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漫桐

2、Chapter2 哎，年轻真

　　一身的热汗被中央空调冷风一吹，像是把身体里本要散出去的热气猛地捂了回去，让人怪难受的。许明月不禁打了个寒噤，接着就是一个喷嚏。

　　“感冒了？”

　　许明月摇摇头，“没有。总监，您找我什么事？”

　　“坐下说。”

　　御景大厦十二十三两层是许明月所在公司——海尔宝在江宁的分公司。大学毕业第二年，许明月就从一家国有企业跳槽进了这家外资公司做人事工作，如今已经是第八个年头，她也从当初小小的人事专员变成现在的人事经理。

　　“最近公司里有些传言，你应该听说了吧。”
　　宽大厚实的红木办公桌对面是海尔宝华北大区销售总监薛昌杰，不论他在总部会议上能排个什么座次，在这里他就是boss。

　　许明月自然知道薛昌杰口中的传言指什么，无非是业绩下滑，公司面临资源整合等等负面消息。提起资源整合，首先想到的就是部门合并或者裁员。说白了，大家最关心的不过是自己的岗位是不是保得住，薪酬会不会下调罢了。

　　“嗯，听说了一些。”许明月如实回答。
　　“大家都是什么想法？”薛昌杰背靠大班椅，仍旧是素日里的温和平静。

　　“这个……”许明月略略迟疑，而后淡淡笑了笑，看向薛昌杰。“总监，市场逐渐饱和，销售业绩有起伏很正常。类似的传言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老员工们还是很淡定的，只是新入职的员工有些焦虑罢了。不过，过段日子，传言就会过去，大家很快就会静下心来。”

　　薛昌杰兀自点点头，并没有回应许明月的这番话。他心里清楚，自去年开始，海尔宝在华业绩下滑很厉害，是以往没有过的颓势。如今这个局面跟市场环境有关系，公司内部也确实存在问题啻待解决。海尔宝能不能翻身，今年的新品推广很关键。

　　“好，让大家安心工作，我们好好打赢这场仗，前景还是很值得期待的。在这个时候，人事部门应该是员工们最关注的吧，你们这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可就浮想联翩了，所以……”

　　许明月笑笑，“总监，我明白。”

　　薛昌杰摆摆手，“去忙吧。”

　　许明月才站起身，薛昌杰忽又将她叫住，“小许啊，有句私人的话要跟你说。”

　　“您说。”

　　“年纪不小了，别真把青春都奉献给公司了，我可赔不起呀。”薛昌杰说完笑着挥了挥手，示意许明月可以走了。

　　许明月：……

　　她的老领导可真是老了，从前总是只谈工作，不问其他的，现如今竟然在工作时间说起婆婆妈妈的事情了。

　　许明月吐出一口浊气，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青春朝气的小助理一瞧见她立刻颠儿颠儿跑过来，尖头小高跟在地板上敲出一段哒哒哒的节奏。

　　“经理，你没挨批吧？”夏菲菲一脸紧张地看着许明月，皱着眉头，“总监一大早就找你来着，我就说你上厕所去了。我听赵燕说总监叫她安排了司机，以为他很快就要出去，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他又来找你……经理，总监是不是为这事训你了？”

　　难怪。
　　刚才总监说什么人事部门有风吹草动的。他该不会以为她才听说些还未证实的小道消息就军心不稳了吧？

　　说起来，薛昌杰是许明月在海尔宝经历的第二任总监。头一位在她进公司的第二年就被调到B市总公司某部门任职，没了实权也就没了油水，明升暗降。听说他没去上过一天班，不久就自动离职了。

　　彼时，许明月不过是个小专员，跟总监压根没打过交道，所知一切不过道听途说。只是每次打照面时都觉得这位总监很是高高在上，目空一切，那种距离感是切切实实的。

　　之后，面容温润亲和的薛昌杰来了江宁，整个公司的气氛都变得轻松不少。许明月也在他手里一路提升，在这个看重资历的公司里不过四年多便跳了三级坐上经理的位置。

　　对于薛昌杰，说没有感激是不可能的。别人只道她许明月为新领导器重，只是这四年间她付出的辛苦又有多少人看在眼里。

　　“经理，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许明月轻笑出声，拍拍她的肩膀，“没事的，总监最多就是暗自琢磨，这个许明月年纪大了，上个厕所时间可真长。”

　　……唔，许经理。
　　夏菲菲扁着嘴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为什么好好地提起年纪？我可从来没有在背后说过你的闲话呢。

　　——

　　临近下班时间，公司里的空气都变得浮躁起来。尤其今天总监飞去B市总部参加高层会议，大家都恨不得时间一到立刻打卡，不让公司多剥削一分钟剩余价值。

　　许明月两只手指缝交叉，手腕翻转，掌心向上，胳膊高高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在海尔宝，从格子间搬进独立办公室，空间是越来越大，可这腰椎颈椎是越来越僵硬。前些日子去相熟的理疗师那里按摩肩颈，许明月还被训了一顿。

　　“就你这身体状态，说你五十岁都不为过。神经紧张，经络不通畅，肌肉纠结，哪儿哪儿都硬梆梆的，能不疼吗。”

　　看看电脑屏幕上显示的PPT，光标落在那个“理”字后面一闪一闪，提醒她这月大区会议的汇报资料还没完成。许明月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还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打算放松片刻再继续奋战。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汽车都比蟑螂都大不了多少，又遑论是人。可许明月硬是一眼就认出那个把双臂微微张开，像双小翅膀似的向前飞扑得女孩就是自家的小助理——夏菲菲。

　　夏菲菲今年才刚满24岁，入职不足一年，说新不新，说老不老的职场小白领。没有刚跨过象牙塔和社会大染缸那道沟时那么青涩，距离成熟稳重，世故圆滑也还远得很。

　　许明月看着夏菲菲像头灵巧的鹿一般又蹦又跳地穿过下班人群，目标明确地朝着路边某一处奔过去。几乎到了跟前偏又矜持地停住脚步，捋了捋头发，再悄悄靠过去，猛地拍了前面背对自己站着的那个身影一下。

　　男人显然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许明月看不清他的表情，想必该是又惊又怒又无奈，然而终是化作温柔宠溺地一笑……嗯，对，还顺带揉乱她刚刚理顺的刘海。

　　这就是年轻男女在一起该有的样子。

　　多年前的许明月也会在看见某个身影时便抑制不住地欢喜，偷偷恶作剧，看他惊看他恼，却就是对她发不出脾气的样子。

　　哎，年轻真好啊。

　　如果换做三十二岁的她再做这样的事，便是没吓到对方，怕是也先要吓坏自己。

　　许明月望着夏菲菲欢快地绕过黑色jeep坐进车里，不自觉地勾了点笑在唇边。正欲拿了杯子去茶水间添杯咖啡再战，那男人拉开车门的一刻竟猛然转过头朝大厦这边看过来。他仰着头，视线毫不遮掩。许明月心中一跳，差点儿没出息地蹲下去，好似自己偷窥了什么不该看的。

　　明明她不过是站在这里看风景，他们就正巧入了画罢了。她究竟是紧张个什么劲儿啊。

　　——

　　“大海哥，你看什么呢，快点儿啊。”夏菲菲已经系好安全带，见迟海生还站在门边，忍不住催促。

　　迟海生坐进车里，抬手就在夏菲菲脑门敲了一下，“就是吃个饭，你急什么。”

　　夏菲菲满不在意地揉了下脑门，像个不倒翁一样左摇右晃，“我好长时间没吃过阿姨做得饭了，今天真是有口福。我都快饿死了，你赶快开车吧。”

　　“你个天天坐在办公室的小文员，不过就是敲敲电脑印印文件，怎么消耗那么大，整得跟干了什么体力活似的。”迟海生笑道。

　　夏菲菲不乐意了，撇着眼睛斜了眼迟海生，“干嘛，大侦探看不起我们小文员啊。小文员我是脑力劳动者，脑力劳动的消耗是很大的好不啦。哎！”说着，她又叹口气，“不过这一下午我也跟干体力活差不多，翻了N多资料，一直在查以前的数据。”

　　“怎么，你领导奴役你了？”

　　“那倒没有，我领导对我可好了。”说起许明月，夏菲菲又有点儿兴奋，“哎，大海哥，我跟你说，我领导是个美女呦。不是那种小尖脸大双眼皮的网红款，笑起来感觉特别温柔，工作的时候又气场全开，对手下的人都很亲切，但是有时候又挺毒舌的，就是特有气质的那种漂亮。”

　　迟海生皱了皱眉，“我怎么觉得你说这人有点儿精神分裂呢？毒舌和亲切温柔有冲突吧？跟气质这俩字也不怎么搭边吧……哎，我记得你领导不是个男的吗？你还说人猥琐。”

　　“哎呦早换了。”夏菲菲朝迟海生侧了侧身，“你也太不关心我了，你说得是我实习时候的领导，正式入职以后我就被许经理调进人事组给她当助理了。你是没见着我们许经理，见着你就知道了，反正我挺喜欢她的。现在的男人啊，真是眼瞎！”

　　“哎哎，打击面积有点儿广啊。”迟海生边说边转动方向盘，汽车拐了个弯，驶入一段上坡路。再往前，就是江宁市最早的一片别墅区。红顶白墙，绿树掩映，倒也不显老旧。

　　“我不是说你啊大海哥。”夏菲菲赶忙澄清，“我是说我们许经理的前男友，怎么就能抛下她跟别人跑了，害得她都三十二了还单身呢。我觉得她肯定是伤得太重，看淡情爱了，唉，太可惜。”夏菲菲摇头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