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流年落雪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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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落雪回
淳于玓 淳于宪
淳于玓早年便没了母妃，父王淳于宪常年征战在外，常常过着一个人的日子，心思单纯而敏感。因为一直知道自己肖似母妃，怕见着了黯然神伤，所以为父所不喜，他自己也一直不敢去主动接近。父王又是个大忙人。两父子的往来常常只是恪守礼教和规矩，其余时候于陌生人没有二样。
皇帝快死了，朝廷要变天了，淳于宪的兵权所属至关重要，朝廷一时波云诡谲，明里暗里的心思斗得人烦不胜烦。大皇子和三皇子一个属长，一个属贵，极尽能事去拉拢这个皇叔。
然而淳于宪则一直有自己的立场，他为天下人考虑得更多，认为大皇子，三皇子都不是为君的良择，是以从不回应，他有更好的人选，年纪尚小的六皇子。
六皇子年仅15，比之三皇子，都小了足足7岁。母妃仅仅是个位卑的贵人，是以小时候的他常常受哥哥们欺压。但他8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被欺负过了。开始是每有受辱，必有太后，或者皇上，或者王爷经过。后来即便是没有这些人震慑，他也能三言两语打通关节，让好事者无处着手，愤愤离去。明堂的太傅考校书文，六皇子往往成绩疏疏，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差，由于是小儿子，皇帝本也没有多大期望，自然对其本事也不会太较真。六皇子在宫中的日子大势平稳，小有波折，毫不起眼。
淳于宪看重六皇子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的母亲荀贵人。这位荀贵人本是一个权臣的嫡长女，奈何权臣的贪念害了自己一生，一朝贬谪成为庶人。偏偏第二年春，秀女大选，权臣想着东山再起，将嫡长女送入宫廷，巴巴的望着换来前程。当初还未贬谪的时候，荀贵人身为嫡女，身份尊贵，教养从不输于王侯贵家子女，又加自幼聪慧，眼界极高，甚至不输于那些榜上有名的才子，说一句胸怀乾坤也不为过。正因为如此，经过了苦难，她更加将那些浮华的名利地位看得透透的。最难测不是吉凶，是人心！世态炎凉，一时得势而已，保得住永年光辉？所谓无欲则刚，这就是她的魅力！落在皇帝眼里简直就是与众不同得让人欲罢不能。
入宫之后，荀贵人很快得到了荣宠，将近年关就有了身孕。机关算尽，在后宫子嗣频频腹中夭折的情况下，她顺利产下了六皇子。就当众人以为她会成为新一代的权妃的情况下，不知为何，这位贵人惹怒了帝王，不但没有升得位分，反而被赐一字封号“荀”。荀者，一种香草的名字。虽不是什么难堪不入耳的封号，但是寓意可谓明显，低贱的香草，难登大雅之堂。一时间，众人又联想到荀贵人的身世，纷纷在皇帝面前添油加醋，至此，皇帝便真的留其在绛羡宫，不闻不问十数年，等到想起这个人的时候，孩子都快长大了。
这样的结局是荀贵人自己设计的，别人或许不知其中深浅，淳于宪却是一听便能明了其中真味。很明显荀贵人是个有能力的人，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她不想卑躬屈膝所以暂时委屈自己去争宠，而当有一子傍身，有了保障之后，她对皇帝便没有了兴趣。事实上，此时就算没有她自己给自己挖坑，别人也会去的。先不说那些后宫的无中生有，便是她的父亲的陈年旧事，也够她喝一壶了。此时收手，是最明智的选择。
而六皇子的言谈举止，内里心思像极了他母亲。他在明堂上常常表现平平，可是在当着淳于宪的时候却能提出有建设性的意见，对于朝廷和民间的一些弊端，也能提出些真知灼见，为人不骄不躁，冷静沉稳，更让人欣赏的是他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心态。
这份承自其母的睿智，和气度常常让淳于宪感到惊叹。若是仅仅如此，还不至于让淳于宪豁出去。最根本的原因是淳于宪一点一点的察觉到六皇子背后的势力，或者说是六皇子让淳于宪察觉到他背后的势力，淳于宪知道，新一代的帝王非他莫属了。
淳于宪和六皇子之间从没有关于皇位的话题，但是却有着了然于胸的心照不宣。等到大皇子，三皇子窝里斗得死去活来，元气大伤之后，轻而易举捡个便宜，不比堂而皇之去争抢来得轻松许多？
只是淳于宪没想到，大皇子，三皇子万般不得以之下，转而把目光锁定在了淳于玓，这对于淳于宪而言，说不清道不明的儿子身上。
相比于这些老狐狸，淳于玓可真算是白纸一张了。他性子安静，因为一直觉得不受唯一的亲人的喜欢，处处努力上进，年仅13岁，便是京城里大小闻名的少年才子。父王是武将，淳于玓虽然不爱舞枪弄棒，但为了哪一天被父王称赞，这十八般武艺仍是从小便咬牙练习，不敢一天懈怠的。文成武功，全是因为父王，留给其他事的时间少之又少，是以虽出身皇城，且身份不凡，对心机手段却是从没有沾染过。
三皇子性格自大，见所谋不成，曾多次向淳于玓言语相激。淳于玓从不曾生气，他很聪明，他也知道自己对外界的事情知之甚少，所以从这些言语里便可以窥见一些朝廷内里。三皇子也想过直接武力解决，但是再不受宠那也是贤亲王唯一的世子，何况父皇还在，他有顾忌也不是没有道理，最后也就消停了，只冷眼看着，伺机而作。
相比之下，大皇子就要聪明得多，所谓投其所好，在挫败了几次过后终于意识到了走错了方向。于是他和淳于玓约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找些和其父王相熟的将士，商客等讲一些淳于宪的光辉事迹。十来日后，话锋一转，来了句：“只是，皇叔的心上人——哎！”便没有了后话，这句话勾得小孩子抓心挠肝，父王的心上人不是母妃吗？还能是谁？这一招点到即止，请君入瓮，实在是妙极。
大皇子只说是身为皇叔的侄子，不宜谈及其私事，告辞走了。果然，淳于玓不负众望的查到了事实。
原来淳于宪是个断袖，早年喜欢过一个清贫公子，两人私相授受后被发现了。老皇上震怒，给这个不省事的幼子指了一门婚，未来王妃美貌倾城，美名甚至盖过了后宫的妃子。淳于宪为了保住爱人的性命，不得已应允了婚事，谁知婚后，老皇帝还是秘密处死了那个公子。淳于宪心灰意懒，取了王妃后，留下子嗣算是交了差，便别无他求的带着兵往边关挤，十数年来甚少回京，回京也是住在别院，几乎不回王府。
淳于玓得知这些后，大受打击。他不喜欢三皇子，也不喜欢大皇子，但是他需要一个人来排遣他对于父王的怨怼心情。
大皇子从此之后得了淳于玓亲近，常常拿去世的王妃跟他攀交情，话里话外流露出对王妃的尊重，以及对她早逝的哀思。也常常将朝中之事拿出来在淳于玓面前说道，适当表现一些不甘，和渴求助力。淳于玓是个聪慧的，听大皇子口述，也能对朝中的人情世故晓以利害，甚至对大皇子没讲过的一些事联系起来，也能浅浅摸到其中真味。他不是小白，也并不心软，事实上，对他来说，除了父王的事，基本都不算事。以往的敬慕也好，如今的怨怼也罢，只关于父王。
答应了帮忙，却又如何帮忙？淳于玓本无从得知。但是淳于宪恶心的喜欢了男人，还害死了他母妃。那个高高在上的光辉形象瞬间和这些年对自己的不闻不问联系起来，心里早就信了十之八九。少年人往往热血，何况他少出门，和京中其他少年人的世故俨然不同，更容易被煽动。他是聪明的，就像从小别人就称他是神童一样，但是越是聪明的人，越容易钻牛角尖，他才13岁，他不懂情爱。
淳于玓只需要制造一些假象：贤亲王支持三皇子，对三皇子一派十分忠心；贤亲王手握兵权心存傲慢；此次从边关回京，贤亲王呆得长久，却是有违祖制的待在皇宫而不是王府。无论哪一样，只需要由这个亲生儿子放大了置于御前，这贤亲王府也都会遭难。虽然年岁有些高，精力大不如前了，但毕竟当今天子还没死，他三儿子就伙同皇叔处处算计，不臣不子的，巴不得他早死，搁谁心里也发怒。大皇子只需要从中斡旋，运气好的话既能将贤亲王的兵权拿到自己手里，又能削弱三皇子在朝中的势力，一石二鸟，那个位子就不用愁了。
可是大皇子有些过于急躁了，他知道淳于玓是聪明人，聪明人对待一件事，时间越长越容易起变数。而越跟淳于玓打交道，越觉得淳于玓是一块上好的璞玉，一点就通，稍稍雕琢就有现在的效果，想象不到如果此人一直被其父王细心照料着会成长了什么样子。他不够信任这只兔子，怕他不够白。虽然埋下了种子，却不待成熟，便想采摘。
大皇子派了一帮人劫持了淳于玓，并故意泄露消息给淳于玓，说他们是三皇子的人，要逼他的父王拿兵符到此来换他。本意是想，贤亲王不来，就证明他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儿子，也就给淳于玓吃下定心丸了。本就是做给淳于玓看的一场戏，贤亲王当然是不会来的，这定心丸也是就吃定了。另一边，淳于玓收到消息，竟然就乖乖的等着，他也想知道他父王到底会不会来，而且他要的答案居然和大皇子出奇的一致，他想给自己抓最后一根稻草，压倒那父子之间的牵绊，好走得没有顾忌。此时双方都满意。
谁料人算不如天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六皇子知道了这件事情。自从大皇子和淳于玓交好之后，他便对这个没人过问的世子多有留心。人一被劫，便将消息传给了淳于宪，但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实力暴露过早，他并没有着人前去搭救。
大皇子不知道这淳于玓还有武功，且从来就没有什么兵符换子之说，那都是拿出来骗人的，所以关押淳于玓的场所并没有真正重兵把守，只是做做样子。于是，淳于宪势如破竹地闯进来的时候，一屋子人都惊呆了。这一帮人本就无心杀戮，被带着精锐前来救人的贤亲王三两下就制服了。并且很快认出这些人是属于哪个部的，归谁管。最后扯下黑衣人中的领头人腰上的玉佩看着玉佩上面繁复的皇家纹饰，以及纹饰中间端煌的“霄”字，冷笑连连。
黑衣人跪在地上求饶：“王爷，玉佩是殿下今晨拿给小人调兵遣将的，如果还不回去，小人的命就没啦！请王爷看在他们没对世子爷怎么样的份上饶恕了吧！”
谁知淳于宪一把将玉佩狠狠砸在地上，碎玉四溅，狠狠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本王的玓儿承蒙他照顾了，若再有下次，即便惹得皇兄不高兴了，本王也会让他悔不当初！”
淳于玓是被父王抱回去的，他面上呆呆的，心里明镜一片。那种玉佩皇室每个人都有一块，他也不例外，只是纹饰不同而已。而皇室中最忌名讳相冲，那个“霄”字，除了大皇子淳于霄，还能有谁？他也看到了，根本没有什么兵符换子，那么大皇子的目的显而易见了。
可是父王来了，那是淳于玓从来只能看到背影的父王，他是个安静的人，如今更是无法言语。前一刻还在跟别人一起算计他，下一刻竟然便被他所救。还有那句“本王的玓儿！”父王，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断袖到底是怎么回事？若你心中有我这个儿子，为何这么多年不闻不问，连见了面寒暄一个都欠？
其实再无知，淳于玓也知道他与王府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父王落了难，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世人哪里知道，在淳于玓的心中，淳于宪已经俨然成了神。有些崇拜，太过了就会变质。当这种崇拜被狠狠踩在脚下，一文不值的时候，聪明如淳于玓，他也只是个无知的少年罢了。然而年幼的淳于玓不知道，往后，这些崇拜再拾起来的时候会比现下更甚。。。。。。
此刻的淳于玓不想纠结了，这些日子，他累得很了。到不是身体多累，是心累的狠了。也不想管此刻所在了，埋头在父王的胸膛，一手搭在父王的胳膊上，一手扯住父王的前襟，就这样轻轻地睡着了。
五年后，淳于玓18了，父王淳于宪也34了。其实当初要不是那段往事，淳于宪也不至于15岁就被迫成了亲，16岁就有了孩子，再怎么也会等到及冠。有时候他也想，当初是否只是年少轻狂，那个书生于他而言到底是个什么存在，这些年，他已无从辨起。作为先皇的幼子，只比大皇子大两岁的他在感情上又能多成熟呢？他统共也不过只有一段情史。贤王妃那段，只能说他从头到尾心里都没有过她，还留了个证据，就是淳于玓。
有人说：多情之人也最是无情。这句话原也不假。淳于宪的存在不是正说明了这一点？只是还有一句话说得更好：只有死人才能让人肆无忌惮的去爱。无论那些年是不是太天真，那都是淳于宪心中完美的爱情，纵使不完美，当人死后也变得完美了。所以他可以因为心里完美的爱对贤王妃不闻不问，对儿子弃之不顾，只一心缅怀那个爱人。
活人终究争不过死人。
可如果那书生不死呢？十多年了，淳于宪再问自己。他知道以他当年15岁的少龄，断不可能不知三妻四妾，只求一心人，如若不然，他也不会接旨娶亲了。总有一天两人的情谊会在纷纷扰扰，恩恩怨怨中消磨殆尽。后院的女人的战争没有一刻不是触目惊心的，那些优雅贤淑，揭开面具之后总能丑恶得让人食不下咽，到那时，那书生与他也许还好不过当年的结局。
这一切，只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可叹儿子都长大了，他才弄清楚自己的感情该放到哪里。
五年前的那个晚上，淳于宪守在儿子的床边，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看儿子。13岁的儿子没有母妃的病弱，相反身体因为常年练武，强健的很，瘦却不轻。脸肖似其母，小小年纪，风华已盛。眉间微蹙，从白天到沉睡的夜晚，他都不怎么说话，小嘴红殷殷的，很漂亮，但是抿得很紧。这个年龄的孩子不是该哭一哭闹一闹吗？
这明显是个跟他一样倔的小子啊！
像是触到了他心底的某根弦，一股子怜爱之情油然而生，愧疚之意也紧随其后。出了门，招了淳于玓身边伺候的人问话，对这个儿子的脾性喜好做了些了解。并让厨房备着莲米粥，以防世子起来后肚子饿。
后来的相处比起以前13年加起来都多。但是令淳于宪惊讶的是，这个儿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早熟。不，应该说是“早慧”！儿子聪明，他早就知道。但是那些人情世故，甚至一些生活常识，对于这个儿子来说简直就是一张白纸，若不是经了大皇子的那件事，他儿子就快养成了闺女了。
两人的相处，起初很是别扭，这实在不奇怪，要想在一朝一夕之间拾起13年的亲情，任谁也会觉得别扭。但是渐渐地，淳于宪得了趣，欺负儿子的无知，看儿子脸色发红，窘得无地自容，他便恶趣味的有了成就感。原来养儿子这么有趣！但同时也心疼，都怪自己的不负责任，才让儿子成长成了这样。最后，他还骄傲，本王的儿子，就算不闻不问，也成长得比别人家千看万管的小子强得多！
五年里，淳于宪从兵法，到将领守则，到古史，到祖传功法，甚至到对草药的辨识，他都一一授予了淳于玓。草药毒草的辨识，是行军打仗的必备知识。为了培养儿子，他也算是倾囊相授了。
可是淳于宪还是看不懂儿子，他的儿子很聪明，这是他当初庆幸的，但是后来却不这样认为了。他的儿子缺的也更多：年轻人的朝气、对人生的执着和热情、他甚至从没有看到过儿子对什么东西特别感兴趣过。所有的诗书礼易乐，淳于宪交给他的兵法武功，生活实用篇等，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他甚至学得很好，但是他不开心。
五年了，儿子眉宇间已经脱胎换骨，风华之盛甚至盖过了他这个父王。而那些修饰，无论是奢华的珠玉，还是锦绣的衣衫，在儿子身上，增添了多少魅力，反而是儿子衬托得这些俗物也变得不俗起来。他也常常看着儿子失神，在外人看来，他眼里的爱慕是显而易见的，只是当局的淳于宪，只当是对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欢喜。
儿子还是不爱说话。谈及政事，连淳于宪也会多几句废话，偏偏淳于玓像个精准的豹子，要么沉默，要么出言必指重点，语不惊人死不休，人却也无趣得很。
儿子不开心，为什么呢？淳于玓在淳于宪的培养下待人接物都优雅到无可挑剔，偏偏还总是占尽上风；跟着淳于宪到边疆征战，除了开始的生疏，后来竟然次次都是胜利；文斗，虽然没有参加科考，但是翰林院那些书生谁人敢小觑了他；武斗算不得第一，但是首屈一指也是有的；更不用说他生就王府嫡子，很小就承袭了世子之位，这辈子不用奋斗也是人上之人了。这些桩桩件件，别人得了一件怕也要好事地说够半辈子，偏偏是淳于玓，本该得意的人生，他眉宇间却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那些京城的贵女无不为其风姿所倾倒，甚至很多男子也沉醉其中无法自拔。但是他，到底在忧郁什么？
淳于宪想起淳于玓的笑容。平日里见着他都是浅浅的微笑，温润柔和。多久没见他展颜开怀了？好像上次见着还是三年前冬日的时候，雪纷纷扬扬下得很长久，园子里的梅花也如有了雪落般的热情，开得繁盛，暗香浮动。那个时候，淳于玓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眼睛不知道着点于何处，也是一动不动，精气神却是罕见的足十，从眼里透出来，闪着异样的光彩。
淳于宪看得入迷，也勾起了好奇心。只见不多时，淳于玓轻越过窗户，落在了梅林。他穿着一身狐裘白袍，内里的锦衣仍是白色，长身玉立，好看得紧。此时轻手轻脚落在雪地，和雪色混在了一起，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吓得淳于宪胸口一滞，瞬断了呼吸。却又见那团白色动了动，蹲着的身子慢慢朝东边挪着，才放下心来。一边感叹这个儿子占据自己心思太多，一边又宠溺地继续看下去。
淳于玓很快停了下来，伸手去探一团“白雪”，托到手上，这边的淳于宪才看出来那是一只白鸽。淳于玓回过头，对着窗内的淳于宪，展颜一笑：“父王，孩儿找到王府失踪的那只信鸽了！”
无数的过往，斑斑驳驳，淳于宪甚至快记不起当年那个书生了，却深深将儿子这惊艳的笑容留在了自己的心尖，那是消融了冰雪般暖暖的笑，是春涧溪湲般纯真的笑，到今天，越发清晰，他甚至还能记住当时当地，他的震撼，他的目瞪口呆。
可是，儿子，你心里究竟藏了什么，如此忧郁？我还能再见你那般轻松自然的笑吗？
闲时，淳于宪会带着儿子去祖坟上祭奠他的母妃，那个贤王妃。诚然，淳于宪已经记不住王妃的样子了，但他想要儿子开心，他想，儿子大概是因为母亲的原因时常不愉。
这些年，淳于玓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无知懵懂的小子了，父王的培养和疼惜他看在眼里。淳于宪不再是威名显赫的贤亲王，不再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他只是他心中的一个父亲。他也知道了什么是断袖。他甚至知道了当年那件事所有的隐秘。同时，当他发现他的心事时，他的心事也只能藏在心里了。
也在这一年，元永29年，皇帝驾崩，举国大丧。贤亲王淳于宪拿着圣旨从和安殿步出，在庄严肃穆的殿外宣读了圣旨，立六皇子淳于治为储君，满堂哗然，历时便有两个质疑的人被淳于宪斩于剑下。这些年大皇子，三皇子斗来斗去，势力年年折损，六皇子与之相反，羽翼日渐丰满，早就胜过了两位皇子不知多少了，再加上有贤亲王相助，这皇位也就拿得稳稳当当了。
当然，总有人为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不甘心，于是短短一个月，大皇子入狱，三皇子病危，皇宫上下又一次怨气冲天，紧接着便又是清明大地，朗朗乾坤了。
这样的事，每隔几十年都会上演，并不算什么稀奇事了，淳于玓跟着淳于宪，也参与了其中，对结局早有预料，漠然看着最后的清洗，心里古井无波。
“皇叔，玓儿今年18了，转眼就要及冠，你可想好了许哪家姑娘给他？你要是不选，朕可就做主了啊！省得到时候，他该埋怨咱们了。”
当初的六皇子淳于治，如今的新帝，一边喝着茶，一边与淳于宪闲话家常。
“许亲？给玓儿？”淳于宪一惊，说出口的话声音有些不自然的拔高。这些年他心里除了国事就只剩儿子了，按理说给儿子安排通房，甚至传授一些闺房秘事的经验也无不可。但是儿子不说，他也就假装不知道。总觉得是儿子还小，他是为了不让儿子耽溺于这些事，才不把事情摆出来说的。
“他还小，倒是不急。”
“还小？”新帝多么精明一个人物，打从说起这话题就看出了皇叔的不自在，微微皱了皱眉，继续道：“皇叔娶亲之时刚满十五，朕也是十八就有了大公主，怎么还算小呢？”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淳于宪的反应，眉间皱得更甚了，只是淳于宪陷入自己的思考中，没有发现。
又听到，“朕知皇叔疼爱玓儿，这些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但是玓儿也大了，总不能一直藏于你的羽翼之下吧。”
淳于宪的嘴唇抖了抖，终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亦或是说不出口。新帝看在眼里，心思更加疑惑。
“何况玓儿天生聪慧，经过皇叔的教导，说是人中龙凤也毫不为过，这京城巴巴的盼着嫁给他的女子大有人在，你若不选择，待别人来算计，恐怕对玓儿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淳于宪终于说话了，“皇上说得是，臣此番回府，定向玓儿言明，他是个有主意的，臣也看看他的意思。”
淳于宪这次的回话倒是中规中矩，但是额间冒出的细汗，仍是让新帝看出了些微妙。新帝不好猜测，只匆匆放了淳于宪出宫，转身去了寿安宫。在那里，当初的荀贵人，如今的太后娘娘，总能为他当当军师。
另一边，淳于宪回到了贤亲王府，便急急去寻儿子了。他不想跟儿子说什么指婚的事，他只想看到儿子，快点看到儿子。
“世子在哪里？”淳于宪边走边问立院门处伺候淳于玓的一个小厮。
“回王爷，世子爷在书房。”
淳于宪立刻向书房的方向前进，步子却慢了下来，他想先悄悄看看儿子在干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但是这样的事他已经重复过很多回了。儿子武功虽不及他，但是听力却很好，他只能屏气凝声。
淳于玓在干什么？他拿着画笔，劲瘦修长的手稳稳当当，再看皮肤白皙，指甲圆润透明，泛着玉质光泽。那是力量与文艺的完美结合，淳于宪如是想。
每一次落笔既是精细的，又是恣意的，说不上行云流水，却比行云流水多了份真挚深情。仅仅是看他画画，便羡慕起他所画的景物来，那得承载主人多少的心思啊，他无端嫉妒。
等停了笔，淳于宪终不能一直站在那里，正犹豫，却见儿子拿着画神思恍惚，眉间的郁色更见浓厚，半饷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将之慎之又慎的卷起，放进书柜。
门本就半开，但是淳于玓没有发现，淳于宪便假装推门而入，看着儿子望过来时露出的浅浅笑容，他心里一跳。今天是怎么了？淳于宪不敢深想，眼睛微微瞟了一下书柜，声音有些艰涩地问道：“玓儿，你可有看上哪家姑娘了？”
淳于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声音仍是平常的淡淡，只是淳于宪还是听出了其中额外的冷。“父王莫非是想为孩儿选世子妃？”
淳于宪有些意外，这话听起来到是多了分怨怼，他无法忽略心中片刻的喜悦，暗自皱了皱眉，不知怎么就摆出了家长的态度，“你也不小了，再等两年也该及冠了。总得替你打算打算。”
淳于玓红唇紧抿，淳于宪知道那是儿子受委屈时的管用动作。淳于玓从未违抗过他，不满意了也只那么稍微的一个区别，他知道他要儿子娶妻，儿子也是会照办的，甚至娶谁，生几个孩子，只要淳于宪说得出，他便做得到。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自信，反正儿子给他的感觉就是这样。
但是想到要把儿子推出去，和那些无知的女人同床共枕，甚至生儿育女，他的心里便是刀绞一般难受。他抓了抓胸口，那里又苦又闷，脸色都憋得有些红了。脑袋一阵愣怔，再不愿意承认，他也知道自己是自欺欺人了。脸上带了苦笑，想他淳于宪英明一世，到头来居然，居然会爱上自己的儿子？
“若是父王想要的，孩儿照办就是！”
果然！
淳于玓倔强的嘴抿得更紧了，心里苦得可以淹没了自己，面上却半点不漏，不想再看到父王那张脸，他怕自己会失控。事实上，他的手已经有些微的颤抖了，静静放着会很容易看出来，他便假装收拾着桌案上刚用过的文房四宝，随意道：“选好了日子吗？”
淳于宪刚刚才承认了自己喜欢上了儿子的事实，就又被儿子这么干脆的一问搅得心痛起来。但是儿子刚刚的意思是说我想要，他就照办？那么他没有喜欢的人了？他对我这个父王是否也——？他想要知道答案，但是看着儿子冠盖京华的完美皮相，想起儿子温润乖顺又聪颖强大的内里灵魂，他有些无力，这样的人该是什么样的绝世人物才能配得起的啊？好想将他藏起来。。。。。。不，我怎么能自私的将他的人生就这么断送了呢？他如此年轻，如此耀眼，若是背上那样不堪的骂名，他又将何去何从？更何况，他真的会喜欢我吗？他不是应该一直都怨恨我的吗？
淳于宪恍恍惚惚，看着儿子每一个动作，直到儿子再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了，静静停下为止。
“父王，还有何事？”
“玓儿，我——”
淳于玓疑惑了，父王从没有在他面前自称过“我”，眼前闪过父王进门后的动静，他心跳快了些。刚想鼓起勇气问出口，就听得淳于宪说道：“本王在想哪家姑娘合适？”
一阵揪心的静默。
淳于宪不想伤害儿子，觉得长痛不如短痛，这或许对他们来说都是件好事。但是看着儿子冰冷的眼神和毫不犹豫步出书房的背影，他心里难受得差点支撑不住，扶着身边的椅子坐下，目光却久久收不回去。
可是淳于宪毕竟是淳于宪，沉叹一口气恢复恢复精神，打眼瞧着儿子的书房，桌前的梅花还带着寒意，他下意识看向窗外，那里又是雪色一片了，三年前的那一幕仿佛才刚刚上演，淳于宪觉得这一刻，他自己的眉间怕也是布满郁色吧！
仍旧是忍不住好奇之心，淳于宪打开了书柜，那里卷着儿子刚刚绘好的图画，不，不止一副。他拿起其中一幅慢慢展开。
。。。。。。
当画面呈于眼前，淳于宪一手拿着画轴，一手抚摸着画面，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我的儿子啊！
那是两年前的大西北，北突蛮夷惊扰夏国边界之时，淳于宪与淳于玓联手抗击。画面上正是淳于宪骑在追风马上，面对千军万马，意气风发，骁勇破军的样子。浓墨重彩的凸显了战争残酷的画面，而描画淳于宪的身影却格外温柔。
这画虽弱化了主要人物的英雄气息，但对比的强烈，却让人物身上布满了柔情。要怎样的心情才能画出如此充满爱恨的图画？任谁有那么一点眼力的，都能看出画上传达出来的内心冲击。
淳于宪的眼睛已经湿润了，他一直知道儿子不喜欢打打杀杀，却不知居然不喜欢到了这种地步！儿子还能坚持下去，不用说全是因为画上的男人。。。。。。
如此深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淳于宪恍然明白，其实他对儿子的爱也早就变质，只是一直自欺欺人，到今天还在给自己找理由！他暗恨自己得紧。
淳于宪急不可耐地继续展开了剩下了画作，每看一副都震惊一次。无论画的是什么场景，淳于宪都是画中的焦点，而刚刚完成的这一副更是叫人欲罢不能。画上是淳于宪鲜为人知的一面。安静，恬然地睡在暖阁的榻上，只右手里捏着一张纸，松松放置在腰间，左手随意地垂下，中指上的绿松石戒指与身上光亮的白色锦缎形成一种慵懒的高贵，旁边一盏新茶还飘散着轻烟。画面柔和静谧，是唯一一张生活化的淳于宪。
淳于宪还记得那时候本是和儿子研究一首新曲，儿子弹奏的效果格外动听和宁静。他却因前夜没睡好，听着听着困了起来，就捏着曲谱在暖阁里睡着了。。。。。。
淳于宪收起了画卷，眼里是洋溢的感动。抬眼看着当年儿子翻越的窗，他受蛊惑般毫无规矩起来，也从窗户飞了出去，在雪地上点了一下，借力跃上了房檐。眼睛极力地搜索着儿子的去向，忽然盈满了笑意，在层楼间几个起落，飞往他这一辈子再也逃不开的柔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流年落雪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