　　不能让他看出自己被吓到了。

　　不能激怒他。

　　要冷静……

　　“刘璋，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我们共事这么多年……”

　　“你闭嘴！”刘璋恶狠狠地打断她，这三个字说得用力，连面容都露出几分狰狞。

　　“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被裁掉？我来海尔宝多少年了，你他妈才来多久？我为海尔宝做了多少贡献，有多少麻烦都是靠我摆平的，怎么就不能抵销那一点点过错！”

　　“我已经说过了，不、是、我。裁员不是我的决定，合并行政部更不是我能左右的。况且你明明知道是你的行为已经足以构成侵占公司财产，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呢？现在公司只是裁掉你的职位，都没打算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哼！”刘璋冷笑，“不追究是因为他们不敢，你以为别人就干净？真要彻查，那些市场的，企宣的，谁能逃得过？凭什么就裁我不裁他们！许明月，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天真。这些年你怎么就光长年纪不长脑子呢。”

　　哐当——

　　天台的铁门被人撞开，刘璋下意识扭头去看，“我不是说过不许人进来吗！”

　　待看清来人身穿夏季警察制服，刘璋更是怒火中烧，“谁报得警！”而后转向许明月，“是不是你！你还说不打算追究，现在报警是什么意思！你想让警察把我抓起来，对不对！”

　　许明月正想趁着刘璋分神的机会下去，不料他却忽然转了回来，动作便僵在半空，不敢再动，担心再刺激到刘璋。

　　“你想往哪儿跑！”刘璋又向着许明月走了两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许明月立刻抬起另一只手轻抚上刘璋手臂，“刘哥，我哪儿也不去，我只是……站得时间久了，穿着高跟鞋，脚有点儿疼。我，我想把鞋脱了，行，行吗？”

　　刘璋眯眼看了看许明月的高跟鞋，不屑道：“哼，装腔作势，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女强人么？再漂亮再能干又怎么样，还不是耗到三十多岁都没人要！”

　　刘璋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倒是松了几分力气。

　　许明月缓缓弯下腰，将高跟鞋脱下来扔到一边。面上陪着笑，“呵，你说得是，说得是。”心里却恨不得用高跟鞋狠狠敲爆他的狗头。

　　妈蛋！

　　姐姐我三十多岁没结婚干你屁事！没结婚就是没人要吗？那是姐姐我不想凑合不想将就不想委屈自己不想糟蹋自己的人生好吗！你这自以为是男权思想的沙文猪！

　　——

　　“我说大哥。”池海生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我就是个派出所民警，什么刑事案件经济案件的都不归我管。你闹出这么大动静，怎么可能没人报警？你看看下面有多少人，他们又不瞎又不哑，当然会报警了。”

　　刘璋并不上当，只匆匆瞥了一眼下面骚动的人群和充气垫便又转回头来盯着池海生，咆哮道：“你别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我就拉着她一起跳下去。”说着还扯住许明月往旁边挪了一小段距离，刻意避开了下面充气垫的位置。

　　池海生见状立刻向后退了一小步以显示自己绝对不会强迫他。

　　“你看你这就不对了。”迟海生歪了歪头，面容和善，“有什么话好好说呗，干嘛跟自己过不去呢？你知道阎王爷那每天接待多少不想死的人么，你还争着去那排队啊。”

　　“你懂什么！”刘璋愤愤，“我工作没了，钱没了，国外上学的孩子怎么办！再说我为公司做了那么多，凭什么说辞退就辞退，还让这个女人顶替我，我不服！”

　　迟海生撇撇嘴，啧一声，“让个女人比下去确实不痛快。”

　　许明月瞪大了眼看向迟海生。

　　迟海生仿若视而不见，完全不为所动。他大概觉得有点儿热，把帽子摘下来当扇子扇了扇风，“可你要这么死了，人家不更得说你不如她么。要我说你就应该想办法把她比下去才行，还得是大家认可的方式。比如你东山再起，让这些辞退你的人看看你的本事……”

　　“你不用劝我。”刘璋眯着眼睛冷笑两声，“你不就是想让我下去，放了她吗。我告诉你，想都别想！今天他们不答应我的条件，我绝对不会走下这天台。我就从这跳下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海尔宝逼死我的。还有她……”

　　刘璋看一眼许明月，眼神冰冷，仿佛恶鬼附身，已经全无正常温度。

　　“带着她一起死，我也算赚了。”

　　许明月感到双腿在控制不住地颤抖，脑子里疯狂滋生一个念头。

　　她现在只想把手狠狠甩开，不管他会不会掉下去。他想死，就让他去死好了，为什么要连累她？

　　不不，不能那么做。许明月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还抓着她的手腕，如果他掉下去绝不会对她放手。所以，不行，绝对不行。

　　“刘哥。”许明月慢慢说道：“我帮你向总监申请。”

　　刘璋扭头看向许明月。

　　“总监不是个不讲情面的人，他也会帮你说话的。你可以和总监好好谈谈的，他一定会尽力满足你的要求。解除劳动合同的协议你还没有签，所以你的劳动合同仍然有效。”

　　“对对对。”迟海生忽然附和道：“她说得对。哎呀，大哥你早说嘛，你都没签字呢他们不能辞退你，只要你上班公司就得照常发工资，否则就是他们违约。”说着他朝许明月扬了扬下巴，“是吧？”

　　“呃，对。”许明月点头，“如果公司单方面强制解除劳动合同是要付给你赔偿金的。刘哥你工作那么多年了，赔偿金可是一笔很客观的数字，我可以帮你算一下……呃，你这一年的月均工资应该是……”

　　噗——重物落地的声音。

　　嘭——铁门撞在水泥墙上的声音。

　　伴着大厦下面众人的惊呼，许明月眼前天旋地转，一切都结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