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随花逝》夏迹

63、累了，倒了，放纵了

　　一室的黑暗里，闪烁着一双迷离失神的眼睛。看不见表情的脸上，化不开的苦涩久久地停留在嘴角。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已经来不及想起太多。大脑从醒来的一刻起，亦如他麻木的双腿。他终于弄明白了一点，现在的他，是一个连路都走不了一步的废人。特护病房的玻璃窗前浮现出淡淡的阴影，是她又来了。仅仅满足于欣赏那片阴暗的影像，他——废人一般的仓田吉也已经没有能力“站”在她面前。她的心情、感受，他有怎么顾及得了？
　　仓田吉也终于敛起嘴角，负气般的笑起来。仿佛自嘲，又仿佛已经找到了什么答案使他满足。从他醒来的那刻起，心，已经随着车祸现场的残害，被糟蹋的一片狼藉。

　　“小姐！”九野知道，此时此刻，褪去伪装的少女再一次恢复到了她那最为人所熟知的角色。
　　木西言点点头，一语不发朝病房走去。
　　幽暗的室内，医疗设备的蓝色背景光在这样的气氛下异常诡异。她看不清他的脸，她的身体。可是直觉告诉她，他一定也看得到他，一定也如她一般思念着、牵挂着他。冰凉的玉指敷上金属质感的门锁，她却始终没有扭动开。“这道所，所住的，是不是还有你破碎的心？”
　　在门前停留了十几分钟，木西言再次退出了他的视线。
　　“小姐，少爷已经把自己管在里面一整天了……”
　　木西言有些恍神，定定神继续听平郎说着什么。
　　“从醒来到现在，少爷都没有说什么。”
　　“他说了。”
　　？平郎有些不解。
　　“她说要我出去，不想见到我。”
　　“小姐……”
　　“我知道。他需要时间。”其实她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她在赌。一个那么宠爱她的人，怎么会感受不到她的需要。他会慢慢好起来，会好起来。她赌——她不会输！
　　※※※※
　　“小姐！出事了！”
　　木西言敛敛眉，接过九野手上递过的报纸：木氏夫妇被证实于车祸中身亡，木氏股价再遭重创
　　“九野立即联系媒体，封锁相关事件的进一步报道。平郎着手开始调查消息散播源头。圣雄加紧对车祸事故的分析。另外，我要和严理事通话，周一帮我接通，分头行事。”
　　“是！”
　　“还有，社团里的事务，务必处理妥当，必要时，当机立断。”
　　众人点头。
　　一夜间，木氏夫妇已于车祸中身亡的消息成了各大媒体关注的头条。医院，木氏大宅，木氏总部，大和社，所有可能获得进一步消息的地方已经布满了媒体的唱腔短跑。木西言，木家当下的主事人，仿佛一夜之间成为全国关注的焦点。股票遭到大量抛售，尽管有人及时买进回缓，还是造成了木氏股价暴跌。实在是事发突然，对这样一个几乎掌握国家经济走向的庞大财团来说，领导者就像是一座标志。显然，一个十几岁女孩儿单薄的肩膀，扛不起这样一个庞大帝国。消息传来，各国财阀纷纷跃跃欲试，木氏集团顶在风口浪尖上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走的艰辛。
　　结束同严凯楠的通话，木西言的面色更显凝重。从严凯楠口中，她听得尽是自己不愿听到的结果。
　　“社长，G&R集团……”
　　“您的内线电话。”
　　“卡瑞尔的集团长正与您进行视频连线中……”
　　她的生活从事故发生的那天起就已经天翻地覆，可知道今天，木西言才真正感觉到，什么才是现实！
　　现实是一张嘴无法同时回答几十个人的期待；现实是在一大堆唁电里夹杂着的收购计划；现实是父母一生的事业要靠隐瞒他们死亡的事实来维持的悲哀。现实，现实，现实是，她明白了从前的苦敌不过现在的难。苦难，苦难，苦难的生活，让她连说放手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社长，山岐辰先生想要与您会面。”
　　当这个名字再次飘入她的耳朵里，他一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当这张面孔重新映入她的眼眶，它已经陌生得叫她缄口不言。
　　“你……”她的憔悴吓到了他。
　　“我……今天是来将这个带给你的。”
　　木西言接过文件夹，里面除了授权书、买卖合同等一大堆对木氏来说如雪中炭般珍贵的文件外，还有一封署名四大财团的信函。
　　“我代表父亲和四大财团诸位主事长辈表达对伯父伯母逝世的哀痛，同时，表达对木氏支持和帮扶的意愿。”他的语气很僵硬，就像在朗诵早已备好的台词。
　　他已经不再冰冷，而她，却被意外冰封了。
　　“谢谢。”久久，这是她想的到得的所有语言的凝结。
　　四目而视，说不出的痛和累，尽埋入了眼底。眼瞳中印出的，却是一份出乎意料的坚强与倔强。她已经不再是需要他去呵护、照顾的西言了。他们的故事，似乎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结束了，是吗？为什么，没有了痛，她带给他的还是痛。

　　这是既前次遭“驱逐”后，首次踏进这条长廊。山岐辰随着木西言，脚下硁硁的踩踏声绵延不断。期间，当守的社员频频致礼。走廊尽头空阔的房间里，已然搭建起了肃穆的灵堂。黑白照片，灿烂的面容永远定格在白花簇拥的高台上，悬空的黑色长练，低低垂落，无风自舞。
　　她没有带他进入，只在略过之时微微放缓了脚步，最终停驻在门口。那是个无论她再怎么坚强都无法进入的地方。
　　“走吧！”山岐辰上前一步，掰过她僵硬的肩膀，他知道她是在自我折磨——为什么只有她还站在这里。
　　来到加护病房前，木西言再次停住了，“我想，他不会想见到任何人。”
　　看着她对着玻璃发呆的表情，他突然好气，气这该死的命运。
　　“只在这里好吗？即使看不到他，只要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山岐辰轻轻点头，视线随着光线消失在一片暗黑里。
　　正午的太阳变得毒辣，病房里却异常得阴冷。
　　“今天吉也少爷的情况好象好一些。允许医生进行治疗，各项生理指标已经基本稳定。因为只有点点外伤，所以还向医生请求梳洗。”
　　“他真的有好转吗？”
　　“刚刚护工才从浴室里出来。只是少爷现在行动不方便却还是坚持一个人完成，看来……”
　　突然，木西言心脏一悸，尖锐的疼痛仿佛将她整个贯穿。是她想多了吗？他向来追求完美的，不是吗？真的不在乎了吗？还是……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脸色语法苍白。几个字聚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
　　“开门！”
　　？
　　“开门！！”山岐辰握住木西言摇摇欲坠的身子，厉声道。
　　对，她是害怕了。因为她怕自己错了，输了。她怕他离开，怕他的伤痛战胜了对她的疼爱。沉溺在自己的破碎中，他真的无法在疼爱她了吗？

　　哗哗的流水声伴着渐渐微弱的心跳充斥着这件光线温和的房间。温热的水汽带着血腥的气味弥散开来。他从来就不怕痛，只怕自己无用。因为无法回报待他如子的养父母，无法守护对她一如既往纵容怜惜的爱恋。什么都无法做到的他，没有勇气，没有意志，没有尊严，因为，他连心和灵魂，都早已失去了。
　　看着血液从浸泡在温水的手腕里溢出，肆意横流。鲜艳的颜色刺痛了他恍若习惯了黑夜的眼睛。一朵娇艳的红花缓缓展开，妩媚妖娆。
　　感受着从体内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感受着一种精气慢慢抽离的幻境。靠着墙体的后背渐渐瘫软，他疯狂地想她。回想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的眼睛湿了。从13岁以后就不再会流泪的他哭了，哭得好孤独。不是因为对死亡的畏惧，而是他终究无法弥补欠她的幸福。
　　“对不起…来不及告诉你……我爱你……”
　　“我爱你……”
　　流水漫过浴池溢了出来，浇湿了他瘫软而渐渐冰冷的身体……这样寂寞而狼狈的死亡……

　　她是最后一个踏进这间浴室的。望着满目的残痕，她终于累了，倒了，放纵了。
　　“西言！”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啊……